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的规模可称宏伟,生人极容易迷路,蹴鞠游场设立在东边的蔚园,需要侍卫带路。
漪园把手的侍卫看向乘风,乘风顿了顿,收起蘸蜂蜜的软锦,又看向宇文应。
宇文应身姿如松,闲云野鹤似地立在一旁,通身大红婚服张扬乍眼,火焰一般。可那张俊脸却神色寡淡,他把玩着手中的青龙玉玦,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乘风:“......”爷,您好歹说句话啊。
良久,似是感受到了乘风的召唤,宇文应终于抬眼,薄唇开启,不咸不淡地说:“还不听公主令?”
乘风:“......”您不发话我哪敢动啊。
太过了解属下,宇文应一眼扫过去就能猜到他在腹诽什么。
宇文应挑起半边眉毛,乘风顿觉后脊发凉,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拱手道:“是!”
“请诸位贵人抬步,随我去蔚园。”
众宾客相视一眼,皆是面露古怪和诧色。
宇文应......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温成长公主在他的府上,用他的游场,下他的面子,而宇文应......就这样不痛不痒地应下了???
这还是太师吗?怕不是被鬼上身了。
众人迟疑之际,宇文应摩挲着玉玦,又云淡风轻地开了口:“诸位还不动身,是打算抗公主谕?”
“......”不不不,平日里都是你抗旨,如今你不作妖,我们更不敢违逆上意。
“太师和公主盛情款待,实乃我等之幸事,走吧各位。”秦子由笑着招呼,给其他人搭台阶。
其他人也不傻,立即笑着承应,三三两两地动身,随侍卫领路的方向走去。
漪园内的人当即走了个七七八八,宇文应没有玩蹴鞠的兴致,也不会待在这儿等。他刚把玉玦缀子重新挂回腰间,迈步欲走。
宇文应抬眼,却见鸾月没动,依旧脊背笔直地立在原地,眉眼低垂,也不看他。
漪园内再无宾客,宇文应不喜不怒:“我已经遵了你家公主的谕,你怎还不回去?”
背后有萧蔷撑腰,鸾月完全不怵他,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回太师话,我家公主说了,要满室宾朋参与,不可漏一人。”
她话音落下足足三秒,宇文应才回身,看向园中那颗引凤树。
梁逸被绑在树上,烈日灼热,将他**的上半身晒得发红。许是从小众星捧月,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此刻他眼角也是红的,隐隐泛着泽光,正愤怒地瞪着宇文应。
宇文应‘哦’了声,似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在。
一旁的乘风见状,欲走上前给梁逸松绑,却被宇文应扬手的动作给拦了。
宇文应迈步过去,与梁逸对视,黑沉的眸子,莫名的压迫。
梁逸别开眼,咬着牙不看他。
头顶的烈日正毒,未用冰的漪园里热得不像话,梁逸光着身子都被烤得汗如雨下。
反观一整套繁重婚服在身的宇文应,像是半点不受影响,神色云淡风轻,他饶有兴味地问:“靠着树凉快吗?”
应他的话,又一滴汗不争气地滚落,自额边始,顺着眼窝滑过唇角,味道咸涩,梁逸真快扛不住了。
“错没错?”宇文应问。
梁逸咬着牙:“温成都说了。要所有人都去玩蹴鞠,你把我扣在这儿,就是公然抗谕!!!”
听到这话,宇文应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我宇文应抗过的谕还少?梁小公爷这般厌弃我,还当你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话倒是真的,宇文应遵过的令少得可怜。仔细算算,好似三年之内,他只遵过一道赐婚的圣旨。
梁逸思及此处,才发觉宇文应根本就是个无赖,不可与之论理,只得愤愤地别开脸。
方才开宴之前,他就灌了一肚子酒,别说菜肴,连餐前点心和软羹都没用几口。此刻太阳一晒,更饿得他头晕眼花,口中泛津。
梁逸闭上眼,又一滴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小腹上,很痒,他咬牙强忍着。
他难受,宇文应可不难受,悠闲地坐到一旁的蒲椅上,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梁逸耗着,耗到他服软为止。
“一句话,认错就放你去用膳,或是玩蹴鞠,随你选。”
不认错,就浑身抹了蜂蜜绑在这树上喂蚁。左右宾客都走光了,他也不怕会损了萧蔷的威仪。
后头的话他没说,梁逸却也明白。他虽然说话做事不过脑,但好歹是要袭爵的小公爷,在长安的一众勋贵公子哥儿里也是顶显赫的存在,岂容宇文应如此羞辱?
可他爹梁国公早被秦子由以游乐之名劝走了,光是一个秦子由都难以应对,更别提还有宇文应那几个‘狐朋狗友’在,定是脱不开身的。
梁逸走投无路,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萧蔷身上,于是扬声冲鸾月喊:“鸾月!快叫你家公主来救我啊!!”
