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起始,海上接连黑风暴雨,海泛滥,漂溺舟船,海匪惜命,藏岛未出。沿岸地区也深受海溢危害,州府开仓赈济灾民,修缮屋舍以恢复民生。
兰溪县沿岸去岁修筑海堤,最大程度的抵御了风水冲击,农田损失不大。
药材富余,顾书锦带人环县救治大量受伤染病灾民,缓解各处难民积累压力,倍受官府与乡民感激。
内陆河道与海上航线于九月恢复正常通行,随之而来的是封禹和密信。
韦初等人练功时闻此消息,遂前往县衙试听为何事。
他们到时,谢沅正于二堂议事,即示退小吏,从旁等待。
一等便是半个时辰,时至正午,堂中众人散去,谢沅领他们至内院用膳。
韦初心系信中内容,安静吃完午膳,问:“何故令师父召人久议?”
官吏离开时,她见其双眉不展,皆一脸凝重。
谢沅抬眸,原本平和的眼神倏然一冷:“许仲掌兵后便正式部署北伐,命嫡系亲信将领分守北襄、汝阳、丰川等地,八月下旬,北襄失陷,昭军战死者七千人,六千余户百姓被掳走。”
“究其原因乃许仲错判北襄城固,未及时派兵支援所导致北襄陷落。再有,他分兵驻守多地,敌军得以兵力优势围攻。”
韦初眉头锁得比方才那些官吏还紧,这么多人被掳去,只有两种命运,被充作奴隶还有虐杀。
白言急道:“偌大的朝廷就无人可制止他吗!?”
谢沅看向她,道:“自然是有,不过许仲兵权在手,且公开反对将会背负叛国污名。”
“‘北伐’真是他们夺权的工具。”白言眸光暗了暗,喃喃地道。
谢沅目光扫过仪空,继而掠过他们,众人缄默难言。
许久,韦初看着他等待下话,远在北方的事还不至于影响绥阳,恐怕另有其事。
“郎君还未说明,如今掌握重兵的,是哪方势力。”
仪空的话打断韦初思考,她侧头,便听谢沅道,“霍璺。许仲归京虽解了兵权,仍保留原职。”
仪空了然颔首。
“许仲此番大过何以不贬?”积压的怒气冲顶,韦初站起来,呼吸急促,“绥阳,抑或临郡生事?可是郭武?”
谢沅示意她莫要激动,道:“许仲自请降职以谢罪,沈氏子弟重回朝堂,沈万自广阳王被贬为郡王,嫡亲降为闲职后便郁郁寡欢,无力再复出争斗,如今沈氏乃其次子沈俊为主。”
“沈俊接替其父位,对许仲进行报复,利用地方豪强兼并江州多郡土地,故许仲遗留在江州的郭武首当其冲。”
谢泱摇头:“郭武未等到许仲激发矛盾,反而是沈氏先行,不过性质相同,他有理由可反。而他处地被动,转而南下?”
“不错。”谢沅呷了口茶,续道,“郭武利用沉重赋役激起乡民对世道不公的怨气,号召大量贫苦流亡百姓,聚众三万,号其军队为‘大道教’,自称平南将军,浮海南下。”
大道教三字一落,顾书锦俊眉扬起,问:“他所奉何人?”
谢沅:“无他,自封。”
顾书锦脸一沉,冷冷地道:“自成教派煽动起乱,视为旁门左道。”
郭武聚众三万,可浮海南下,那么大量船只来源……韦初抿唇,郭军所过之处必有冲突,强抢沿海船舶以备己用。
谢沅唤来护卫,将手中图纸摊开,指着图上朱色标记道:“现大道教航行至此,漳川群岛,他们需在此补给,停留数日。”
韦初看着他指尖所指范围,点点头,余光瞥见仪空上前,也探过头去。
仪空垂首扫视图纸片刻,目光定在漳川群岛与绥阳郡之间,开口道:“按商船从曲安航行至绥阳需七到十日,近日海上风浪又起,大道教最快应在半月内奔袭至此。”
江州最大的沿海口岸便是绥阳,其他沿岸航道狭窄,难以深入,所以他们下一补给地只会是绥阳。
方才护卫退出时手握文书,是谢沅遣骑兵传递求援。
韦初神情一凛,他们目前不止大道教这一威胁,岛上海匪也在虎视眈眈。
知晓她心中所想,谢沅道:“若是阿东做主,即日当何以应对海匪。”
韦初抬头,开始沉思,海岛人数众多,岛上日需可自给自足,但地方有限,他们种植的粮食未必赶得上消耗,故海匪须从陆地补充所需。
“截断其上岸路线,断其粮。”她答。
谢沅“嗯”了一声,看向谢泱,后者回道:“然后便是拖,拖到他们粮尽自溃,只得全数出动登岸搏命,届时即可剿之。”
话音落,谢沅点了点头,看向仪空。
仪空垂眸,答道:“海匪善水战,其弓弩到了陆地同样是强大助力,郎君先前令我等送安州马至此,便是欲借匪群不善陆战,以骑兵冲击压制步兵,溃其主力。”
谢沅含笑转头,目光最后落在白言方向。
“我……”白言站起身,心念飞转,不确定地道,“我善骑射,可暗中绕至匪群背后,围之?”
