街边往来官吏望见他自刑部走出,纷纷绕道而行,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随风飘入耳中,字字句句都带着避之不及的忌惮。
“那傅家次子当真胆大包天,竟敢强闯刑部与顾尚书对峙。”
“自寻死路罢了,郭侯一手定下的铁案,岂是他一介附逆罪臣之子能够撼动的?”
“听说方才顾尚书已然放话,但凡私查傅案者,一律按同逆株连。”
流言蜚语如细密针芒,每一针都扎在傅惊鸿的心头。多年的江湖生涯,他见过山野间的疾苦纷争,已见过知己间的赤诚之情,自认早已看透人间沧桑,可如今身处在京华这片权力牢笼,才真正体会到何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无力。
他出了刑部的大门之后,没有立刻返回城郊的偏僻客栈,亦不打算再去寻访昔日父亲交好的旧部。方才在刑部之内,他已然看清,寻常官员皆被郭、柳两股势力裹挟,敢出言质疑傅案之人寥寥无几。不过今天在刑部廊柱下看见的那名刑部侍郎应该是一个突破口。
想要撕开傅家冤案的层层壁垒,单凭自己手中兄长留存的零碎残证远远不够,必须寻到朝堂之内心存正义且知晓内情之人,沈渡常年执掌刑部律法,想必父亲一案移交刑部之时,他定然全程参与。早年时,父亲曾说过沈渡沈侍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亦是个清明之人,只是在顾尚书的手下,难再升迁。
心念既定,傅惊鸿勒紧缰绳,驱马缓步绕行至刑部侧后方的僻静小巷。此处少有官吏往来,高墙隔绝了正门的喧闹,巷内青苔遍布,两侧皆是堆放废弃卷宗的偏房,平日里只有负责整理旧档的底层文书出入,守备相对松懈。
他将黑马系在巷尾枯树之下,翻身下马,隐身在斑驳院墙的阴影之中,静静等候沈渡现身。
天光渐渐拨开浓雾,日头缓缓升高,刑部之内陆续传来官吏走动、整理文书的声响,直至巳时过半,一道青衫身影才自侧门缓步走出,正是方才廊下静观对峙的刑部侍郎沈渡。
沈渡褪去了方才在主堂隐忍压抑的模样,眉宇间覆着一层浓重的疲惫,手中依旧捧着那本律法典籍,步履沉重,想来方才在刑部内院,目睹顾烬言仗势压制傅惊鸿,心中积了满腹的郁气,无处抒发。他并未带随行随从,孤身一人,似是打算去往后方旧档库房核对往年卷宗。
傅惊鸿看准时机,自院墙阴影中缓步走出,轻声唤住对方:“沈侍郎,请留步。”
沈渡闻声身形一顿,骤然转头,看清来人是方才在院内与顾烬言对峙的傅惊鸿,眼底瞬间掠过几分惊色,下意识左右环顾,确认巷中并无其他官吏、巡差,才稍稍松了口气,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傅公子怎会在此等候?此地紧邻刑部官署,眼线遍布,你刚刚从刑部离开,此刻又贸然寻我,若是被顾尚书手下之人撞见,你我二人皆要惹上天大的祸事。”
他话语里并无半分斥责,反倒藏着真切的担忧,可见方才目睹傅惊鸿孤身直面强权,早已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傅惊鸿抬手躬身,态度恭敬诚恳,丝毫不见方才与顾烬言对峙时的锋锐:“在下知晓贸然前来,会连累侍郎,只是今日在刑部院内,唯有侍郎一人,眼底尚存对先父一案的疑虑,满城百官皆避我如蛇蝎,我实在别无他处可寻,只能冒昧等候。”
沈渡垂眸轻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眉宇间满是无力与怅然。他侧身走到巷中一处僻静石墩旁坐下,示意傅惊鸿一同落座,目光扫过巷口,时刻留意往来动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吹落叶的声响盖过:“傅太傅一案移交刑部那日,我便察觉处处蹊跷,只是郭侯权势滔天,顾尚书又与其沆瀣一气,我人微言轻,也曾递上折子恳请暂缓定案、重核证据,尽数被压下,反倒招来顾烬言的私下警告,勒令我不得再触碰此案。”
傅惊鸿端坐石墩一侧,脊背挺直,静静聆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心底积攒多日的困惑终于寻到可以倾诉之人。
“还望侍郎据实相告,当日定案之时,卷宗取证,究竟还藏有多少破绽?”