鸾月一时语塞,背过了身。
这梁小公爷也太过愚钝了,若是能来,她家公主岂会看他受苦。且不说二人有交情,光是冲梁国公的面子,她家公主都会替陛下出手,尽力相救。
可尽的这份力,也只限于下一道谕来转移宾客的视线,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而她家公主是万万来不得漪园的。
且不说新娘子擅出喜房会被外人如何说道,光是梁逸被扒光了衣服,她就来不得、看不得,否则成何体统,出了太师府的门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
余光瞥见鸾月背过身的动作,乘风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宇文应唇角也勾起淡淡的弧度,玩味又嘲讽。
“别白费心思了,如今能放你的只有我。”
......
太师府南苑,奉天居。
各厢各房都挂满了彤彤映亮的红灯笼,织窗上贴着囍字,一眼望去,喜庆得晃眼。
萧蔷垂眸,睨着手中茶盏,淡声问:“梁逸如何了?”
这金骏眉是顶级名茶,煮茶的水也是雪山的泉水,冲出的茶汤澄澈明净。但茶沫松散不咬盏,足可见点茶之人技艺不佳,白白糟蹋了这好茶好水。
萧蔷只睨了一眼便放下茶盏,没入口。
鸾月福身回话,将漪园里发生的一切都细细述了一遍。
听梁逸已回国公府,萧蔷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对了,玉如意呢?”
鸾月一顿,才出声:“是宁远侯爷拔得头筹,给赢去了。”
萧蔷:“......”
她为何选蹴鞠,还不是想着梁逸定能拔得头彩,送出去救他的玉如意最后还能回到她手里。
可谁承想,最后竟落入了宁远侯手中。
思及孟浪其人,萧蔷一阵头疼。
幸好皆是家境优渥,没落到穿衣难暖的地步,否则他和宇文应都得共穿一件袍子。
那玉如意,与白白送给宇文应又有何分别?
不是萧蔷小气,连副玉器都舍不得。只是那对桃花红独山玉如意实非凡物,乃是清祈大师隐世前的最后一件作品。选用百年难得一见的桃花红色独山玉,雕刻昙花麒麟图。经过清祈大师的手,昙花灵气,麒麟吉瑞,栩栩如生。
人人都知道,这对难得的宝物属于皇族。萧月华曾撒娇央求了好一阵子,萧曌都舍不得给,只萧蔷出嫁时,念着是个吉祥的好寓头,才添进了她的嫁妆礼单。
结果折腾一溜十三招,不光梁家在一众高官贵绅面前丢了脸,连萧蔷都折了对宝物进去。
这宇文应,当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
外头有走动的声音传进来,丹阳手忙脚乱地给萧蔷整理裙摆,盖好盖头。
喜婆推门进来,见萧蔷在床上坐得端正,连忙说:“公主不必拘谨,爷早有吩咐,您若是累了,就将衣裳换下,歇歇也使得的。”
这一身嫁衣里三层外三层,的确累人,可萧蔷还不想在宇文应面前露怯。
他当她是劳累不得的灯笼美人,她就非要精神给他看。
鸾月自然懂她的心思,于是说:“不必了,替我家公主谢过太师的好意。”
偏偏此时,丹阳的肚子叫了一声。
“......”
内室安静了。
鸾月闭了闭眼,默不作声地将丹阳扯到自己身后。
喜婆是个会看眼色的,忙不迭地搭台阶,语气极为恭敬:“爷递过话,公主若饿了,便不要等他,先行用膳就是。”
鸾月刚想出声,替萧蔷回绝,喜婆就又补了句:“爷不会叫外人知道。”
萧蔷略带意外地抬眼。
宇文应想得倒周全。
“炙羊肉、珍珠煲笋、青鱼软羹、清油豆腐馅的饺耳,还有许多小食和餐果,爷说了,您就放开吃,不必拘谨。”
桌上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跟外头宴席上的不是同一份食单。
都是她喜欢的。
如此安排,也算是宇文应先递了橄榄枝。
二人已经拜了堂,缓和关系百利而无一害。思及此处,萧蔷起身,浅笑了下:“代我多谢太师,他有心了。”
铺着红绸缎子的喜桌上摆着七八个玉碟,青鱼软羹是用今早捕捞的鲜鱼做的,肉质细嫩,乳白色的汤汁沁着一股鲜香味。
炙羊肉先卤后烤,滋滋冒油,葱姜蒜统统没放,只撒了把细细的辣椒丝在上面,色泽油亮,光是看着都让人食指大动。
宇文应的口味倒与她相同,都不吃葱姜蒜,萧蔷想。
没多大会儿,一作侍卫打扮的男子站在外头,自报家门:“殿下,属下是太师的贴身侍卫,乘风。”
得萧蔷示意后,丹阳扬声:“进来。”
“殿下,爷让我来问您一声,今夜是容他在您房里打地铺,还是放他去隔壁厢房休息?”
萧蔷抬眼看去,见乘风面颊微红,有些忸怩。
鸾月拧了拧眉,明显不悦,却不清楚萧蔷的意思,故没作声。
可丹阳不似她稳重,乘风话音刚落,她当即瞪眼:“哪有新婚当夜,郎君就不在正妻房里歇的,传出去叫我家公主颜面何存?”
