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一楼,占了整整半层。周游跟着许一洲进去,有几桌人抬头看他们,周游也能理解,自己这样子在这群穿制服的人中间确实显眼。
窗口排了一溜,特色菜不少,红烧排骨、红烧鱼块、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几个凉菜和汤。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们食堂比我想象的好。”周游咬了一口排骨。
许一洲“嗯”了一声,开始吃饭。
周游看了他一眼,他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一口菜一口饭,吃得很安静。
“你吃饭一直这么安静?”
许一洲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吃饭的时候话一直这么多?”
“分人。”
许一洲没接话,周游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周游把餐盘收了,上楼回技术科。
下午的时候周游又把三份报告的原始数据看了一遍,图谱上的数字他早已经记住了,但总觉得有不对的地方。找广江的检测浓度明显高于另外两个,这不太对,如果他死得最晚,体内的夜香木应该代谢掉更多才对,但现在反而他最高。
周游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除非赵和平接触夜香木的时间离死亡最近,或者他接触的次数最多。一个每天去公园坐一下午的老人,接触也夫人的机会确实比另外两个大。
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来都来了,案子也接了,虽然平时散漫惯了,但这种东西马虎不得。师父以前说过,香料这东西,用好了是艺术,用不好就是毒药。现在它真成毒药了,他就不能随便糊弄过去。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孙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见周游还在,有点意外。
“周老师,您还在呢?”
“嗯,再看会儿。”
小孙回到自己工位上,把保温杯放下,从抽屉翻出一张纸,走过来递给他。
“对了周老师,这是技术科专案组的作息时间。上午八点半上班,十一点半午饭,下午两点上班,五点半下班。您明天再来,直接来技术科就行,或者去专案组办公室赵许哥他们。”
周游接过来看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小李挠了挠头,“一直忘了正式自我介绍了,我叫孙嘉明,嘉奖的嘉,明亮的明。您叫我小孙就行。”
“行,孙嘉明。”周游点点头。
孙嘉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您今天中午去食堂,是不是觉得有点...扎眼了?”
周游看了孙嘉明一眼:“还行。”
“要不我给您找一件白大褂?技术科每个人都有两件换着穿,我去找件干净的给您。您穿着在楼里走动也方便,省的老被人盯着看。”
周游想了想:“行,麻烦你了。”
孙嘉明去隔壁柜子里翻了一件出来,抖了抖,递给他:“这件没人穿过,之前多领的。”
周游接过来,手感还行。他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继续看图谱。
窗外天开始暗的时候,周游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已经五点半了,他把桌面上的文件夹关掉,准备下班了。
“周老师,明天还来?”孙嘉明问。
“来。”
“那您慢走。”
走出技术科,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他往左手边看了一眼,重案中队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也亮着,周游过去往里看了一眼,许一洲坐在里面,面前摊着文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打招呼,人家还在忙,就不打扰了。
一楼大厅还有人断断续续出去,周游推开门,空气中有一股深秋的味道,清冷、干燥、带着一股烟熏气。他的鼻子天生就灵,小时候别人闻不到的桂花味,他隔两条街就能闻到。师父说这是天赋,让他好好珍惜,别让烟酒糟蹋了。他一直记得,烟不抽,但酒倒是喝的,不过不是为了醉,是为了品,酒和香水的基底是相同的。
一阵冷风吹过来,周游把大衣领口拢了拢,然后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功夫里,他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些图谱,找广江的那个峰,到底为什么那么高?明天得去碧湖公园看看,那个长椅上说不定还留着什么味道。
第二天一早,手机闹钟响的时候,周游还在做梦。梦里没什么具体内容,就是那种让人不想醒来的梦,暖暖的,软软的,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低低的,但还没等周游听清对方说的什么,闹钟就响了。
周游没动。
闹钟继续响。
他伸出手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把脸埋回枕头里。梦里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散了,什么都没剩下,他就记得挺好听的。
忽然周游想起来今天自己还要早起。
“操。”周游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七点三十二。
