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应并非普通臣子,一品的官衔、地位和兵权,都让他权贯朝野,位极人臣,其正室妻子,依律可受封国夫人,缀号灏明。
太侍捧着诏书,一字一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温成长公主萧蔷,淑慎性成,深仁厚泽,雍和粹纯,勤勉温良,克娴内则,贞德含章。与一品护国太师宇文应甚之相配,良缘天作。今日婚成,授以一品护国夫人,赐号灏明,归典赐服,垂记章策,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宁远侯孟浪撇嘴:“这也太偏心眼了,夸温成那么老长一串,到阿应这儿就一句‘相配’糊弄。”
秦子由调笑道:“你不知道他,在他心里,夸他与温成相配,比什么吉祥话都好听。”
“......”
萧蔷跪在地上,顶着沉甸甸的凤冠,双手交叠抵在额前,“温成谢恩,定不负圣望。”
话音落下,她俯低身子欲行叩礼,额头将将触地的瞬间,触感却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某人温热的掌心。
萧蔷明眸一挑,朝身侧看去,见宇文应即便跪着也依旧脊背笔直。
他收回手,看向行册礼的太侍,一张俊脸面色如常:“长公主下嫁得的封号,就不必行叩礼了吧?”
他在提问,语气却不容置喙,言外之意:温成长公主嫁给他已然是受了委屈,身份从嫡长公主降到国夫人,还要让她磕头谢恩?
不成。
太侍当即愣在了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一众宾客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皆带着惊诧之色。
太师为长公主不平?
堂内气氛死寂,落针可闻。
隔着一层红纱盖头,萧蔷看向宇文应。
他还是那副皮囊,可今日的举动却怪异到让她觉得陌生,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偏偏此时,宇文应侧头,对她说:“起来。”
萧蔷忍不住提醒他:“这是圣旨。”无论内容是什么,叩礼都是必行的。
可宇文应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不许她磕头,见她不从,还死守着规矩,他索性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腕便向上一扯,动作强硬,直接将她提了起来。
萧蔷呼吸一滞,撞上宇文应的炯炯目光。
他明明连她的脸都看不清,可萧蔷却有股强烈的感觉,他那道炽热的目光不仅能看清她的脸,更能透过衣裙,射穿她的心。
在她绷紧的呼吸里,宇文应注视着她,握住她一只皓腕的手收紧,他面色如常,薄唇微启,郑重出声:“拜堂。”
然更让人意外的是,宇文应父母早亡,亦无任何尚在世的长辈,依律不必再行敬茶礼。可宇文应却没有要省了麻烦的意思,而是让乘风呈上汉王和汉王妃的灵位,摆放在双亲桌上,再行奉拜。
有人轻嗤不屑:“倒装得一副孝子模样。”
“一拜天地——”
宇文应和萧蔷同时俯下身去,距离缩近间,她身上清凌凌的香味扩散开来,成股地钻进他鼻腔,分外舒人,他勾了勾唇。
“二拜高堂——”
两人手中各捧一盏茶,原是俯身鞠躬就好,可萧蔷眸光一转,瞥见他跪下了。
她动作一顿,立刻弯膝,却被宇文应单手托住了手肘。
“你不必跪。”
萧蔷垂眼,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宇文应极郑重地叩首三次,最后随他一起将茶盏摆在两面灵位前。
慈父宇文砺。
慈母崔令颐。
萧蔷心中莫名涌上一抹酸涩,看向宇文应,却见他神色如常。
不过双十之年,便早早失了双亲,连位旁系的表亲都没留下。世人皆道他无恶不作,连坊间小儿都要编出歌谣来谩骂诅咒他,恨不得他万劫不复才好。
可该识的德行道理,又曾有谁教过他?
