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水师在浅水区打捞己方士兵遗体,将尸身妥善埋葬,而后集中掩埋敌军尸体,预防疫病。活捉的教众被关入狱,等待审判。
除了沿岸水军继续驻守,余人退回兰溪县内。
韦初五人直接来到县衙,听谢沅吩咐接下来当如何。
衙内人员各司其职,正为战后各事忙碌,一行人熟练地从内门通道进入。
堂中氛围严肃,县令头上的介帻都急歪了,唉声叹气,小心地将目光投向谢沅,欲言又止。
谢沅没有看他,仍看着手上的简牍,上面记载了港口历年所筑设施,他将其看完,卷起,掀起眼帘道:“县令何需自忧,敌军尚未攻阻航道,更未进入内河,援兵至此只是时间问题,眼下我们需做的便是加强防御,断其补给。”
县令擦了把额角,忧虑不减,上面将此事压到他一个小小县令身上,着实重过泰山,令他无时无刻不处在紧张当中,面前这位高深莫测,连州刺史都对他礼让三分,他既让他加强防御,他只能提心吊胆地去做。
于是他站起身,朝他一揖:“某这便吩咐下去。”说罢逃似的离开。
堂中只有自己人,五人各自找位置坐下,看向谢沅。
许久,谢沅问:“今日高处观兵,可有所得?”
四人点头,他续道:“大道教得海匪相助,应不是偶然。”
可海匪助他,是为得佳地,方便与临国交易,获取资源?他们阻断其补给航道,如今有了变数,海匪趁机加一把火寻得后路也未为不可。
韦初暗自思忖,说出了猜想:“海匪早与之有了联系。”
说完正好撞上谢泱的视线,他道:“先前多次袭扰沿岸,当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兵力。”
照这么说海匪速袭速退这般奇怪举动就合理起来,蛰伏已久,选择今岁生事,原因在此。
仪空指出:“有一异点,郭武被贬与其子病死非人所能预料。”
白言听完三人对话,总结道:“海匪久蓄异志,事之有无,终必战也。”
“两方的目标,似乎都是岭州和绥阳郡一带。”顾书锦环视众人道。
究其原因还是岭州地远,且地形复杂,凭海上馈运,足可割据一方。
谢沅道:“如今他们聚集海岛,人数众多,补给通道又被我等截断,不日将再战。”
料想如此,但观方才县令忧虑不已之态,便能得出援兵大概无法及时赶赴支援。韦初视线落在谢沅手中那卷简牍上,道:“师父从中发掘出应对之法。”
谢沅一笑,把东西给她,道:“须观势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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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初不清楚谢沅所说的势指的到底是哪种情况,众人分守五处城门,而她和谢泱此刻正于水门城墙之上。
乐康水门是出入兰溪的唯一水道,此处将会是郭武他们的首选之地,一旦攻破,既可长驱直入内陆。
城楼内灯火微晃。
寂静夜空中,放眼望去漆黑一片,韦初收回视线,低头摆弄箭囊里的箭矢,此箭镞、翎为铁,其射程和穿透力强,对中箭者可造成高额伤害。
烛光照处落入一道人影,她抬眸,谢泱巡逻完归来,在外抖去氅衣表面附着的露珠,方走入内。
韦初站起身,持布捧起炉上陶罐给他倒了盏热水,待他饮完道:“快些歇息吧。”
她凝视着他,连守数夜,其警夜之长倍于她,眼下已然泛起淡淡青色。
谢泱坐下,取布帕净手,而后从怀中拿出小囊,从里捻了块东西喂她。
口中弥漫甜味,韦初弯起眼角说:“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途中遇到表兄。”谢泱扬唇,“抢来的。”
韦初“噗嗤”笑出声,她能想到顾书锦被抢时是何等无力。
谢泱得意地笑,把小囊放到她手里,道:“里面还有提神的药丸,搭配石蜜可解苦味。”
韦初点点头,顾书锦所制的丹药辅添蜂蜜调和药性,终究是被灼舌涩意压制,石蜜简直就是服丹化苦的好东西。
她咽下药丸,喝一口水,旋即往嘴里塞了两块石蜜,最后将盏中水饮尽,带上弓箭准备巡逻。
方走出几步,背后脚步声不远不近,是谢泱跟了过来,韦初暗叹一口气,任他跟随,总不能把他绑于榻上,强其眠。
而谢泱把自己当作隐形人,安静地跟在她身边。
马道左右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水门上方绞盘两侧更是蓄有十四人,外水门若破,内水门仍可抵挡。
