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怅然,翌日,天色微亮,傅惊鸿就起身简单收拾了一番。
傅惊鸿将行囊留在客栈,手提青峰剑,怀中贴身揣着兄长傅惊澜交付的木匣。昨日在小巷与季书尧一番交谈之后,他仔细回想了所有的细节,彻底厘清了郭安之布下的连环圈套,那张指向柳氏的匿名纸条不过是个开端,若是想要撕开整桩冤案的遮羞布,刑部封存的官方卷宗是绕不开的关键。
昨日初次登门,他被守门衙役呵斥驱赶,连刑部大门都没能踏入半步。今日他不愿再无功而返,打定主意直面刑部尚书顾烬言,唯有从他的口中,才能找到破绽,才能知道何为证据,为何定案,暴毙何为,进而也能锁定日后追查的方向。
街道两侧行人寥寥,偶有途经的官吏望见傅惊鸿一身布衣,腰间露着半块傅家旧玉,低声交头接耳,话语细碎如蚊虫嗡鸣。
“那便是傅逆次子,不知死活还敢往刑部来。”
“顾大人早已下令封锁傅家一案,谁敢沾边便是同谋,他今日怕是讨不到半点好处。”
“郭侯一手敲定的铁案,满朝文武无人敢碰,他区区一介江湖闲人又无官职在身,竟也想撼动定案文书?”
细细簌簌的话语层层叠叠袭来,傅惊鸿握拳收紧,心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愤懑,面上却不曾流露半分失态,脚步沉稳,径直踏上刑部门前宽阔的青石台阶。
昨日拦阻他的两名衙役早已认出他的身影,不等傅惊鸿开口,年长的衙役便横持长棍,死死挡在正门中央,面色冷硬,眼中满是鄙夷:“怎么又是你?昨日好言劝你速速离去,今日还敢再来,当真不怕牢狱之灾?”
“我要见顾烬言顾尚书,烦劳二位通传。” 傅惊鸿拱手,语气平静无波,不卑不亢,“此案疑点重重,证据怕是有人为伪造的痕迹,我只求再核对一次存档证物,并非寻衅滋事。”
“通传?简直痴心妄想!” 年轻衙役嗤笑一声,手按腰间长刀刀柄,“顾大人公务繁忙,岂是你这罪臣余孽想见便能见的?速速退下,再在此处纠缠,我们便直接将你捉拿收押!”
傅惊鸿目光掠过二人,知晓寻常衙役无权做主,也不愿与底层差役无谓争执,绕过拦在身前的长棍,迈步朝着刑部大堂内走去。两名衙役见状大惊,一左一右伸手想要擒拿他的臂膀,傅惊鸿身形微微一侧,轻巧避开二人的钳制,脚步未停,径直穿过正门,踏入刑部前内院。
院内几名整理卷宗的文书官吏骤然抬头,看见闯入的傅惊鸿,瞬间四散,原本喧闹的院落顷刻死寂,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拦住他!快拦住傅逆余孽!” 年长衙役高声呼喊,院内值守的四名巡差闻声持刀围拢,将傅惊鸿团团围困,刀光冷冽,锁住他所有退路。
傅惊鸿立在包围圈中央,手中长剑未动,抬眼望向正中主堂,朗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座院落:“傅惊鸿求见顾尚书,只为核对先父一案卷宗,还请尚书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片刻,主堂雕花木门自内向外缓缓推开,一道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缓步走出。顾烬言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一层虚伪温润的笑意,手中拿着一卷卷宗,步伐不急不缓,周身的气质带着身居高位的压迫感。他身后跟着几名下属官吏,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傅惊鸿身上,充斥着戒备与轻视。
顾烬言停在廊下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打量院中布衣身影,嘴角笑意淡淡,眼底却无半分善意,慢条斯理开口:“傅二公子好大的胆子,昨日被衙役劝离,今日竟强闯刑部官署,当真视朝廷律法为无物?”
“顾尚书。” 傅惊鸿抬眸直视他,目光锐利,不曾有半分退让,“先父傅凌峰镇守北疆三十年,数次出使北砥寸土不让,一生清廉奉公,何来私通外敌、蓄谋谋反一说?此案仓促定案,证据残缺潦草,父亲入狱三日便莫名暴毙天牢,诸多疑点摆在眼前,我只求查阅存档卷宗,核对一应取证记录,何来藐视律法一说?”
这番话字字铿锵,直击案件核心,顾烬言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几分,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卷宗的封皮,语气骤然冷硬几分:“傅惊鸿,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昔日再朝堂之上,郭侯当庭呈上密信、兵甲账册、北疆往来私函,桩桩件件皆是确凿铁证,先帝旧部、边关副将数人联名指证,满朝文武亲眼所见,当今圣上亲笔朱批定案,何来伪造一说?”