她走神之际,喜娘一扬手绢,饱含笑意的尖细嗓音再次响起:“夫妻对拜——”
萧蔷堪堪回神,俯身时已然比宇文应慢了一瞬,高耸凤冠随她的动作,竟就这样直直地撞上了宇文应的额头。
“诶呦!”喜娘惊叫了声。
里堂倏然乱作一团,乘风上前一步想扶宇文应,却被他抬手的动作给挡了。
萧蔷抬眼,见宇文应额边一片红痕,立刻直身吩咐:“来人,请医官。”
“不必,我无碍。”宇文应声音低沉。
二人视线对上,萧蔷暗道不妙,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好在,宇文应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萧蔷姑且舒了口气,这样大喜的日子,他若向她发难,那场面可真是没法看了。
拜过堂后,萧蔷入喜房,宇文应则去了前厅应酬。
宴席摆得极为壮观,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豪门贵族尽数到了,朝廷三品以上的臣工及家眷也来得格外齐,只是席面坐得有趣。
太师府没有长辈操持,宇文应更是懒得排座,便由着宾客随意。这样一来,结党成营、远近亲疏格外分明。
宇文党与其他臣工,明显是两伙对立阵营,只是碍着太师和长公主今日成婚,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收敛了些。
宇文应通身大红婚服,赤珠金冠束发,剑眉星目,一张俊脸神采奕奕,却没什么明显的喜色,笑容敷衍得明显,轻佻漠然。
至于是不情愿尚公主,还是不情愿应付宾客,就不得而知了。
一青年公子哥身着昀蓝锦服,长腿一斜,懒懒散散地坐在清流中央。
还未开宴,他却已经灌了不少酒,俊逸的脸醉得微红,猛地拍案而起:“你一张死人脸摆给谁看?!温成一辈子都断送在你手里了,宇文应,你无耻唔唔......”没等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满室宾朋:“......”
干什么呢?
干什么呢小公爷?
知不知道这是谁?
这可是连圣上都要忌惮的宇文太师啊!
众人强撑着脸色,实则衣袖下的手都在抖,心底暗道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面面相觑间冷汗直流,都在犹豫,究竟是坐在原地等宇文应发飙的好,还是打个招呼各自先逃的好。
厅内足足坐着数百人,竟是落针可闻,静得骇人。
迎着众人提心的忐忑目光,宇文应忽地轻笑两声,低沉的嗓音不徐不燥:“早闻梁小公爷倾慕长公主多年,这份痴情,我宇文应佩服。”
“......”
还是没人敢出声。
果然,下一秒,宇文应抿了口酒,语气漫不经心:“从前事我管不着,但今时不同往日了。陛下赐婚既成定局,无人可改,我宇文应没有容他人觊觎我妻的气度。所以还请梁小公爷日后收敛些,不然,哪怕是你的父亲梁国公来与我求情——”
“也护不住你。”
他话音落下,难免有人偷着去瞄梁家人的脸色。
只见梁国公面色铁青,唇线抿得平直。
众人暗道这也太不给梁国公面子,毕竟人家是一品勋爵,皇恩未衰,哪有这么说话的?
但转念一想,他宇文应目中无人惯了,连陛下都敢不放在眼里,哪还能对你一个国公爷尊敬有加?
梁国公强忍怒气:“太师教训的是,都怪老夫教子无方,冲撞了太师。逸儿,还不快向太师请罪?”
梁氏一族世代高门,百年风华。梁国公更是从龙有功,深得萧曌圣心,如今已是天命之年,虽渐渐放权,但朝中还是无敢不敬重的。
可又怎样?
对上宇文应这么个回天之人,有理说不清,管你国公爷相公爷,都得乖乖地放低姿态赔礼,以防宇文应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
梁国公话音落下,宇文应还是那副轻佻漠然的样子,像是连梁国公亲自递出的橄榄枝都不愿接。
梁逸双手攥拳,一张俊俏白脸涨得通红。
温成就断送在这么个败类手里啊!如今他骂两句都不成吗?!
