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在走廊的另一头,有几个人在工位上,有人对着屏幕敲键盘,有人在翻材料,周游跟靠门口那个戴眼镜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那人也点头回应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马维钧正在电脑前调文件,见周游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老师,坐。三份报告的原始数据都在这里,你直接用这台电脑看。纸质版的现场踏勘记录也有,不过有些还没归档,你要看的话我去档案室调。”
周游在他旁边坐下。
“纸质版的也调一下吧,一起看比较清楚。”
马维钧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开一个文件夹。
“这是电子版的所有资料,纸质版的明天能齐,到时候我让小李给你送。不过这些东西只能在局里看,不能带走,这是规定。”
“明白。”
周游移到电脑前,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夜香木专案”。他点开,里面按照案件编号分了三个子文件夹,每个里面都有尸检报告、现场踏勘记录、物证清单和检测图谱。
他先点开第一份。
死者:李明远,男,四十五岁。死亡时间:2024年8月15日。死因:一氧化碳中毒。在自家私家车里烧炭,车门反锁,车窗紧闭,现场发现遗书一份,经笔迹鉴定为死者本人书写。
周游继续翻,下面附了一份询问笔录摘要。邻居反应,死者近半年来不太跟人说话,但每天都会出门,去楼下停车场,在自己车里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死者前妻在笔录中提到,离婚时死者状态不对,但没想过他会走到这一步。
周游又看了一眼遗书的内容:累了。
他打开检测图谱,图标上标出了“夜香木”的检出峰,浓度很低。
周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夜香木”不会致死,但它出现在死者的血液里,说明李明远生前接触过这种香料。但一个破产的前老板,从哪里接触到这种稀有的东西?
周游打开第二份。
死者:钱淼,女,二十六岁。死亡时间:2024年9月18日。死因:过量安眠药。在家中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空药瓶,没有遗书。
询问笔录摘要:死者有八年抑郁症病史,多次就医,曾两次因服药过量送医,均为自行拨打急救电话。死者常去临江区一家咖啡馆,店员反应她每天都会来,点一杯美式,坐一下午,不怎么说话。
图谱上同样有“夜香木”的检出峰。
第三份死者:赵广江,男,六十八岁。死亡时间:2024年10月20日。死因:低温冻死。凌晨被人发现躺在公园长椅上,衣着单薄。
询问笔录摘要:死者妻子已去世十年,独居。儿子在外地共工作,一年回来一次。邻居说老人欸天早上都会去公园,在那张长椅上坐着,下午有时候也会去,坐到天黑。公园监控显示,当天下午四时二十分,死者独自走进公园,之后再未离开。
图谱上”夜香木“的检出峰比前两份更明显。
周游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东西。
李明远每天都去停车场,钱淼每天都去咖啡馆,赵广江每天都去公园。三个人都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消磨大量的时间。
周游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觉得有点奇怪,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周游站起来,走出技术科。走廊里空荡荡的,他不知道何决和许一洲的办公室在哪。刚才小孙只说“下楼左转第三间”,但那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马维钧听的?算了,下去找找看。
下楼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端着保温杯的中年人,穿着警服。周游拦住他:“您好,请问专案组的办公室在哪?”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他头发一眼。
“你是?”
“外聘的,来配合案子的。”
“哦,你说何组长他们,”中年人往走廊尽头指了指,“下楼,左手边,挂着牌子呢。”
“谢了。”
周游顺着楼梯下去,一楼半的拐角处有个窗户,外面天有点阴,跟早上来的时候一样。他继续往下,二楼左手边果然有一排办公室,第三间的门开着,门上挂了块小牌子“重案中队”,房间不大不小,两张桌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位置。
何决不在,许一洲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周游敲了敲门框,许一洲抬起头。
“何组长不在?”
“出去办事了,”许一洲放下笔,“有事?”
周游径直走到许一洲面前坐下:“有几个问题想问,关于案子的。”
“你说。”
“李明远的案子,他前期说他状态不对,具体指什么?”
许一洲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他前妻说,离婚的时候他很平静,不像别人会吵会闹,就是签了字走了,她原以为他会来找孩子,但后来一次都没有来过。”
“那钱淼呢?她之前两次拨打120自救,那两次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六年前,第二次是四年前。”
“那最近的四年她一直没出事?”
“她母亲是这么说的,说她近两年状态比以前好,愿意出门了,每天去咖啡馆坐坐,家里人都以为她在好转。”
“还有赵广江的儿子,多久回来一次?”
“一年一次,过年的时候。”
“平时打电话吗?”
“他儿子说每周打一次,但他爸总说没事、挺好,说不了几分钟就挂了。”
周游沉默了一会。
“这三个人,李明远每天都去车里坐着,钱淼每天都去咖啡馆坐着,赵广江每天都去公园坐着。他们都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花大量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周游看着许一洲,“你们查过这些地方吗?”
“查过。停车场是老小区,没有监控。咖啡馆的监控我们调过,钱淼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靠窗。她对面有时候有人,有时候没有,时间太久,我们没有全部排查。”
“那赵广江的公园呢?”
“滨江公园,南门那排长椅,公园有监控,但只覆盖了主路,长椅的位置拍不到。”
周游想了想。
“这三个人夜香木检出的浓度不一样,赵广江最高,李明远最低。夜香木进入人体后会代谢排出,如果三个人是在同一时间接触的,死得最晚的人浓度应该越低。但现在是反过来的,李明远8月死得,浓度最低,赵广江10月死的,浓度最高。”他顿了一下,“所以他们不是在同一个时间接触的,每个人接触夜香木的时间不同。”
“那就回到原来的问题,”许一洲说,“三个互不相干的人,从哪里接触到同一种东西?”
“而且赵广江的浓度最高,说明他接触的时间离死亡最近,或者接触的次数最多。他每天的生活很固定,家和公园。如果他解除了夜香木,大概率就是在这两个地方。”
许一洲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什么。
周游靠在椅背上,看着许一洲写字。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游想起昨晚在酒吧,灯光昏暗,这个人坐在吧台边,跟周围那些喝的脸红脖子粗的人完全不一样。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那张脸在暗光下很好看,眉眼很深,下颌线条利落,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跟整个场子都隔了一层。他就过去了,现在看来,当时的感觉没错。
“还有别的问题吗?”许一洲抬起头。
周游收回思绪:“暂时没有,等我把其他材料看完再说。”
许一洲点点头,低下头准备继续写。
周游没着急走,他换个字姿势,侧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边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目光落在许一洲脸上。
“昨晚在酒吧,”他慢悠悠的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看你一个人坐哪喝酒,觉得你有点寂寞。”
许一洲的笔停了,他抬起眼,看着周游。
“我没喝酒。”他说,语气平和。
周游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带着点玩味的意思。
“那更寂寞了。”
许一洲没接话,他垂下眼,把笔帽拧上,不紧不慢地搁在本子中间,然后抬起头,目光停在周游脸上。
“你每次搭讪都这么直接?”
周游挑了挑眉:“怎么,嫌我太直接了?”
许一洲把面前的本子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看着周游:“倒也不是。”他的语气依旧很平,跟刚才讨论案件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周游靠在椅背上,等着他继续。
但许一洲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周游。周游被他看的有点不自在,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食堂在哪?”周游说,“饿了,聊了一上午,你不饿?”
许一洲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许一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周游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颈剪得很短的头发。
“你走路一直这么正经?”
“什么叫正经?”
“就是你这样,每走一步都一样,跟用尺子两国似的。”
许一洲没理他,走了几步,忽然说:“你观察力确实不错。”
周游听出这话有点别的意思,但许一洲没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