“所谓密信当真是从府上寻得的?兵甲账册又是由谁记录的,府中库房登记文书可曾一一对照过?边关副将皆是郭安之麾下亲信,朝堂上下谁人不知,这证词更是无稽之谈。” 傅惊鸿字字清晰,“父亲在天牢守卫森严,三餐查验、昼夜轮值,怎会毫无征兆骤然暴亡?分明是有人急于封口,暗中动手谋害,顾尚书执掌刑部,掌管天牢刑狱,此事您不可能毫不知情。”
顾烬言闻言,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方才伪装的虚伪温润的形象碎裂大半,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阴翳,抬手重重拍在廊下雕花栏杆上,一声脆响震得周遭官吏齐齐一颤。
“一派胡言!” 他厉声呵斥,声响回荡在刑部院落,“傅凌峰通敌谋逆证据确凿,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圣上与天下苍生,狱中染急病猝然离世,刑部早已出具完整尸格文书,白纸黑字记录分明,岂是你一介江湖浪子随意揣测便能推翻?皇帝仁慈,留下你兄长傅惊澜的性命,也没有下发海捕公文缉拿你,你倒好,回到京城来自寻死路。”
“尸格文书上刻意不提身上的隐秘伤痕,禁止傅家亲属查验遗体,潦草收敛匆匆下葬,这般记录如何作数?” 傅惊鸿寸步不让,向前踏出一步,把心里压抑的悲愤尽数翻涌,“顾尚书身为刑部主官,掌天下刑狱,本该秉公断案、明辨是非,如今明知此案漏洞百出,却刻意封存卷宗,销毁关键线索,死死焊死这桩冤案,难道就不惧日后真相大白,落得千古骂名?”
这番质问如同利刃,直直刺进顾烬言心底藏着的龌龊算计,他脸色青白交加,周身气压愈发阴沉,身旁下属官吏纷纷低头,不敢抬头直视二人对峙的场面,唯独廊柱阴影处立着一道青衫身影,静静伫立,从头到尾沉默旁观。
那人便是刑部侍郎沈渡,身着素青色官袍,手中捧着一册律法典籍,眉眼清正,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惋惜,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疑虑。自傅惊鸿踏入刑部大门,沈渡便站在廊下,将二人对峙全过程尽收眼底。他执掌刑部律法多年,当年傅凌峰一案卷宗移交之时,他便察觉诸多不合律法之处,取证流程残缺、证人证词矛盾、定案速度异于寻常重案,数次私下向顾烬言提出重审核查,皆被顾烬言以圣上旨意、郭侯吩咐为由驳回,甚至遭到数次私下打压警告。
此刻看着傅惊鸿孤身一人,顶着满朝避之不及的 “傅逆” 污名,直面手握生杀大权的刑部尚书,字字句句直指案件的漏洞,沈渡心底满是唏嘘。他清楚傅惊鸿所言句句属实,可郭安之权倾朝野,顾烬言与其勾结,朝堂之上无人敢为傅家发声,单凭一腔孤勇,根本撼动不了这一桩已经焊死的铁案。他有心上前为其说话,可顾烬言眼底杀意已然显露,若此刻贸然开口,非但无法帮到傅惊鸿,反倒会彻底断送日后翻案的一线生机,只能攥紧手中典籍,压下心底所有不平,静静藏在阴影之中观望。
顾烬言并未留意廊柱后的沈渡,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院中傅惊鸿的身上,他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与强硬,彻底封死所有查证门路:“傅公子口口声声说此案存有疑点,不过是你身为罪臣子嗣,不愿接受家族谋逆的事实,心存妄想罢了。傅凌峰通敌谋反一案,乃是圣上钦定铁案,刑部卷宗全部上锁封存,无圣上亲笔御旨,任何人不得调阅、不得质疑、不得重查,此令早已传遍六部百官,你今日再如何争辩,也绝无半分查看卷宗的可能。”
“仅凭一道旨意,便能掩盖一桩满是破绽的冤案吗?” 傅惊鸿心中寒凉刺骨,七年间行走江湖,他见过无数民间琐事,哪怕寻常百姓斗殴,尚且允许双方呈上证据、当堂申辩,可当朝太傅身负冤屈,却连查阅卷宗、证实是否清白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刑部本应该是主持公道之地,如今反倒成了奸人掩盖罪证的壁垒,“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先父一身忠骨,凭什么连申辩的机会都得不到?”
