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快半分钟,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过来。屏幕上的号码不认识,但备注栏里自动显示了“市公安局”四个字,现在手机的骚扰拦截做的太智能了,连公安机关都给你标出来。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周游先生吗?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的,我们科长想请您来协助一个案子。方便的话,今天上午能来一趟吗?”
周游坐起来,长发从肩上滑下来:“什么案子?”
“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来了就知道了。麻烦带上身份证,可能需要签一份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周游清醒了几分,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从床头柜上摸了一根皮筋,随手把头发扎起来:“几点?”
“十点,刑侦大楼,您到了打我电话就行。”
挂了电话,周游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七。
时间来得及,周游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用毛巾随便裹了一下,便坐到桌前打开一个木制箱子,三十来个棕色小瓶整齐的插在海绵槽里,每一瓶都贴着标签。他扫了一眼,没动。
公安局里请调香师,八成是跟某种气味有关,但自己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带什么都是瞎猜。
换完衣服周游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黑色的高龄毛衣,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半干不干的披在肩上,他用皮筋在脑后松松垮垮的扎了一下。还行,不太正经,也不太不正经。
周游到刑侦大楼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五。
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周游站在台阶下给那个号码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老师?您到了?”
“在楼下。”
“我马上下来。”
没等两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大步走出来,穿着警服,脸上带着那种体制内年轻人特有的客气:“周老师您好,我姓孙,您叫我小孙就行。来,这边请,赵局他们在会议室等着呢。”
小孙转身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准确的说,是多看了他头发一眼。
周游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这栋楼的味道跟周游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是电视剧里阴森的血腥气,就是普通办公楼的味道,混合着一股常年通风不畅的闷。
小孙把他带到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议室。小孙敲了两下门,听到“请进”后,小孙打开门,里面坐了四个人。
正中间那个五十来岁,坐姿松弛但不散漫,手指搭在桌面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不用介绍周游都知道这人估计就是小孙说的赵局。赵局旁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应该是技术科的人,中年人对面是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员。
小孙侧身让周游先进去,然后跟进来,对着这中间的人说:“赵局,周老师到了。”
然后他转向周游,挨个介绍:“这位是赵岳赵局长,这位是马维钧马科长,还有两位专案组的同事。”
对面两个警员朝周游点了点头,一个年纪大些,一个看着和小孙差不多大。
赵岳站起来跟周游握手:“周游老师,辛苦您跑一趟。坐。”
周游跟他握了下手。说实话,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平时打交道最多是香料商和客户,最大的官大概是行业协会的秘书长。像赵岳这种级别的,他还是头一回面对面坐着,不过也无所谓,他又不是来求人办事的。
“情况小孙跟你说了吧?”赵岳问道。
“只说有案子。”
“嗯,保密起见。”赵岳看了小孙一眼,“保密协议先让周老师看一下。”
小孙赶紧拿过来两份文件,周游看了一眼,是《外聘技术专家保密协议》和《协助协调知情同意书》。
周游翻了翻,条款写的很正式,大致意思是接触到的所有案件信息都是与机密,不得外泄,不得擅自复制资料,所有分析结果只能通过技术科汇报。违反的话要承担相关法律责任。
周游把文件放下,看向赵岳:“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赵岳点头:“你问。”
“第一,这个案件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找我来?第二,我需要做什么?第三,这是有偿的还是义务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对面那个年轻一些的警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在局长面前这么直接的问报酬。
赵岳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一条一条地回答:“案子涉及一种叫夜香木的香料,我们查了一圈,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懂这个的人太少。你是苏馥山的弟子,圈子里的人说你可能是最了解这个东西的,所以我们想请你做技术顾问,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是我们漏掉的。”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至于报酬,按我们外聘专家的标准走,日结或者按项目结都可以,具体你跟马科长商量。工作内容主要是分析检验数据、提供专业意见,如果需要出现场或做其他事情,会提前跟你说。”
周游听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保密协议。
他其实不太想接这种事。跟警察打交道太麻烦,而且案子这种东西,沾上了就不容易脱身。他工作室还压着三个订单没做完,下一个月还有一批新原料要试。
“周老师?”赵岳看他没说话,叫了一声。
周游抬起头,赵岳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种“等你答复”的气场非常明确。
周游想了想,说道:“我先看看资料再说,如果帮不上忙,你们另请高明。”
赵岳点点头:“可以。”
周游这才签了字。小孙把文件收好,退到一边。
赵岳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三份尸检报告的摘要,你先看看。”
周游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份:一氧化碳中毒,在私家车里面烧炭。判定为自杀。
第二份:过量安眠药。判定为自杀
第三份:低温冻死,凌晨被人发现躺在公园长椅上。判定为意外或自杀。
三起案件,时间跨度两个月,地点分布在市里的不同区域,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尸检报告里都提到了同一个东西——夜香木。
周游想起来,师父在世的时候,曾经从印度带回过一小瓶夜香木原精,让他闻过。那是一种及其霸道的气味,白天闻起来只是普通的草木香,到了晚上就会变得浓郁、妖冶,带着某种近乎动物性的侵略感。师父当时说,这种香料,用好了是艺术品,用不好是毒药。
现在它出现在了尸检报告里。
周游往下看,每一份报告的毒理检测栏里,都清清楚楚的写着同一个成分:夜香木。
“夜香木”不是毒药,不会致死。但它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香料原料,国内几乎没有流通,市面上最多能买到的不过是夜香木原精制成的香水“夜夫人”。
三个毫无关联的死者,三种不同的死法,身上都出现了同一种罕见的香料。
周游皱起了眉:“这几个人,互相认识吗?”
