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主路拐进辅路,许一洲说“前面右转,有停车场。”
周游打了转向灯拐进去,停车场不大,稀稀拉拉停了几辆车,对面就是滨江公园的南门。周游停好车,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这鬼天气。”他嘟囔了一句,跟着许一洲往公园门口走。
公园南门是一个铁艺拱门,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锈了。门口石碑上刻着“滨江公园”四个字。门卫室里做了个老大爷,低头看手机,没抬头看他们。
进了门是一条石板步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枯叶在风里哗哗响。步道尽头是个小广场,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广场右边是一排长椅,沿着步道排开,五六张的样子,椅背朝着步道,面向一片枯黄的草坪。
许一洲走到第三张长椅旁边停下。
“就是这张。”
十一月的空气干冷,公园里的味道比室内复杂得多。枯草被风吹断后渗出的青涩汁液味,泥土表层风干后翻出来的矿物质气息,还有长椅木头本身被雨水浸过又晒干后留下的木质素气味。
他蹲下来,靠近长椅的表面。周游先用手在椅子表面轻轻扇了扇,带起一点气流,让气味自己飘上来。这是他师父教他的老法子,闻香不能急,急了什么都闻不到,得等气味自己来找你。
椅子上的木头刷过漆,但漆面已经斑驳了。这种椅子是防腐木做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容易吸附气味,但也容易在雨里被冲刷掉。赵广江是10月20号死的,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这期间下过雨吗?
“过去一个月下过几次雨?”
许一洲想了想:“上旬下过一次,中旬一次,都不大。近两周没下过雨。”
周游点点头,把注意力收回来。他不再去想雨水的事,而是让自己的嗅觉慢慢感受,沉进木头的纹理里。透过表面的苦涩和被雨水浸透又晒干后留下的潮湿感。
气味一层层剥开,就在这些日常气味底下,他找到了那个东西。
很淡,周游差点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但它确实存在。
“有。”周游突然说。
许一洲蹲到他旁边:“什么?”
“夜香木,”周游没有抬头,手指在椅背上方虚虚地滑过,“很淡,但确实是。”
师父当年从印度带回来那瓶夜香木原精的时候说过,夜香木这种东西,一旦粘上很难散掉,哪怕是提取成精油、调成香水,那股味道还是会牢牢附着在衣物、皮肤,甚至木头上面,很久都消不下去,现在他信了。
周游没有着急下结论,他站起来,换到长椅的另一面,重新半蹲下去,侧过头感知靠背的边缘,又转向扶手的外侧,最后再绕到长椅的侧面,把注意力集中在椅面和椅腿的连接处,哪里被椅面遮住了,雨水冲不到,空气流通也慢。周游感觉到那里的气味比椅面中间还要浓一些。
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倒缝隙上。
“是喷上去的。”
许一洲走到他旁边:“怎么判断的?”
“如果是人坐在这里蹭上去的,气味应该集中在椅面中间、靠背中部、扶手上面,就是身体跟椅子接触最多的地方。但现在连扶手侧面、椅腿的连接处都有,分布很均匀,像是有人拿着喷瓶,对着整张椅子喷了一圈,而且侧面的气味比椅面还浓,说明喷的时候液体顺着椅面流下去了,积在缝隙里,干得慢,留的更久。”
许一洲蹲下来,凑近那道缝隙,微微侧过头,但他什么都没有闻到。木头是木头的味道,冷风从步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身,看了周游一眼。
“你确定?”
周游迎上他的目光:“你在质疑我的鼻子?”
许一洲看着周游,这种天气,这种环境,一张一个多月前被人喷过东西的椅子,换任何人来说“我闻到了”,他都不会信。但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吧,这人走过来搭讪,坐下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你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当时他觉得这是句很烂的搭讪话术,但现在想想,家里的柔顺剂确实是栀子花味。
“没有。”所以现在,他选择不质疑。
许一洲掏出手机,对着长椅拍了几张照片,有特意拍了那倒缝隙。
“什么人会在公园长椅上喷这个?”
