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元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醒来时,身子底下的冰冷已经顺着尾椎骨一路冻进了腔子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挪了挪,勉强翻了个身,整个人滑进了一处低矮的盗洞。这盗洞是前朝汉墓坍塌后留下的,里头大半已被关中的风沙糊死,只蜷缩着一具烂得只剩白骨的干尸,成了他身后的靠枕。
盗洞外,零下十几度的野风正肆虐在浐水结冰的河滩上,刮在冰面上发出“格格”的脆响。
“哈……呼……”
他大口抽着冷气。他的左肩在先前的渡口大乱里被生生砸脱了缝,伤口跟破棉絮、冻血粘在一起,化作了一层凝固的黑紫色硬壳。只要呼吸稍微重上半分,那层硬壳下的皮肉就会被活活撕裂。
为了不让自己死过去,李兴元低下头,用牙齿死命地咬住了右手大拇指的虎口。
一下,两下。
咸腥而温热的血水连同碎泥沙在槽牙之间一齐爆开,那一股近乎折骨的、毒火般的剧痛,终于摇摇晃晃地把他的魂魄从黑甜乡里拽了回来。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干嚎,在这死寂冰冷的盗洞里,听上去像是一只漏了风的旧风箱。
嘴里的血是热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与泥沙混杂的腥甜。在这连骨髓都快冻穿的死穴里,这股从舌尖蔓延开来的咸温,竟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一丝活气。
冷风裹着雪粒,呼啸着倒灌进狭窄的墓道口,发出“格格、咚咚”的沉闷脆响。
那风声在黑暗中不断回荡,在李兴元那近乎被冻融的意识里,竟渐渐变了调。它变得低沉、变得嘈杂,恍惚中,那风声化作了连环滚动的沉闷街鼓,而嘴里那股黏稠的血腥味,也悄然裹上了一层生猪油的腥臊与刚出炉胡饼的焦香。
这股温热的幻觉,猛地扯住了他的神志,将他整个人,生生拽回了公元879年,那个快要把人香死、也美死的西市暮春。
“
破布棚子底下,西市暮春的太阳像是一钵融化了的金汁,将整个长安的街市照得暖烘烘的。
崔逸正坐在一条缺了条腿的长凳上,手里攥着半卷被酱油渍透了的《毛诗》,嘴里在不停地含混抱怨。
李兴元赤着膀子,坐在低矮的磨刀凳上。他面色黑红,双手生满老皮,正极有节奏地按着一柄缺了三个豁口的剁骨刀。
刷——刷——刷——
红泥水不时溅在崔逸洗得泛白的书生鞋面上,惹得这位自矜身份的清河崔氏子弟又是一阵作揖,大叹“斯文扫地,造孽,造孽”。
“那朱家肉铺今天剩下的五口黑猪,谁帮我按着?”铁匠大炉后面,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砸了大过。阿牛穿着一件被猪血、泥水染得硬邦邦的粗牛皮围裙,正单手拎着九斤半重的生铁大锤,嘿嘿傻笑。
“我帮。”素娘的声音极轻。她坐在一只盛着碎皮子的破竹筐旁,手上有常年帮人浆洗寒衣留下的冻疮,可手里却飞快地帮李兴元缝那条断了三截的磨刀大皮套。
夕阳沉得像是一坨老熟铜,金吾卫的牛皮街鼓“咚、咚、咚”沉闷地敲响。
他们五个人,在日落前的万国之都里,卑微得像是墙角砖缝里求活的干草。可每当鼓声落下,五个人并肩走回浐水旁的废陶窑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他们身上,全是带着笑意和生肉香味的暖腔。
那是李兴元这辈子,唯一觉得活得像个人的时候。
李兴元猛地一抖,他大汗淋漓地睁开眼,四周的黑影与腐烂死气狂暴地压了上来。没有温热的风,没有同伴们的笑声。
“哐当。”
一声极为刺耳的、铁器和死人骨头碰撞的脆响,骤然在小盗洞外面十几步远的地方炸开。
李兴元瞬间凉透了。他死死压住自己的呼吸。
片刻后,一只干枯、长满黑色老年斑和黄茧的手,捏着一盏防风铁灯,颤巍巍地伸进了李兴元栖身的小盗洞口。马灯那点惨白的光亮,照亮了外面那个正半蹲在大雪里翻尸骨的老卒的脸。
那是个老兵,独眼,身上穿的是一件残破的神策军旧号衣。
老卒偏过头,打量着在汉代墓道残骸里冻得面色发青、满是血污的李兴元。
“小娃子,还做梦呢?”老卒将手里的防风铁灯往前凑了凑,独眼在惨白的光晕里闪烁着猫头鹰一样的恶光,“这么冷的天,阎王爷今晚要收走上万人,你能在地底下占个坑,也算造化。”
李兴元咬着牙,用那只肿得像冬笋一样的右手撑着冻土,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石上磨过:“老伯……在河滩上,你见过我的同伴吗?一个粗壮的铁匠,一个红发的杂胡,还有一个穿长衫的书生、一个姑娘……”
“同伴?”老卒吐出一口带红的黏沫,嗤笑了一声。那尖酸的笑声在冰冷的墓道里回荡,像是一柄钝刀在刮骨。 “这浐水冰滩上,每过半个时辰就多出几百具硬邦邦的冰疙瘩。活人都在抢死人身上的烂棉袄,谁有闲心去记谁长什么样?我劝你,省省力气吧。”
“那……长安城呢?”李兴元急促地喘息着,肩膀上的断骨随着他的呼吸发出剧痛,“朝廷的兵呢?金吾卫呢?”