沈渡抬手翻开手中律法典籍,指尖点在书页记载的刑狱流程条文之上,字字清晰,拆解定案的诸多不合规制之处:“寻常重案,需多方取证、传唤证人当堂对质,反复核验证物真伪,方可拟定罪名。可傅太傅一案,自郭侯当庭呈上所谓密信、兵甲账册,不出三日便仓促定谳,所有证物未经刑部二次核验,几名指证太傅通敌的边关副将,皆是郭安之一手提拔的心腹,证词口径统一。”
“更蹊跷的是,太傅入狱第三日骤然暴毙天牢,按照刑部规制,重刑犯身亡,需侍郎、仵作、狱卒三方共同查验尸身,记录伤痕,留存尸格文书,方可收敛下葬。可顾尚书当日直接下令封锁天牢,不许任何傅氏亲属、刑部副职靠近囚室,草草收敛遗体,尸格文书刻意抹去身上隐秘伤痕,以染急病一笔带过,这般操作,实属不妥。”
一番话层层铺开,将顾烬言刻意掩盖真相、极速焊死铁案的龌龊手段尽数戳破,每一句都印证了傅惊鸿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测。
傅惊鸿心头寒意翻涌,低声追问:“侍郎明知此案疑点重重,为何不联合朝中清流官员一同上奏,恳请圣上重审?”
沈渡闻言,眼底漫上一层苦涩,缓缓摇头:“傅公子久居江南七年,不明白如今朝堂早已被郭、柳两股势力牢牢把控。但凡敢开口质疑傅案之人,要么被罗织罪名打入天牢,要么遭暗中贬黜外放,朝中为数不多敢直言进谏的清流,如今人人自危,自顾不暇。我手中虽留存此案卷宗的多处残缺、取证违规的记录,可无圣上御旨,手中零碎记录根本无法撼动顾尚书封存的铁案,贸然拿出,只会给自己扣上私藏逆案罪证、心怀异心的罪名,届时非但无法帮傅太傅昭雪,反倒会彻底断送往后唯一能暗中查证的机会。”
傅惊鸿此刻方才彻底读懂沈渡的隐忍。他并非畏惧强权、漠视忠良蒙冤,而是有心蛰伏,小心地留存案件疑点,保全自身,只为留住一丝日后翻案的微小希望。今日在廊下沉默观望,不是冷眼旁观,而是受制于身份权势,无法当众挺身而出,只能藏起满腔不平。
“侍郎明知前路凶险,依旧暗中留存疑点,不肯同流合污,已是难得。” 傅惊鸿语气诚恳,眼底生出几分敬佩,“如今郭安之布下漫天罗网,步步设计诱我入局,刑部彻底沦为奸人掩盖罪证的壁垒,我手中仅有兄长留存的零碎手记与信件残页,人证物证尽数缺失,前路寸步难行,实在不知该从何处突破。”
沈渡抬眸望向傅惊鸿,看清他眼底不肯熄灭的执拗与一身孤勇,心中恻隐更甚。他沉默片刻,微微倾身,凑近傅惊鸿,声音压得愈发低沉,隐晦道出自己私下存留的隐秘:“傅公子不必太过绝望,我虽无力当众推翻铁案,却借着掌管刑部旧档的职权,暗中留存下当时定案时被刻意删减的卷宗,还有几份仵作私下偷偷记录的太傅尸身伤痕底稿,皆是能证明此案存有猫腻的关键物件。郭安之、顾烬言只道我早已妥协退让,却不曾料到我暗中藏下这些证物,还有这些不曾销毁的证据。”
关键线索一出,傅惊鸿身躯猛地一震,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连日来四处碰壁、证据单薄的绝望,在此刻终于寻到一丝转机。他连日奔波,遍寻各处,始终没能接触到刑部官方留存的一手记录,如今沈渡手中握有删减卷宗与尸身底稿,便是撕开伪证、戳破顾烬言谎言最有力的凭据。
“侍郎竟甘愿冒着杀身大祸,留存这些证物?” 傅惊鸿声音微颤,难掩心底震撼,“一旦被顾烬言察觉,侍郎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株连亲友,这般代价,太过沉重。”
“我执掌刑部律法十余年,心中只守一个理字。” 沈渡眼底浮起一层坚定,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一身青衫虽朴素,却自有一股清流风骨,“傅太傅一生镇守北疆,为国尽忠,乃是实打实的忠良,无端被扣通敌谋反的污名,身死蒙冤,阖族身陷绝境,律法若是不能为忠良分辨黑白,我身居侍郎之位,又有何用?我暗中留存证据,不求一时掀起波澜,只求待到时机成熟,能有机会为傅家说一句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口往来的模糊人影,语气添了几分沉重,隐晦提点傅惊鸿看清全局:“公子切莫以为,傅太傅一案仅仅是郭安之与柳氏外戚的朝堂争斗,此案背后牵扯极深,绝非一桩简单的权臣构陷冤案。诸多证据被刻意销毁,证人或是被收买、或是被暗中灭口,足以证明,当年太傅查到了某些触及旁人根本的隐秘,才招来杀身之祸,仓促定下谋逆重罪,不过是用来掩盖真相的遮羞布。此案绝非定论,背后藏着绵延多年的算计,只是如今时机未到,无从彻底拆解。”
傅惊鸿心头巨震,瞬间想起那日暗巷之中季书尧所言 “一盘布下二十年的棋局”,彼时他只当是对方隐晦提点郭安之筹谋深远,此刻经沈渡一语点破,才明白父亲身死、傅家覆灭,仅仅是庞大棋局里的一枚牺牲品,幕后藏着更深、更隐秘的真相。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缠绕,匿名纸条的误导、入城当晚的截杀、刑部卷宗刻意封存、父亲狱中骤然暴毙,桩桩件件串联在一起,愈发清晰地印证,傅家谋逆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大戏,目的便是抹除父亲查到的隐秘,而非单纯朝堂权斗。