“平等?” 顾烬言挑眉,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冷酷,“傅凌峰犯下谋逆重罪,乃是逆臣,逆臣无资格谈律法公道。本官执掌刑部,只遵圣上旨意,但凡涉及傅家谋逆一案,所有诉求一律驳回,从今往后,若再有人质疑此案,皆以同逆论处。”
一句话,彻底将刑部的立场摆在明面上。这里不再是秉公断案、厘清冤屈的刑狱之地,而是郭安之、柳氏外戚用来封锁真相、掩盖阴谋的壁垒。
傅惊鸿环顾四周,围拢他的巡差、两侧站立的官吏,人人面色麻木,眼底藏着畏惧,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偌大刑部,满朝司法官吏,尽数被强权裹挟,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却只能闭口不言,任由一桩冤案永久封存。
他心底积攒多日的无力感汹涌而来,昨夜季书尧提点他郭安之才是幕后黑手,抛出柳氏线索只为借刀杀人,他本以为手握诸多疑点,直面刑部尚书总能寻到一丝突破口,可如今才看清,对方早已计算妥帖,从朝堂旨意到刑部规制,层层封锁,不给傅家半分翻盘机会。
顾烬言见傅惊鸿沉默不语,只当他心生畏惧,面上重新浮起几分虚伪的倨傲,抬手示意两侧巡差上前:“傅惊鸿,本官念你只是一时糊涂,念在傅家过往官宦情分,今日不追究你强闯刑部之罪,速速离开此地,往后不得再踏足刑部半步,至于你父亲的谋逆案,今后也不许再说。”
傅惊鸿缓缓抬眼,眼底褪去方才争辩的焦灼,只剩下一片沉冷坚定,他微微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妥协:“我不会就此作罢。先父沉冤未雪,证据伪造、狱中灭口的真相一日不大白于天下,我便一日不会停下追查。顾尚书今日可以封锁卷宗,堵死刑部门路,却堵不住世间公道,遮不住着布局背后的龌龊。”
这番话暗藏锋芒,隐隐点破幕后绵延长久的算计,顾烬言面色骤然一沉,眼底杀意再也无法遮掩,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傅惊鸿,字字冰冷,当众放出狠话,声响传遍整座刑部院落,落进每一个官吏耳中:
“本官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但凡有人敢私下追查傅凌峰逆案,敢为傅氏一族辩驳,敢试图调阅相关卷宗,一律按通同逆党论处,打入天牢,株连亲友,绝不姑息!你傅惊鸿若是再敢踏入刑部一步,或是在外四处寻衅求证,休怪本官不念情面,直接将你捉拿归案,你别忘了你的兄长,你想让他陪你一同赴死吗?”
这句警告如同冰冷枷锁,牢牢扣在傅惊鸿身上,周遭官吏皆是浑身一震,纷纷垂下头颅,不敢再多看院中一眼。廊柱后的沈渡指尖骤然收紧,典籍书页被捏出深深褶皱,眼底的惋惜与无力更甚,但却只能藏在阴影之中,不敢上前半步。
傅惊鸿静静伫立在原地,青锋剑寒意隐隐透出,漫天压抑的沉默笼罩整座刑部。他清楚顾烬言这番话绝非虚言,对方手握刑部生杀大权,又有郭安之在朝堂撑腰,想要抓捕他,不过一纸文书的事。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退缩,父亲的冤屈、族人的性命、兄长隐忍的煎熬,还有季书尧口中那盘绵延二十年的血色棋局,都不容他半途而废。
顾烬言见他依旧不肯服软,不耐地挥了挥手,两侧巡差立刻持刀上前,步步逼近,作势要将他强行驱赶出去。
傅惊鸿缓缓侧身,避开巡差伸来的手,目光最后深深扫过廊上一脸阴翳的顾烬言,又悄然瞥了一眼廊柱阴影处那道沉默观望的青衫身影,心底记下沈渡眼中藏起的惋惜。
这人,是刑部之内,尚存有良知之人。
他不再多做争辩,再多言语在强权壁垒面前皆是徒劳,只会平白落下把柄,给顾烬言抓捕自己的借口。傅惊鸿转身,一步步朝着刑部大门走去,巡差持刀紧随其后,一路监视,生怕他折返闹事。
踏出刑部大门,门外的雾气依旧浓重,好似前方的雾气吹散了,真相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一样,冷风吹拂在面颊,带着刺骨寒意。身后刑部院墙高耸,如同一座隔绝公道的囚笼,将所有真相死死封存在高墙之内。
顾烬言那句 “再查逆案,以同逆论处” 反复回荡在耳畔,沉甸甸压在心头。前路,只会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