“朝廷?大唐李家的天子,早在下雪前就带着满车的金银财宝往蜀中跑了,连半个屁股都没给关中的老百姓留下来!”
老卒把防风灯往上提了提,脸上那密密麻麻的褶子在阴影里蠕动:
“黄巢那贼子已经进了城,如今坐在大明宫里。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李氏王室、高官显贵,凡是穿绸裹缎的,现在正被满街的红抹额军汉像杀猪一样放血,天街两旁的沟里全淌着红。别指望什么朝廷了,大唐啊,是真的完了。”
李兴元的脑门被这冷酷的消息狠狠撞了一下。长安城,那个曾经把他们香死、美死的西市,那个他唯一的落脚处,如今已经成了屠场。
“素娘……崔逸……”他失魂落魄地呢喃着,挣扎着想往墓道外爬。可他的左肩关节完全脱开,刚一用力,整个人便因为剧烈绞痛而一头栽在干尸堆里,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省省吧,小娃子。”老卒冷眼瞅着他,并没有搭手的意思,“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爬出去,撑死走两百步。要么被冰河里那些冻疯了的溃兵抢了衣裳当当场打死,要么就碰上齐军的'游哨',把你当成'香肉'拖去下锅填肚子。你想救人?你连自己的皮都快保不住了。”
李兴元十指死死抠进冻土里,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他死死盯着老卒,眼眶通红。
老卒蹲下身,独眼忽然在李兴元那只粗大、指节布满黄厚老茧的右手掌心上胁摸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
“慢着……你这手,不是握锄头的,也不是当兵的。指根上都是生锈的死皮……你是铁匠?还是个杀猪的?”
“我是磨刀的。”李兴元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里透着一股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狠劲。
“磨刀的?”老卒微微一愣,随即那张如焦炭般的老脸竟扯开了一抹带着算计的笑意。 “嗬,有点意思。我们那营地里二十多张嘴,手里尽是些在石头上砍豁了口的破铁片子。领头的贺强正发愁没个会伺候铁器的。算你小子的造化。”
老卒把防风马灯挂回腰间,双手揣进袖子里,朝墓道外努了努嘴:
“小子,跟我去'贺老大'的营地。在那里,会磨刀就能换一碗热盐水,能多活几天。只要你还吊着这口气,开春等冰雪化了,指不定还能在死人堆里刨出你那些同伴的骨头。要是留在这儿,你就只能跟身后的汉代老祖宗一起,冻烂在关中的泥底下。”
墓道外,狂风带着关中粗粝的砂石狠狠砸在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李兴元看着自己那只快要冻坏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漆黑一片、死寂无声的浐水。他心里明白,老卒说的是最冷酷、却最实在的活路。他若死在这,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右手撑着发抖的身子,一寸一寸,拖着那条几乎快要废掉的左臂,狼狈而决绝地爬出了低矮的盗洞。
“老伯……”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直勾勾地盯着老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带路。”
老卒嘿嘿冷笑,并不多话,转过身,捏着那盏昏暗的马灯,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入了西边漆黑不见底的密林土沟中。
半个时辰后,穿过一片被大雪压断的松林,老卒带着李兴元来到了一处坍塌的驿站马厩。
这里燃着一堆用湿木头拢起的闷火,黑烟呛人。火堆旁,横七竖八地群缩着二十多个丢盔弃甲、满面风霜的汉子。他们身上穿着残破的神策军旧号衣,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像是死鱼一样,空洞而绝望。
“头儿,带了个手艺人回来,会磨刀。”老卒一进马厩,便扯着嗓子喊道。
火堆最里侧,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斜跨着一条狰狞刀疤的汉子站了起来。他身上披着一件沾满干涸黑血的明光甲,手里正拿油布擦拭着一柄豁了口的横刀。这人就是贺强。
贺强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鹰眼,冷冷地打量着李兴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兴元那条软绵绵耷拉着的左臂上。
“磨刀的?”贺强冷哼一声,将手里那柄沉重的、砍得卷了刃的黑血横刀砸在李兴元脚边,“这刀今晚砍碎了三个齐军骑兵的铜面具,废了。你用一只手磨出来。磨得利索,留你吃一碗热水。磨不利索,老子把你扔回雪地里去。”
