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众人回了宅院。
四人和韦初一个想法,便是前往厅堂寻找谢沅。院中守卫仍在岗位,锐利的目光从他们面上扫过,移向别处。
“归家”后困意尽涌出来,韦初揉了揉双目,跨过门槛进入堂中。垂下手看去,谢沅端坐在案前翻动文书,微偏过头示意他们落座。
坐下后方注意到案上放有早膳,她执布帕净手,和四人对视一眼,安静进食。
待众人用罢朝食,谢沅收卷看向他们。
五人各述昨夜见闻。
谢沅当时坐镇后方,前线要事也同时传回他耳中,经他们补充细节,一切了然于胸。
他走到中间,给他们答疑解惑。
话毕,最激动的就是韦初,她猛地起身靠近谢沅:“师父是说,此次突袭乃郭武为减轻负担的死兵之策!?”
谢沅拍拍她的肩膀,道:“三万余人加上岛屿匪群,已经超过海岛储粮负担,郭武聚众不乏年纪稍长人群,他们战力不足,还将消耗大量粮食,然配合部分青年主力派遣出战,安排得宜,众无诟焉。”
韦初垂眸,只觉悲哀,一群被压迫的农民暴起加入另一种夺掠,最终成为弃卒身死。
身旁靠过来三人,她缓缓抬眼,见他们也面有戚容。
站在他们的角度,这群人可怜又可憎,但其根源在于世家大族通过特权引发诸事。
瞧他们四个心情沉重,顾书锦和谢沅交换一个眼神,与他并肩对众道:“你们感之不平乃人之常情,世间百态如此,姑且待时而动。”
四人年纪小,再历经类事,自能泰然。
“时下寒冷,大道教不会选择再战。”谢沅沉下脸,“此战郭武是为了减轻负担,更是为了给我们添麻烦。”
韦初眸子一转,是了,上一战大道教数舰受强弩重击,修船需时日,同理被他们破坏的水门、城墙还有船舶,修缮也需要时间。
可不是找麻烦吗。
不过这样也给了援兵赴援的时间,韦初正想着,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县令所为何事?”谢沅道。
县令急刹双脚,停在门外揖礼:“郎君命我派人将谷帛转移内县,眼下海匪退去,可尽数运返否?”
“危险仍在。”谢沅迈步上前与他面对面,抱拳道,“还请县令派人依日需之量转运至此。”
县令汗颜,把腰弯得更低,回:“我这便传令下去。”说完又匆匆走了。
谢沅转身回到座位,余者也坐下,他道:“近日辛苦,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且回房休息。”
众人应“好”,又认真地看完他案面的数卷文书,等晨光从窗棂斜洒而入,柔和落在他们发间,方收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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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韦初艰难睁开眼睛,放空半晌目光渐渐聚焦,扭头隔着屏风看去,日光逐渐朝着西方游移,转眸扫见案上烛台,发觉此刻已是落日时分。
回过神,韦初起身穿衣,而后坐于镜台前,利落挽起披散长发,以丝绦束成髻,伸展一会儿略带酸痛的四肢,出了房门。
环视一圈,内院无人,她凝听片刻,声音来自他处,于是沿廊行到外院。
院门外有数道人影来回走动,她眉梢微抬,凑近了看,入口处木箱粮袋堆叠,转头看了圈,惊觉廊下新挂了绢纱灯笼。
元日将至,最近精力全在御敌之上,竟忘了节序。
“韦小狼!”
听见呼唤,韦初侧过身,白言换回一身白族服饰,明媚俏丽。她几步迎上去,问:“可是要回岈山?”
白言扬起嘴角“嗯”了一声,扯了扯肩上包袱说:“最多不过七日,莫要太过想我。”
韦初眼角一抽,道:“是你归去莫思切,茶饭不思。”
白言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揽着她道:“此去我将赴佛寺代你们探视诸人。”
言罢松开手臂,跨出院门,摆摆手说,“仪空和北师父那我已相告,这便走了。”
目送白言拐出外院,韦初翘起唇角,这行事风风火火,粗心其表的白女郎,实则心思细腻。
夕阳西下。
在四处游荡一圈,见墙边落了满地金黄,她弯腰拾起一片树叶,想了想,朝马厩走去。
马厩内有数十安州马和十余县内原有马匹,韦初数了下,白言此去只带了八个护卫同去。
正走着,便听满风在内发出不满的喷鼻声,她一笑,走到它侧边安抚。
掌指轻柔地抚过它的额头,韦初观它双耳立刻靠前,调侃说:“韦满风,你的气性日渐长也。”
闻言满风清澈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用鼻子拱她。
韦初轻触其鼻,另一手取出方才拾的黄叶,缓慢靠近。
“喏,给你带的冬意。”
温润的鼻孔凑近,微微颤动,掌指间感到温热的鼻息,她转动叶柄,满风歪着脑袋颇为好奇。
正欲收手,不料这贪食马儿竟张动双唇欲吃了这叶片子。
韦初忙移开手,点点它鼻尖严肃道:“不可乱吃东西!”
