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长安秽 > 第1章 第 1 章

长安秽 第1章 第 1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0 15:38:26 来源:文学城

十一月的天,黑得像一口关了灯的枯井。

风卷着关中粗粝的碎石子,砸在浐水结冰的河滩上,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瞎眼的老鸦在用指甲抠着坚硬的冰面。

李兴元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他用牙使劲咬了咬右手大拇指的虎口,破开的皮肉里渗出一点暗红,那一缕近乎冻死的痛觉终于摇摇晃晃地把他的游魂唤了回来。在他面前,浐水渡口早就挤成了人肉垒成的长堤。没有船,只有想踩着薄冰过河的活鬼。

“拉住我。”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往后拉去。

素娘的衣角已经被水汽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碎纸片,在那股拉力下,那一团硬纸片颤抖了一下,随后,一只满是针眼和冻疮的小手怯生生地塞进了李兴元的掌心里。凉得像井底捞出来的死人骨头。

“兴元哥,阿柴说……有马声。”素娘的声音很轻,刚一出口,就被刀子一样的北风绞碎了。

在他们后面,穿着大一号烂棉袄的阿柴正把半张脸贴在冰冷的硬冻土上。他那一头带点微赤的乱发里全是干枯的草屑和泥沫。地底下传来“咚、咚、咚”的闷响,沉重、迟缓,像是千百个饿极了的农夫在用铁镐掘着关中的黄土。

“不是大唐的马。”阿柴猛地爬起来,吐出嘴里的酸泥。他那双带点西域轮廓的淡黄色眼珠在雪地里亮得有些邪气,“是‘齐军’的探子。他们蹄铁上裹了麻皮,这是要封渡口清场子。跑吧。”

“崔逸呢?”李兴元转过头。

崔逸正坐在一个翻倒的破药箱上,用牙咬着一块长了绿霉的粗麦饼,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咯得他牙龈出血。他是清河崔氏在这个坊本里的最后一根独苗,平日里连说句粗口都要先朝东面作个揖,今天的长衫早就被难民的脚板扯开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干瘪的小腹。

“跑、跑不动了。”崔逸眼眶里全是青黑。他没有看素娘,只是死死地盯着浐水对岸那片黑压压、死寂的芦苇荡。

“阿牛!过来扛人!”李兴元高喊,嗓子里全是沙子。

身材粗壮得像一堵土墙的阿牛没有答话。他正蹲在浐水河边。

在他脚下,有个还没马镫高的小娃子,正死死拽着阿牛那满是老茧的脚踝。娃子的娘已经死在半里外的土坎底下了。阿牛肩膀上横着一根断了皮的桑木扁担,两头的箩筐里,一边放着半只砸扁了的铁锅,一边放着两件浸透了黄泥水的旧寿衣——那是他师父病死在西市偏房时,留给他的唯一物事。

“兴元,带素娘过河。”阿牛没有站起来,只是拍了拍娃子的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一块不会动的生铁,“你们走,我垫后。”

北边的雪雾突然被一缕火光撕开了。

那火光不是红色的,是带着绿意的松脂火,亮在丈八长的铁槊尖上。

“大齐皇帝进京!伪唐余孽伏法——!”

刺耳的秦腔在荒野上炸裂。跟着火光冲出来的,是二十多个套着熟铜面具、浑身散发着人血和马汗恶臭的轻骑。他们不看路,战马在黑压压的难民堆里犁出两条血淋淋的沟槽。人骨碎裂的声音,在冰河上升起。

“过河!过河!”

原本死水一样的渡口,在第一声头骨碎裂的爆响里彻底沸腾了。

千万只脚在河滩的乱石上踩出绝望的闷响。李兴元只觉得一股腥风从后面横着撞过来,那是三个为了抢夺一个小面袋的溃兵,他们像疯狗一样拧在一处,直直砸在了素娘的背上。

素娘身形一歪,摔倒在泥泞里,李兴元的指骨咯咯作响,他死命地往回拽。但他那只磨刀磨得全是裂口的手,在千万个要活命的躯体的冲击下,陡然一滑。

那一瞬间,素娘那双在风雪里睁不开的、满是惊恐和哀怜的眼睛,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然后,一浪墨绿色的溃兵潮,像开闸的水,将他们彻底隔在了浐水的两岸。李兴元被裹挟着卷入河心,无论他怎么嘶吼、怎么回头,入眼处,只有无数张张大、惨叫、却听不见声音的凡人面孔。

……

阿柴没有往河跑。

他是西市狼狗堆里滚出来的活口。他知道冰面一塌,过河的人全是活靶子。

他拽着那匹缺了半截耳朵的瘦驴,一个滑铲栽进了乱石深处的死陶窑。

陶窑上方的雪坎上,三个头裹红布的大齐贼兵已经勒住了马。

“有个活人!还有一头秃毛驴!”

“杀了!割了耳朵报功!”