“多谢侍郎坦诚相告,这番提点,解答了我诸多困惑。” 傅惊鸿收敛心神,再度拱手行礼,眼底满是郑重,“只是侍郎手中留存的卷宗碎片,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交付于我?我寻一处隐秘之地,与侍郎私下碰面,绝不连累侍郎。”
沈渡轻轻摇头,眼底生出几分忧虑,抬手按住傅惊鸿的手臂,低声告诫,语气沉重,字字落在傅惊鸿心上,“傅公子查冤可以,但需步步藏命。”
“如今全城上下,郭侯府暗卫、巡城禁军、各部眼线层层交织,你的一举一动,自踏入京城那日起,便尽数落入郭安之掌控之中。昨日你两度前往刑部,今日又单独在此与我私下相见,不出半日,消息便会传入顾烬言、郭安之耳中。我暗中留存证物之事,万万不可此刻暴露,一旦被抓把柄,不仅我自身难保,那些藏了多时的卷宗碎片,也会被尽数焚毁,再无翻盘凭据。”
沈渡顿了顿,细细拆解眼下潜藏的杀机,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提示:“郭安之心狠手辣,为守住幕后秘密,不惜屠戮傅家满门,对你这名傅家仅剩的嫡系次子,更是必杀而后快。此前暗巷截杀未能得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街巷之中、落脚客栈、寻访旧人之路,处处都藏着死士埋伏,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当场,届时无人再能为傅太傅翻案,你兄长、府中关押的族人,也会彻底失去唯一的希望。”
傅惊鸿静静听着,回想起若不是季书尧数次暗中出手相救,自己早已死于暗巷杀手、尾随探子之手。
“我知晓公子一腔孤勇,满心想要为父昭雪,可翻案复仇,从来不是单凭一腔热血便能成事。” 沈渡目光恳切,语气添了几分温和,“往后行事,务必收敛锋芒,隐藏行踪,不可再这般明目张胆,给对方留下抓捕你的把柄。我会寻找机会,避开所有眼线,与你短暂会面,交付证物。在此之前,公子切莫再主动寻我,以免打草惊蛇,断了我们唯一的线索。”
傅惊鸿心中清楚沈渡所言句句属实,若是此刻二人往来密切,只会正中郭安之的下怀,毁掉仅存的关键证据。他压下心中急切,郑重颔首:“侍郎的叮嘱,我记下了,往后必定步步谨慎,藏好自身行踪。今日贸然相寻,若是连累侍郎,惊鸿心中愧疚万分。”
“你我皆是为求公道,谈不上连累。” 沈渡淡淡一笑,眼底的沉重稍稍散去几分,“只是还有一事,我需提前告知公子,顾烬言早已对我心存戒备,近日时常派人暗中窥探我的行踪,往后但凡我迟迟不曾赴约,或是传出我被传唤问话的消息,便代表我已暴露,望公子谨记”
话音落下,巷口传来几名文书官吏说笑走动的声响,距离二人藏身的小巷越来越近。沈渡神色一凛,立刻起身,整理好身上青衫,将手中律法典籍紧紧抱在怀中。
“有人过来了,我不便久留,先行离去。公子速速离开这条小巷,莫要在此逗留。”
傅惊鸿随之起身,目送沈渡转身快步走向刑部侧门,青衫身影消失在门后,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巷中重新归于寂静,只剩风吹枯叶的声音,方才与沈渡的一番交谈,为傅惊鸿漆黑无望的翻案之路点亮一丝微弱烛火,却也将前路潜藏的无尽杀机**裸摊开在他眼前。
他独自立在空荡巷内,反复回味沈渡那句 “傅公子查冤可以,但需步步藏命”,心底五味杂陈。
身在江湖,他尚可以仗手中青锋,不惧刀光剑影,从来只与明面上的敌人对峙,生死皆摆在明处;可身处京华棋局,所有杀机都藏在暗处,无形无迹,防不胜防。郭安之手握大半朝堂权柄,眼线遍布全城,刑部、后宫、禁军尽数受其调度,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可父亲沉冤未雪,兄长困于太傅旧宅,幕后绵延二十年的阴谋尚未揭开,他没有半分退缩的资格。
傅惊鸿转身走到巷尾,解开拴在枯树上的黑马缰绳,翻身上马。春风卷着尘沙掠过肩头,他抬手抚上冰凉的青锋剑柄,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沉敛坚定。
前路杀机四伏,步步皆险,可他手中多了沈渡这个人,总算不再孤身无援。只是往后行事,需要更加谨小慎微,避开郭安之布下的重重迷雾,静待有朝一日,拿到能撕开伪证的核心凭据。
黑马踏着青石板缓步走出僻静小巷,朝着城郊客栈的方向慢行。傅惊鸿遥遥望向巍峨皇城,一盘绵延二十年的棋局,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