“噗嗤——”
韦初循声看去,谢泱抱臂而立,见她转头即走过来。
“你怎知我在此?”
谢泱抬手抚摸满风颈部,给它顺毛,道:“仪空寻你,见房中无人便来问我。”
韦初点点头:“仪空应欲与我道白言之事。”
说完反应过来他还未回答她第一个问题,遂直视他。
谢泱手上动作顿停,垂下眼睫道:“直觉在此。”
“……”
行吧,韦初暗自感叹他的超常感官,把黄叶给他:“那便把‘冬意’赠予你。”
接过叶片,谢泱捏着叶柄来回转动,而后满意地道:“状若轻羽,可为笺。”他抱拳,“谨谢雅惠。”
韦初抬手止住其手势,瞥他一眼,继而扶肩引转,一路推着他走道:“实在喜欢,院里一地。”
谢泱唇角微翘,也不挣扎,任她推着。
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回到内院,远远地,韦初就望见仪空和谢沅并肩立于池边交谈。
她收回手,停下脚步。
少了推力,谢泱止住步伐疑惑扭头,她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两人候于院外。
韦初抱臂而立,指骨抵在下巴沉吟。
往日不觉,方才远远一望,仪空和师父二人的背影竟如此相似,她摇头,不对,相似的是他们的气质。
仪空为谢沅幕僚,谋略过人,甚似其韵。
抬起眸子,对上谢泱不解的眼神,她眨眨眼,知他疑惑她适才的奇怪举动,道:“你觉仪空与师父气质相似否?”
谢泱愣了一下,恍然,想了想答:“甚似。”
话音刚落,院里传来谢沅的声音:“进来吧。”
二人齐齐转身,走进院中。
谢沅忍着笑意问:“你们躲在墙边做甚?”
“自是不可扰君商议要务。”
两人同答,说完互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瞧出满意之色。
谢沅展颜:“你们随我来。”说罢迈步入了厅堂。
三人跟了上去。
堂中点了灯,四方明亮,韦初一眼便看见中间那三个大木箱,还有木箱旁边站着的顾书锦。
谢沅启箱,甲胄铁片在烛光下流动冷光。
韦初眸子骤亮,凑近了看,兜鍪盖护颊、颈,下方为鱼鳞状甲片连缀而成的裲裆铠,她眉梢扬起,取出裲裆得见全貌,此甲以皮革为基,与甲片锻合而成,较寻常皮甲防护能力更强,又轻便于金属甲。
“这是给我们备的?”她问。
谢沅点头:“即日起士卒甲胄一新。”
韦初喜道:“如此众人可御强弩重击,临危得不毙。”
放回裲裆,余光瞥见另外两个箱子内的甲胄,遂问:“这是?”
谢泱弯身将其取出,抬起双臂,若大的甲衣未完全展开。
韦初眸光颤动:“这是马甲?!”
“正是。”顾书锦绕过木箱,评价道,“具装分别护其面、颈、身及臀,乱箭扫射之时可护要害。”
韦初大喜,南地马匹稀缺,战场上刀剑无眼,届时马儿也能少创护全。
“后日便是元日,众可暂歇。”谢沅望向门外,“闲情所致,随兴游之。”
韦初眼下全让马甲迷了眼,迫不及待地想给满风披上甲衣,看它驰骋之威风,她应一声“好”,捧出马甲分送仪空谢泱怀中,攥住他们衣袖趋厩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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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前后细雨不断,天色阴沉,韦初伫立在廊下,袍角轻扬。
身后的仪空开口:“阿东站着也无用,不妨坐下等待。”
韦初摇头,抬手抹去斜飘在脸上的雨丝。
昨日护卫传信,她展信色变,阿汀和张鸣三人竟随白言至此,简直胡闹!
此地危险,且途中难保万全,附近还有群掩藏踪迹,身份不明之人暗中行动,而这信送到她手里时他们已经行至半道,简直……
暗叹一口气,她转了圈坐下,接过谢泱递来的茶水饮尽降火。
谢泱劝道:“佛寺也非绝对安全,或许在我们身边更能护她们周全。”
韦初听了仍愁眉不展,援兵虽到,可临郡能借到的人数量有限,山程水驿,朝廷所派支援抵时难卜。若她们好好待在佛寺,她尚能平静,然当下心中不安。
两个时辰后,守卫禀报四人还有十余护卫抵达,三人遂出到外院相迎。
韦初本欲小训她们竟贸然至此,险地岂可轻赴……得见真人后却说不出半句重话,她被四人拥在中间走着,听她们争相说起途中所见,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厅堂。
她抬头,惊觉自己竟然一句话都没说过!
双颊一暖,她眨眨眼,阿汀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看完后安心收手,温柔一笑。
再观张鸣和阿平,亦笑而欢。
韦初暗自心松,没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