四人如今已能在临事而决时默契契合,谢沅朝顾书锦扬起下巴,朗声笑道:“表兄而今可晓我昔日严训之故?”
顾书锦拊掌,发自内心叹赏:“同心者,砺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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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过后天气转冷,沿海闲置舟船退入内河河道,沿岸大型舰船列阵,严阵御敌,几处重要入口由重兵把守,固栅栏阻截船只。
海风刮过,浪起船摇。
烽燧之上,韦初借着火把光亮眺望北方海面,半晌收回视线,揉了揉眼坐下。
斥候来报,大道教三日内即达。
谢沅命他们守在此处,水战不似陆战,变数很大,所以身处高地,可观敌情,亦能纵观双方作战,习得兵法智慧。
连守三日仍不见其踪影,众人却无半点儿松懈,轮流而上。
韦初低头注视面前的床弩,拢了拢披风顺势坐下。
干坐着大家都犯困,顾书锦打了个哈欠道:“你们可知,南海之外有鲛人出没,眼泣则出珠。”
几人还未应,白言惊喜出声:“这鲛人的泪可是珍珠?”
“不错。”
“鲛人、鲛人,既鱼又人。”白言长睫眨动,“是人身鱼尾,还是鱼首人身。”
顾书锦一笑:“据书中所载,鲛人乃鱼尾人身。”
白言听完点点头,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道:“鲛人若是突然出现,当真吓人。”
仪空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异记之说,不必在意。”
“顾兄忽言鲛人。”韦初靠在她们的背上,“意在祛我等困意。”
效果极佳,当下众人都清醒过来。
黎明之际,远方传来推水动静,韦初跨步上前,微微眯眼锁定方位。
光线不佳,只见海际帆影幢幢,她定了定神,示意四人即刻举烽示警。
各处顷刻间紧急响应,进入作战状态。
天际泛起灰白,敌船压境,火光照亮一艘艘楼船战舰,夹板上人影密集,手持弓弩,其中大型床弩率先发动攻势。
仪空大喊:“躲避!”
韦初闪身藏入墙后,俄而数声箭矢破空而来,重重刺向背后墙壁,伴随一阵强烈震耳余音,她扭头,顿时心口一紧,弩箭强势嵌入墙体。
敌军对高处的攻击持续了会儿猝然转向下,韦初猫着腰几步靠近仪空,道:“郭武的床弩射程竟如此远。”
其余三人也聚拢过来,白言与她并肩,道:“郭武所用的是铁翎箭,提升了射程。”
“他们不敢肆用此箭。”谢泱从墙沿回身看向铁箭,“消耗过大。”
韦初点头,从望孔观察下方形势,己方同样使用强弩发射弩箭,攻势猛烈,而大道教众果然另换木箭,此刻楼船停滞不前。
随着天色渐渐亮起,大道教三百余艘船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五人迅速起身,在床弩旁调整好方向,各就各位。
仪空和顾书锦摇动绞盘上弦,韦初与白言同时放入箭矢,谢泱听令用锤子敲击板机,铁矢嗡鸣,破空而出。
韦初目不及箭快,朝下看去,铁箭正中郭武楼船,船侧教众大多反应不及,失足落海,收回视线,她道:“继续。”
弩发数矢,他们方停下,顾书锦双拳交叉捶打双臂,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疲惫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狂风又起,海面不平,眼下他们船身颠簸,恐将溃退。”
四人靠着墙沿下看,大道教众忙着稳定脚下,攻势锐减,而他们这边百弩齐发,似乎有着压倒之势。
这时后方传来混乱响动,众人绕至背后垛口。
韦初展目望去,眼神陡然锐利。
那群海匪竟出来分散火力。
沿岸主力大部分集中在此,对此突袭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很快便稳住,而海匪的目标也不是深入内陆,船舶向北航行,间断攻击,却也给了大道教喘息的机会。
双方于海中汇合,调转船头航向海岛。
眼看着他们越离越远,底下止了攻击,开始追捕落单小船,民船构造简单,方行数里遂被战舰阻截,教众逃窜无果,或投降或反抗,还有的直接投海自尽。
黑风暴雨出自《佛国记》
海泛滥,漂溺舟船 引用《晋书》
鲛人眼,泣出珠 参考引用《搜神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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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