乘风不了解萧蔷,以为侍女的话代表了公主的意思,便连忙替宇文应解释:“我家爷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怕公主觉得唐突......”
“什么不是这个意思,分明就是他故意羞辱公主,我告诉你......”
“丹阳,不可无礼。”萧蔷淡声打断。
丹阳忿忿地住口。
萧蔷看向乘风,语气温淡:“既然拜了堂,我便不会觉得唐突,让他大大方方地进来歇着便是。”
闻言,乘风偷着抬眼瞄萧蔷。
先前萧蔷盖着盖头,乘风虽知道公主生得美,却不知她美到什么地步,此刻瞧见真容,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花容袅娜,玉质娉婷,娇艳不失雍容,仙冷不可亵渎,用尽笔墨夸赞还嫌不够,最后只能称一句:惊为天人。
乘风顿时看直了眼。
“大胆!你敢盯着公主!”丹阳眼一横。
乘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
萧蔷淡笑:“无妨,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乘风见萧蔷神色端庄淡定,并无愠色,才算松了口气。同时在心中暗叹,长公主待人如清风般和煦,果真不负皓月之名。
“多谢公主,属下这就去传话,爷送走宾朋便会回来。”
“辛苦你了。”
乘风本就俯着的身子更低了些:“殿下言重,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待乘风和喜婆双双走出奉天居的大门,丹阳才吐露心中不快:“公主,那个侍卫竟敢直勾勾地盯着您,如此不敬,您怎么就轻易饶过他了呢?”
鸾月问:“他自报家门时,你没听见?”
“他说自己是太师的贴身侍卫,叫乘风,怎么了?”丹阳还是不解。
鸾月说:“乘风,入太师府至少十年,镇抚司指挥使总共两个人,他是其中之一,说他是太师的心腹,毫不为过。”
萧蔷神色淡淡:“太师将他视作手足兄弟,不曾打骂,你敢叱他,不要命了?”
丹阳立马慌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啊公主,我不会得罪他了吧?”
鸾月说:“他不至于同你计较,但你日后也要小心些,太师府不比簇宫,别给公主找麻烦。”
丹阳不吭声了。
萧蔷放下筷子,鸾月走上前来,帮她补口脂,低声问:“真让太师与您同床歇息吗?”
萧蔷坐回拔步床上,睨向自己腕间的青玉镯,反问:“你忘了姑母是如何嘱咐的?”
鸾月不吭声了。
三日前,簇宫。
众宫女、太侍都在忙活着清点嫁妆,一眼望去,人影交错,不可开交。
忽地,宫门被打开。
“参见陛下——”
“拜见姑母。”萧蔷福身问礼。
满殿的侍从被遣散干净,姑侄二人在榻上相对而坐,萧曌勾起唇,抬起双手,亲昵地抚上萧蔷的脖颈。
萧曌的手生得极美,本是该生纹路的年纪,但羊奶和蜜露的日日滋养,硬是将她的手养护细嫩,与萧蔷的肌肤不差几多。
萧蔷强忍着颈间被触碰的不适,扯唇夸赞:“姑母的手这般细嫩,果真天生丽质,侄女望尘莫及。”
萧曌佯装没听出萧蔷的话外之音,只唇角愈发上扬:“是太医院调配的玉肤露实在上乘,待会姑母让人给你送些过来。”
见自己的示好并不被买账,萧蔷眼睫颤了颤,只得无奈地勾唇:“多谢姑母。”
一番暗流涌动的寒暄过后,终于切入正题。
“蔷儿,此番将你嫁给宇文应是无奈之举,若真让他娶了倾颜帝姬,得了西凉助力,我们的处境定会更加艰难,你莫怪姑母。”
萧蔷眸底的神色不明,扯了扯唇:“侄女深知姑母无奈,又怎会怨姑母呢。”
萧曌面露欣慰,手却仍在萧蔷颈间摩挲,嘱咐道:“宇文应其人心思深沉,手段毒辣,你切不可放下戒心,他的话更是一句都不能信。”
“你需使些手段,若能赢得他的心,让他爱上你,日后拿回虎符便会容易得多。”
“最好,你再给他生个孩子,男人一旦心软,是最好拿捏的,姑母不会害你——”
“姑母不会害你——”
耳边长久回荡起萧曌的话,魔音一般,没有尽时。
萧蔷垂眸,再次看向自己腕间的青玉镯,种水极佳,温润生泽,传及皮肤却是彻骨的冰寒,比毒蛇绕臂更过之不及。
心中满是嘲讽,萧蔷扯了扯唇。
如今这世道,谁的心那么容易得?
“咯吱——”
宇文应走进来,脚下虚浮,似是喝了不少酒。
乘风守在门口没跟进来,丹阳与鸾月对视一眼,也心照不宣地挪步。
整个喜房只剩下宇文应和萧蔷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