“我就要说!宇文应,你最好待温成好些,若让我听说她在你太师府受一丝苦,忍一件委屈,我定不会放过你!”
“好!”宇文应果断应了声,随即起身,对上梁逸的目光,“虽然你无甚立场要求我,但我还是答应你,今日长公主既然嫁来太师府,那我宇文应就绝不会让她忍辱受气。”
“好,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
“否则?否则如何?”宇文应挑眉,唇角噙着笑,当真是不屑。
“乘风,我瞧是这天气太热,梁小公爷才热昏了头,忘了自己是谁,你带他出去清醒清醒。”
乘风拱手:“是。”
梁逸瞬间瞪圆了眼。
怎么个清醒法?!
宇文应不会要将他扔进莲池吧?!
达官显贵众目睽睽之下,甚至梁国公也在。可乘风押着梁逸往外走时,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出半声求情。
梁逸被扒了上身衣服,侍女端着一簋蜂蜜立在旁侧,乘风手拿软锦,像是随时要蘸蜂蜜。
四月生气正茂,更别说太师府这漪园中奇花异草甚多,虫蝶蜂蚁亦繁,这若是浑身抹了蜂蜜绑在树上......
看到这时,众人也都明白宇文应要做什么了。
梁逸更是拼命挣扎起来,只是他那副养尊处优的身板,如何拗得过人高马大的乘风?只能针扎火燎地大叫:“爹!救命啊爹!”
梁国公坐在席中,都没往漪园的方向望上一眼,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之色。不是不忧,而是心知忧也无用,只得默默叹气。
总归宇文应不会要了梁逸的命,但皮肉之苦是少不得了。
梁逸已经被乘风用巾绳绑在树上,动都动不了一下。
众人不忍再看,纷纷别过眼去。
这时,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住手!”
鸾月自瓷石路的方向小跑而来,一边跑一边喊:“住手!”
见来人是温成长公主身边的侍女,乘风下意识地停了动作。
鸾月终于跑到,一张白皙的脸涨得微红,胸口起伏着。她艰难地稳住气息,厉声道:“长公主有谕,众人听令!”
闻言,迎客厅中的所有宾客鱼贯而出,在漪园跪得井然,一眼望去,尽是成片黑压压的后脑和发髻。
只有宇文应,和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的梁逸立着。
鸾月启唇:“长公主说,今日多谢诸位大人抬脸,前来婚宴送福,按礼数说,该赏些蜜糕红竹回敬,但一想,这等俗物诸位大人定是不缺。于是想了个新彩头,闻太师府内蹴鞠场初修,便邀满室宾朋一同比试比试,拔头筹者,赏桃花红独山玉如意一对,如何?”
鸾月办事一向稳妥,萧蔷这么多年的谕令都是她宣,言语间自然有分寸,可‘满室宾朋’四个字,她是特意咬重了说的。
意思是,这园子里有一个算一个,所有人都要参加,想把梁小公爷落下,独自留在这漪园中喂蚁,定是不成的。
鸾月话音落下,众宾客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应声。
早不搏彩,晚不搏彩,偏梁小公爷受辱时来了这样一出,摆明是长公主打着谢客的幌子,来救人的。
至于这太师府中设立的游场一应俱全,投壶、引筝、放鸢、马球、相扑和水秋千哪样不能玩,为何长公主偏偏指了蹴鞠?
很简单,这谁人不知,遍长安城的公子少爷有一个算一个,若论起蹴鞠,就没人能玩过梁小公爷。
都是朝中臣子,官场浮沉多年,若是连这样明白的令都听不懂,那也不必混了,左右仕途无望,还不如早日告老还乡,省得平添事端。
可这,岂不是打了宇文应的脸?
绑是他让绑的,罚是他让罚的,如今长公主下谕从他手底下截人,还要用太师府上的游场......
众目相对,神色各异。
也不知,宇文应究竟会不会给这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