赵岳回答道:“查过了,三个人的社会关系没有交集,住的地方也不近。表面上看,他们没有任何关联。”
周游点点头:“夜香木这个东西,不是随便能买到的。圈外几乎没有流通渠道,能用上它的人,要么是圈内人,要么是从圈内人手里拿来的。”
赵岳跟马维钧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的意思是说,”赵岳问,“这三个人可能接触过同一个调香师?”
“不一定直接接触过,”周游说,“但这个香料源头,肯定在圈子里。”
赵岳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行,你先看着,有什么发现随时沟通。”
周游没有马上接话。他翻了翻手里的报告,又合上:“不过我有几个要求。”
赵岳抬了抬眉毛,示意他讲。
“第一,资料要齐,我能看到的不能只是这种摘要式的报告,原始检测数据、现场踏勘记录,能给我的都给我。看不到全貌,我给不出靠谱的意见。”
赵岳点头:“可以。”
“第二,我需要有人对接现场的情况。光看报告闻不到味道,如果后续需要我去现场或者接触物证,得有人配合。”
“没问题。”赵岳转头看向何决和许一洲,“何队长,小许,你们两个是专案组的骨干,三起案件都是你们跟的。后续周老师需要什么,你们对接一下。”
他又看向周游,补了一句:“何决是我们专案组的组长,经验丰富,小许虽然年轻,但案子跟的最细,情况最熟,有什么问题直接找他们,比走程序快。”
周游看了那俩人一眼。何决点了点头,说了句随时联系。许一洲也点了点头。
“行,”周游说,“那我先看资料。”
赵岳站起来,又跟周游握了下手:“辛苦了,周老师,我先去开会。马科长,你带周老师去技术科,把能提供的资料都给他。”
说完他看了小孙一眼,小孙会意,跟着赵岳一起往外走。马维钧也跟着站起来,说去技术科准备一下,等会儿会再来叫周游。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游、何决和许一洲。
何决站起来,对许一洲说:“我去楼下抽根烟,你先陪周老师坐会儿。”
他转向周游,笑了笑:“周老师,小许虽然话少,但案子他是最熟的,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
说完他拍了拍许一洲的肩膀,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一洲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手里还握着那支笔,但没有在写。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又见面了。”周游先开口了。
许一洲抬眼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就一个字,周游笑了一下,心想这人还真是跟昨晚一眼,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所以你是警察。”
“嗯。”
“昨晚在酒吧,是去办案?”
“不是,”许一洲顿了一下,“私事。”
周游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是什么私事。
“那你当时,”周游慢悠悠地说,“是真觉得我烦,还是装的?”
许一洲又看了他一眼。
“烦。”
周游笑了出来,不是客气地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笑起来的眼尾微微上翘,跟昨晚在酒吧里一模一样。
“行,够直接。”
许一洲没接话,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不谈昨晚,”许一洲说,“谈案子。”
周游看着他,这人的处理方式倒是干脆。
“行,谈案子。”
许一洲把笔放下,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放在周游面前的桌子上。
“我的号码,需要什么资料直接联系我,省的通过技术科转。”
周游看了眼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字写得很公正。
“好。”
周游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刚放好,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小孙探进半个身子:“周老师,马科长那边材料准备好了,您这会儿过去吗?”
周游站起来,看了许一洲一眼,许一洲已经低下头,开始翻前面的文件夹了。
他收回视线,跟着小李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