他在床上翻了两次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掀开。
真他妈冷啊,十一月的早晨,房间里暖气虽然有,但刚起来那会还是冷的让人不想动。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再睡五分钟”,一个说“你昨天跟人家约好了。”
周游毕业后就没这个点起过床,调香师的工作室晚上最安静,他习惯凌晨干活,中午起床。现在倒好,要跟正常人一眼八点半上班。他连正儿八经的班都没上过,现在倒要去公安局坐班了。
周游忍着起床气,骂骂咧咧的坐起来,长发乱成一团糊在脸上,烦躁的扒拉开,随便从床头柜上摸了跟皮筋扎了个马尾。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眼底下有点青,脸色不太好,。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冻得自己打了个哆嗦,这下算是彻底醒了。
他随手扯了件卫衣套上,又在外面罩了件卡其色大衣,让自己看着比昨天精神点。
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周游缩了缩脖子,心想这案子再不快点破,他可能就先冻死了。
车停在楼下,深灰色的沃尔沃,车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发动车子,打开座椅加热和暖风,等水温上来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着。
早高峰的路上堵得一塌糊涂,他平时这个点根本不会出门,现在被夹在车流里动弹不得。
“快点啊,”他对着前面的车屁股说,前面的车屁股没理他。
到刑侦大楼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八。第一天“上班”就迟到,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上班时间,但别人都八点半到,他单独晚一点,总归不太好意思。
他在停车场停好车,从副驾驶拿起了那个香氛箱,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万一有用呢。
到了三楼技术科,周游走进去的时候,人已经都到了。马维钧坐在靠里的工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端着保温杯,靠门口的技术员已经打开电脑开始干活了,孙嘉明站在柜子旁正整理着什么东西。周游一进门,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游走到昨天的位置旁边,把那件白大褂拿起来穿上,大小刚好,确实比昨天那身便服顺眼多了。
马维钧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周老师,这白大褂一穿,果然不一样。”
“不错,”孙嘉明说:“挺像技术科的人的。”
周游把香氛箱放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没睡好?”马维钧问。
“起太早了。”周游揉了揉眼睛,“许一洲在吗?”
“在,二楼办公室,你直接下去找他就行。”
周游来到重案中队门口,门没关,何决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对着电脑看着上面,许一洲站在墙边,面对着那张市区地图,手里端了一杯水,仰头看地图上那几个红点。
周游照例敲了敲门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何决先笑了。
“周老师,来了?”
“来了。”周游靠在门框上,看了许一洲一眼,“今天有空吗,我想去滨江公园看看那个长椅,可能上面还残留了什么味道”
许一洲把水杯放下:“有空。”
何决点点头:“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俩人走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周游走在许一洲旁边,白大褂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周游侧头看了许一洲一眼,发现他目光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
许一洲收回视线:“这身比昨天像样。”
周游愣了下:“昨天那身怎么了?”
“没什么,”许一洲推开一楼大门,“就是不太像上班的。”
周游张了张嘴,想反驳。他昨天那身怎么了,多好看啊,多少人吃他这套,明明就是许一洲不懂欣赏。他本来就不是上班的啊,他是调香师,又不是来公安局应聘的。但他没说出来,说出来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那今天呢?”
“像个技术员了。”许一洲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车在停车场,我开过去。”
许一洲点点头,没说什么,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这种日常勘查的活儿,开私家车方便,不显眼,他们队里平时也这么干。
周游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深灰色沃尔沃的灯亮了。他拉开驾驶位坐了进去,许一洲绕到副驾。车内开了暖风,座椅加热也是热的,比外面暖和多了。许一洲系好安全带,目光扫了一眼中控台上那瓶香水。
“你自己调的?”
“嗯,柑橘调,提神的。”周游发动车子,倒车出车位,“你要是困了可以闻一下。”
“不困。”
“我困。”周游打了个哈欠,把车开出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