“不知道,但赵广江是10月20号死的,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这个浓度说明他死前不久还有人喷过,可能就是他死的那天,或者前一天。”
“去对面看看?”周游指了指公园门口对面那条街。
许一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条不宽的马路,对面是一排底层商铺,小超市、面馆、五金店、彩票站,还有一个修电动车的铺子,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
“那个修车铺的位置,应该能正好看见这个长椅。”周游说。
许一洲点点头,两人穿过了马路。
还没到铺子门口,周游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机油味,他下意识从卫衣口袋摸出一个口罩戴上。修车铺门口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棉袄,正低头摆弄一个电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许一洲的警服,眼神闪过一丝本能的紧张,然后他又看向许一洲身后那人。周游能感觉到老板的目光在他和许一洲之间转了一圈,眼神从“我犯了什么事”变成了“这俩什么组合”。
“警察?”老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许一洲没纠正,掏出证件亮了亮。“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对面公园那排长椅,您平时会注意到那边的人吗?”
许一洲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修车铺老板把电机放下,搓了搓手上的油污,听说是打听事,他显然放松了一些。
“那椅子啊,天天有人坐着,大多数老头老太太,你们想问谁?”
“一个老头子,每天下午都来,坐第三张长椅。”
“赵老师?”老板的语气变了,带着点意外,“你们查他什么事?”
“您认识他?”
“认识啊,我上初中的时候他是我班主任呢,教语文的,后来我毕业了,偶尔还能在公园碰见他。后来他退休了,天天来这,有时候买瓶水,在我这坐会聊两句,但是后来...后来他就不怎么说话了,一个人坐着,也不理人。最近一个月好像没见他来了。”
“那有没有其他人,”周游开口,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经常来找赵老师的?或者经常在那张长椅附近出现的人?”
老板看了看周游,又看了看许一洲。
“你这么一说,”老板皱了皱眉,“前几个月吧,有个男的隔三差五来,也不是专门找赵老师的,就是在公园里坐着,有时候坐赵老师旁边。我一开始以为是赵老师朋友,后来发现他俩也不怎么说话,就坐着。”
“您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记得。”老板看着很笃定,“公园里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人,不是老人就是小孩,突然多出一个中年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人一看就跟我们这种不一样,穿的挺讲究的,深色的那种休闲装,带个口罩,帽檐也压的低,看不清脸,但看上去就是挺有气质的。”
“他怎么来的?”
“开车来的,”老板指了指路边,“一辆深色轿车,停在对面那排。我注意过,车牌是本地的。”
“什么样的车?”
“轿车,深色的,具体什么牌子看不太清。那人每次来就停对面,进公园个把小时,出来开车走。来了有两三个月了,每周都来三四次。”
许一洲合上笔记本:“谢谢师傅。”
“客气啥。”老板重新拿起机电,忍不住又看了周游一眼,“赵老师那人啊,也挺可怜的,一个人过,老婆走得早,儿子又在外地,也不容易,你们查他啥事?”
“例行了解情况。”许一洲回答。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周游把口罩扯下来,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总算走了,那地方机油味太重。”
许一洲把笔记本踹进口袋:“去停车场和咖啡馆问问,说不定也有人见过。”
两个人走回车边,周游拉开车门做进去,发动车子,许一洲坐进副驾。
车子使出停车场,才开出去没多久,他忽然想起修车铺老板看到他的眼神,满脸的困惑,那表情实在有点好笑。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一洲转头看他:“笑什么?”
“没。”周游嘴角还翘着。
许一洲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转过头去。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等红绿灯的时候,周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主动开口:“我就是想那个修车铺老板,那眼神肯定在想咱俩什么奇怪的组合,一个警察,”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一个到底是医生还是什么?”
“你穿成这样,他当然困惑。”
“那我能怎么办?”周游的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昨天穿自己的衣服,你说我不像上班的,今天换了白大褂,又说让人困惑,那我下次裸奔好了。”
许一洲没忍住,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裸奔了?”
“你没说,但你那意思差不多。”周游瞥了他一眼,“许警官,你对我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方式真伤人。”
“那下次注意。”许一洲看着窗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敷衍还是认真。但周游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够稀奇的了。
“这还差不多。”周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