刀光带着厉风,在阿柴缩头的一瞬,把窑口的一块老黄土劈得粉碎。

阿柴没有叫。他那张略微有些外国廓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他在死灰堆里摸到了一杆唐军神策军溃退时丢下的桑木强弓。角漆掉了,弦上还粘着死人的指甲屑。

阿柴半躺在炉灰里,用两只沾泥的靴底踩住弓弰,双手死死抠住那根粗麻弦,整条脊梁高高耸起来,像一只拉满的硬弩。

“崩——!”

一箭,扎穿了准备割驴喉咙的那个贼兵的下巴,箭头从后脑勺穿出来,带出一蓬带冰渣的血。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麻袋红薯一样,重重翻落下来。

另外两个贼兵慌了神,在乱石滩里急促拨转马头,但身下的马蹄却一脚踩进了冰窟窿里。

阿柴面无表情地从死尸的喉咙里拔出铁镞,转身望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崔逸和一身黄泥的素娘:“叫什么叫?闭嘴。等天黑,再找个安身的地方。”

……

阿牛被人掀翻在冰层上时,那小娃子正紧紧压在他肚子底下。

一个穿着缺了甲片的明光甲、但兜鍪上绑着红抹额的齐军军校,把手里带血的马鞭指到了阿牛的鼻尖上。

“这一身腱子肉,是个打铁的,还是个杀猪的?”军校用穿了铁马镫的战靴踩了踩阿牛的脖子。

阿牛没吭声,只是用胳膊肘把娃子往碎冰里塞了塞。

“带走。同州帅后勤营正缺拽炮手。这么大块头,能顶一头老黄牛。”

两个满手是老茧、满脸是冻疮的兵卒走过来,用一根在严冬里冻得硬如铁箍的牛皮绳,死死勒住了阿牛的双手。

阿牛被粗暴地拽起来,踉跄着往前走。在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插着“大齐”黄旗的攻城重车。

“叔……叔……”那冰缝里的娃子哭出声来。

阿牛停了停脚。

一皮鞭狠狠甩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砸落了一蓬霉布屑。

“看什么看!再不走,连你和那小兔崽生一起塞进礌石车里砸出水来!”

阿牛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浐水东岸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废陶窑,把所有的声音咽进了喉咙里。他低着头,弓起那条宽阔如牛的脊梁,默默迈出了第一步。

在他的右后方,那架重型抛石机庞大的黑影,在深冬的暮色里,宛如一尊青铜饿兽。

……

废陶窑里,炉灰早就是凉的。

崔逸把自己的白狐裘脱下来,盖在素娘那只已经冻得发紫的左脚上。她的草鞋在刚才的混乱里被踩成了麻丝,露出的指甲盖里全是干透的血泥。

“兴元肯定没死,他水老,打小在浐水里抓鳖的。”崔逸说,声音干涩,像是在说别人的家常。

素娘靠在土墙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她的眼泪掉在崔逸的手背上,很快就结了薄薄的一层碎冰。

“崔逸,我想我娘。”

“你娘在城里,出不来了。”崔逸把那块硬饼子放进自己的内襟里,用皮肉一点点去捂。

窑外,几个落单的大齐散兵正用刀鞘敲敲打打,嘴里骂着关东的黑话。阿柴紧了紧手中的桑木弓,眼里闪过狼一般的阴郁。

崔逸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出“啪、啪”的响声。

他突然挪了挪身子坐过来,将素娘那双满是冰霜的赤脚一把扯进自己温热的怀里,贴着肋骨。他的身体很瘦,但在这一瞬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度。

素娘缩了缩,但没缩动。

“天亮了,黄巢的兵就要封南山了。”崔逸看着窑口落下的血,眼神清冷得像清河崔氏祖祠里的石碑。

“孟楷(黄巢军大将)那缺个识字、会算粮草的,我准备去投他。”崔逸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素娘那张因为寒冷而变得近乎透明的面孔。

“大唐已经完了。”

……

丑时。

浐水河畔的雪,终于停了。

李兴元从一堆已经冻得发青的尸骨底下爬了出来。他的左肩被溃兵用木棒打了一下,里面的血已经和破棉袄粘在一起,扯开时带出了几缕鲜红的皮肉。

他有些摇晃地站着。

他的四周,只有浐水默默流向东方的碎冰声。没有阿柴,没有阿牛。

没有素娘。

极远处的长安城,大明宫的宣阳门角楼,在夜空里像是一根烧红的废铁钉,正向外冒着惨白色的烟。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铺满尸体的滩涂上。

在皇陵北首的一堆干柴旁,他碰见了一个正借着雪光,从死人脖子上往下抠铜锁的老卒。那老卒的脸,在关中的风里被吹得像一块焦炭,身上的唐军号衣早就被刀片划得破破烂烂。

老卒半眯着眼,打量着李兴元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白衣。

“小娃子,还活着呐?”他沙哑地笑,吐出一口带红的黏沫。

“老伯。”李兴元的声音像被炭火熏过,“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老卒把抠下来的烂银锁塞进裤腰,用一件死官人身上扒下来的绯色袍子胡乱裹了裹身子。他转过身,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入西市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树林。

风里,唯有那破落腔调的关中民间小调,断断续续地传来:

“不知道哦,大概是……埋人的时辰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