两人边走边望墙外方位,沿岸篝火炽焰跳动,连成海岸线形态,能见船舰轮廓。
鼓浪滈潏,韦初凝神细听,心弦紧绷,那日大道教所用兵器不输他们,难保他们没有后手。城内乡民虽徙内县,可河道相通,不是绝对安全。
忽闻一阵脚步声踏着浪声而来,她扭头,韦巳抱拳:“女郎、郎君,东石门遭突袭。”
韦初转头望向海岸,沿海此刻还未有对战动静。
韦巳忙说:“数十海匪从海潜进窄道,避开外围水军游险石区入内,战力不过尔尔,不消片刻便被全歼,属下已通知各城门加强戒备。”
谢泱蹙眉,旋即探身下看,韦初也靠着垛口蹲下。
东石门靠山临海,礁石犬牙交错,水道狭窄难游他们都能潜入,那么水门外沿布水网拦截,恐已失效。
韦巳弯身:“水门左右设有埋伏,察觉异动守兵会即发哨鸣……”
他话音未落完,底下无数黑点破空刺来。
韦初撤身靠墙,顺势拉其蹲下避开暗箭袭击,以韦巳方才所站位置,正好侧对海面,即便反应再快也差半身时间。
俄而哨声彻响,燧台炽焰骤亮,墙上士兵调整姿势,弯弓射箭,无数箭矢自悬眼落刺,无差别扫射。沿岸守兵也围拢靠近,避于树、墙之后发动攻击。
谢泱侧头:“仔细身形。”
韦初冷着脸搭箭上弦,凌厉的目光锁定水中影子,待人影出水速松三指。
铁箭风驰电掣直刺海匪头颅,箭镞贯穿而出,那人身形在空中停滞片刻,倒入水中。
一箭命中,韦初反手再抽一支,调整弓弦角度,控弦待发。
黑暗中火把忽明骤灭,对抗声此起彼伏。
她微微眯眼,谢泱的声音响在耳边:“他们有援兵。”
韦初抬眼,远处狭口五船冲击防御战舰,正迅速靠近。
是艨艟。
船体狭长,两厢开掣棹孔,前后左右有弩、矛穴,敌不得近。
双方激战数轮,藏身水中的海匪躲入船中,船头直撞闸板,势如破竹。
谢泱命水门正上方士兵撤弓箭上礌石,抬眸与韦初对视,韦初点头,两人起身直奔城楼。
此间置有松脂等物,韦初取出一袋麻布囊,谢泱自她身侧弯腰拾起地上陶罐,递给后头韦巳等人。
众人纷纷把松脂倒入麻布囊中,束口,接着放入少许干草,紧绑于箭镞上方。
做完这些准备,众人开始各就各位,待前面投掷礌石的士兵退开,立刻补位。
弓身抵在石沿,韦初头向前倾,俯视下方情况,适才撞击的船只已经沉底,船板碎裂漂浮在水面,其余四船不同程度受损。
她觉得心跳加快了些。
海匪还在进行攻门,为首的艨艟顶开前面伙船残板,不顾左右强攻。
手心开始冒汗,她凝神盯着,后船沉寂了一会儿,倏地齐发箭矢,紧接着他们冲出舱室,持长矛拼死抵抗。
守军后退,转换兵器抵挡来击。
正是现在,韦初转头,谢泱立刻会意,倒数三声最后一声令下。
火箭电光石火集中落下,顷刻间点燃艨艟顶部木质结构。
里头之人挺了片晌,受不了炙烤纷纷蹿舱落水。
火势蔓延极快,整只船被炽焰吞噬,覆甲牛皮速成焦状剥落,板块崩裂,裹着星火坠入水中,腾起阵阵白烟。
韦初抬手捂住口鼻,等待浓烟散去。
眼下海匪犹剩一船可战,浮在最后无所动作,似在做最后抉择。
海风掠过,浓烟消散,能见狭口现状。
大型舰船无法入内,守军乘小船阻截其退路,再以大船封闭。
海匪残兵进退无果,四方受敌,残存数众在艨艟里发动攻势,直冲闸门,左右弩箭并发,燃尽其最后价值。
然在船头触碰闸门边缘之际,礌石再落,径直砸中船体,痛苦叫声接连,又很快消失在落石响中。
震感之强烈韦初立于高墙上身形都明显晃动。
守军合围,将余孽抓捕上岸,打扫战场。
至此,韦初松握弓箭垂下双臂,长松了口气,待城门打开,随众沿步道下至地面。
水、陆一片狼藉,韦初举火把照明眼前正被拖走的一堆尸体,火光映过,群尸蓬乱发间下大多是不年轻的脸庞,她眉心略皱,运用突袭战术一般选用青年为主力,而眼前这些让她心生疑虑。
移开目光,她继续往左,狭道两边青石地面损坏严重,鞋履碾过碎石,来到岸边。
厚重闸板自撞击中心炸开裂痕,裂折木板摇摇欲坠,闸体几乎欲倒。
就差一点儿,他们便能进入内门。
艨艟:船体狭长,两厢开掣棹孔,前后左右有弩、矛穴,敌不得近。引用《通典·兵·水平及水战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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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