马厩里的二十多个溃兵纷纷睁开眼,不怀好意或者冷漠地看着李兴元。用一只手,根本不可能给重型横刀开刃。
李兴元看着地上的刀,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群已经变成野兽的溃兵眼里,没有价值的人,连当狗都不配。
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马厩一根粗壮的松木立柱旁。
他偏过头,将自己那条因脱臼而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肩,死死抵在了松木柱子的棱角上。
然后,他双眼猛地一闭,整个人憋足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重量,狠狠朝那根松木柱子撞了上去。
伴随着骨头重重归位的一声沉闷响动,在死寂的马厩里骤然炸响。
李兴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额头上瞬间爆出青筋,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可他愣是死死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用右手托了托重新接好的左臂,然后,神色平静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柄沉重的卷刃横刀。
他从老卒手里接过磨刀石,在马厩的积雪里蘸了蘸,往地上一坐,双手压住刀身。
一下,一下。
单调、沉稳、极有节奏的磨刀声,在寒夜的松林里响了起来。
贺强那双满是杀气的鹰眼微微一缩。周围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溃兵,在这一瞬间,眼神里都多出了一丝说不出的忌惮。这个磨刀人,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而在浐水北岸的另一片荒野上,狂风同样肆虐。
“崔老二,素娘,真不跟我往北走?北边有我娘舅家的一支杂胡亲族,好歹能混口汤喝。”阿柴的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是一只孤狼。
崔逸拉了拉身上那件破烂的狐裘,那张往日里最在乎体面的书生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有些清冷的笑意。
“大齐的探子已经往北封路了。阿柴,你是个胡儿,一个人好藏。带着我们两个,谁也活不成。”崔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走吧。”
阿柴深深地看了崔逸一眼,又看了看缩在崔逸怀里、半张脸都被冻得乌青的素娘。他没有再劝,只是咬了咬牙,将一小半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胡饼狠狠塞进崔逸手里。
“崔老二,要是活下来了,回西市,老子请你喝最贵的葡萄酒。”
阿柴转过身,牵着瘦驴,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北边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幕中。
风雪更
素娘一路上都在发抖。她看着南边山口那连绵数里、如同一条火红色蜈蚣般在大地上蜿蜒的大齐叛军营地,眼里满是惊恐。
“崔逸哥……我们要去哪?大兵要杀人的。”
“不怕,素娘,跟着我走。”崔逸搂着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单薄,但在这一瞬间,却出奇地稳。
他带着素娘,深一步浅一步地,直直朝着那座燃着冲天火光、驻扎着叛军前锋大将孟楷的军营走去。
当他们走到营门前时,那一排排手持丈八铁槊、满脸横肉的大齐守卫瞬间围了上来。然而,崔逸并没有像普通难民那样惊恐下跪。
他只是神色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盖着朱砂印的铜质信物。
那信物在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抹暗红。
守营的校尉看清信物的瞬间,原本暴戾的脸色陡然一僵,手中的铁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打量了崔逸一眼,神色复杂地躬下身,行了个军礼:
“崔先生。孟将军已在帐中等候多时。请。”
大营的辕门轰然打开。
素娘震惊地看着身旁这个一路上连鞋子都跑掉了、看似穷酸温和的“书生哥”。在那些手持利刃、杀人如麻的叛兵恭敬的目光中,崔逸牵起她那只满是冻疮的手,迈步走入了大齐军大营。
风雪将他们的背影逐渐吞没。
那一刻,素娘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跟他们挤在废陶窑里的清河崔氏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