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两个路口,漫咖啡出现在右手边。店面不大,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蛋糕店中间,门头是深棕色的木牌,写着“Slow Coffee”的花体名字。
“就是这家。”许一洲说。
周游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的时候顺手把白大褂脱了扔在后座,修车铺老板的眼神他可没忘,为了避免尴尬还是先把存在感降低点再说。
许一洲推门进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围着深蓝色围裙,正在擦杯子。她抬起头,看见许一洲的警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许一洲走到把台前,拿出证件亮了一下。
“刑侦支队的,跟您了解下情况,之前常来你们这儿的一个女孩,二十多岁,每次都坐靠窗那个位置,你有印象吗?”
“你说淼淼?”
“对。”
“她出事之后已经有警察来问过了,”女孩把杯子放下,“你们怎么又来了。”
“再补充几个问题。”许一洲照例把笔记本掏出来。
“他常坐的那个位置,附近有没有什么固定出现的人?或者除了她,还有没有别的客人也喜欢坐那一带?”
女孩往靠窗的位置看了看:“有是有,但不固定。大部分客人来了都是随便坐。但是你这么一说,前几个月是有一个男的,来这坐了好几次,经常坐在淼淼对面。”
“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他带着口罩和帽子,帽檐压的很低,看不太清脸,不过他点单的时候会把口罩拉下来,我瞄到过一眼,看上去应该是四十来岁的样子,脸型偏瘦,皮肤挺白的。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很稳,就像那种...怎么说呢,应该是很有教养的人。”女孩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有一次他点了杯手冲,还问了我豆子产地,一般人不会问这个,所以我有点印象。”
“他一般坐多久?”
“不一定,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一个多小时。”
这边问话的时候,周游也没闲着。他径直走到靠窗第二章桌子,在椅子上坐下。
深棕色的木头椅子,漆面有些磨损,桌上放着一小瓶干花,旁边是菜单立牌。他闭上眼,手搭在桌面上,开始感受周边的气味。
咖啡的味道太重了,跟客人留下的各种香水味层层叠叠混在一起。周游在这些气味里找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找到。
两个多月了,钱淼是九月中旬死的,期间桌面每天被擦过,消毒水一遍,清洁剂一遍,再浓的气味也留不住。
周游站起来,回到吧台,许一洲已经合上笔记本了。
“有发现吗?”
周游摇摇头:“太久了,什么都闻不到。”
然后他转向吧台后的女孩,语气随意了几分:“两杯美式。”
女孩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周游靠在吧台边,目光扫过墙上陈列的咖啡豆,他顺手拿起吧台上那罐打开的豆子,凑近闻了闻。
“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
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对,水洗的,浅烘。”
“花果香还在,但放了两周了,尾韵有点闷。”周游把罐子放下,“你们家深烘用的是哪里的豆子?”
“巴西的,日晒。”
“巴西日晒做深烘,醇厚度够,但容易处焦枯味。你们这个还行,闻着可以。”周游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姿态松散了些,“你们老板会选豆子。”
女孩被他说得楞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你对咖啡很懂啊。”
“不算懂,就是鼻子比较灵。”周游接过她递过来的两杯美式,把其中一杯递给许一洲。
“那个戴口罩的客人,他也问过你豆子的产地?”
女孩点点头:“对,问豆子是哪的,什么处理法,还说要浅烘,说深烘把花香烘没了,一般客人不会问这么细。”
周游笑了笑。“懂行的人才会问。”他拿起自己的那杯美式喝了一口,“一个对咖啡豆产地又讲究的人,大概率对其他原料的产地也有讲究。”
许一洲端着咖啡看了他一眼。
周游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风铃声又响了一声。他来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做进去,许一洲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周游没有马上开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喝咖啡。车里安静了一会,周游手指又习惯性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早上没睡够,这会咖啡因还没上来,脑子有点沉。中控台上那瓶柑橘调的香水被暖风烘着,散发出清苦的柚子皮气味。
“你说,”周游先开了口,“公园里那个人和咖啡馆里那个,是同一个人吧。”
许一洲端着咖啡,点点头:“对得上。”
“而且会问豆子产地这种内行问题。”周游侧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对咖啡豆产地有讲究的人,大概率对其他原料的产地也有讲究。夜香木的产地不同,品质也不一样。印度产的偏甜,东南亚产的偏烈,南美产的中间带一点辛辣。这个人会问咖啡豆产地,说明他在意原料的来源,如果他接触夜香木,他一定知道自己用的是哪个产地的。”
许一洲听完,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咖啡馆跟店员聊那些,是在套她话?”
“也不是,我就是顺嘴问一句。他说那人问过豆子产地,我就知道了,这人不是来随便坐坐的。”周游发动车子,“它本身可能就是做这行的,调香师、香料商或者至少是行业里的熟客。”
“熟客?”许一洲问。
“嗯。师父以前说过,这行里的人,有些是这样的,对原料有讲究,对产地有执念,对自己用的东西清清楚楚。”周游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不是每个用香水的人都这样,但这样的人,一定在这行里待过。”
许一洲没有再问,端着咖啡喝了一口。
周游余光扫了他一眼,许一洲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着。
“在想什么?”周游问。
“在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是,三个不相干的人,三个不同的地方,他选他们,一定有原因。”
车子又驶出两个路口,路牌上写着“城东开发区”,这边明显比临江区冷清,路宽了,车少了,两边大多数是些仓库和厂房,偶尔夹杂几栋老旧居民楼。
又开了一会,前面的路堵起来,起初周游以为是前面有车祸,但越往前人越多,是人群把路给堵了。
周游放慢速度,看见路边围了一大圈人,都仰着头往上看,他也顺着人群的目光向上看去,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大概七八层,楼顶站着一个人。楼下已经拉起警戒线,几辆警车、消防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车辆顶灯无声地转着,几个民警和消防员正在疏散人群、铺设气垫,有人拿着喇叭在喊话。
许一洲把咖啡放到杯架上,目光锁在那个人身上,一动不动。
“调头。”许一洲说。
周游没问为什么,打了转向灯,在路口调头,车子重新驶向那栋灰白色的老楼。
周游把车停在路边,许一洲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周游跟着许一洲往警戒线那边走。人群围了一圈,仰着头,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交头接耳。
警戒线旁边站着两个派出所辅警,正在维持秩序。许一洲掏出证件,弯腰钻了进去。其中一个年轻的辅警认识他,叫了声“许哥”,指了指楼上。
周游想跟着许一洲进去,但是被另一个辅警拦住了。
“你不能进去,里面在处置。”
“我跟他一起的。”周游指了指许一洲的背影。
那个辅警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周游没再说什么,站在警戒线外,仰起头。
顶楼上那个人还站在边缘,穿着一件深色的外胎,头发被风吹乱了。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女人。楼顶有消防员在喊话,听不清说什么,女人没有回应,就诊站着。旁边还有两个民警和一个穿着便服的人,大概是谈判专家。许一洲也上去了,周游看见他出现在顶楼边缘,离女人有一段距离,站在那里,没有贸然靠近。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周游看见那个女人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掉下去的,是走过去的,她迈了一步,像是在平地上走路一眼,自然、从容、没有犹豫。
然后她就不见了。
楼下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尖叫声、惊呼声同时炸开,有人捂住嘴往后退,有人死死抓住手机往前挤。周游听见身后有人说“真跳了”,又有人说“气垫接住了没有”,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他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许一洲从里面出来了。他低着头,弯腰钻过警戒线,走到周游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周游没问,跟着他往车的方向走。
“是个护士,在区医院的临终关怀病房工作,”许一洲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人没死,气垫接住了,腿骨折,送去医院了。”
周游看着许一洲,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语气也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周游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了这食指第二个关节,这是人思考事情的时候会有的动作。
“李明远和钱淼是自杀,赵和平不确定,现在这个也是自杀。”许一洲说,“这很可能就是第四个。”
“前三个血液里都有夜香木的成分,这个还不知道。”周游边说边发动了车子,“她现在没死成,是唯一可能开口说话的人。”
“等她情况稳定了,去医院。”
“时间不早了,我们今天停车场还去吗?”
许一洲沉默了几秒。“不去了,三个月了,该散的都散了。先回局里,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一下。”
俩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周游开着车,脑子里还在转夜香木的事,许一洲坐在副驾,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