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黑得像一口关了灯的枯井。
风卷着关中粗粝的碎石子,砸在浐水结冰的河滩上,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瞎眼的老鸦在用指甲抠着坚硬的冰面。
李兴元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他用牙使劲咬了咬右手大拇指的虎口,破开的皮肉里渗出一点暗红,那一缕近乎冻死的痛觉终于摇摇晃晃地把他的游魂唤了回来。在他面前,浐水渡口早就挤成了人肉垒成的长堤。没有船,只有想踩着薄冰过河的活鬼。
“拉住我。”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往后拉去。
素娘的衣角已经被水汽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碎纸片,在那股拉力下,那一团硬纸片颤抖了一下,随后,一只满是针眼和冻疮的小手怯生生地塞进了李兴元的掌心里。凉得像井底捞出来的死人骨头。
“兴元哥,阿柴说……有马声。”素娘的声音很轻,刚一出口,就被刀子一样的北风绞碎了。
在他们后面,穿着大一号烂棉袄的阿柴正把半张脸贴在冰冷的硬冻土上。他那一头带点微赤的乱发里全是干枯的草屑和泥沫。地底下传来“咚、咚、咚”的闷响,沉重、迟缓,像是千百个饿极了的农夫在用铁镐掘着关中的黄土。
“不是大唐的马。”阿柴猛地爬起来,吐出嘴里的酸泥。他那双带点西域轮廓的淡黄色眼珠在雪地里亮得有些邪气,“是‘齐军’的探子。他们蹄铁上裹了麻皮,这是要封渡口清场子。跑吧。”
“崔逸呢?”李兴元转过头。
崔逸正坐在一个翻倒的破药箱上,用牙咬着一块长了绿霉的粗麦饼,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咯得他牙龈出血。他是清河崔氏在这个坊本里的最后一根独苗,平日里连说句粗口都要先朝东面作个揖,今天的长衫早就被难民的脚板扯开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干瘪的小腹。
“跑、跑不动了。”崔逸眼眶里全是青黑。他没有看素娘,只是死死地盯着浐水对岸那片黑压压、死寂的芦苇荡。
“阿牛!过来扛人!”李兴元高喊,嗓子里全是沙子。
身材粗壮得像一堵土墙的阿牛没有答话。他正蹲在浐水河边。
在他脚下,有个还没马镫高的小娃子,正死死拽着阿牛那满是老茧的脚踝。娃子的娘已经死在半里外的土坎底下了。阿牛肩膀上横着一根断了皮的桑木扁担,两头的箩筐里,一边放着半只砸扁了的铁锅,一边放着两件浸透了黄泥水的旧寿衣——那是他师父病死在西市偏房时,留给他的唯一物事。
“兴元,带素娘过河。”阿牛没有站起来,只是拍了拍娃子的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一块不会动的生铁,“你们走,我垫后。”
北边的雪雾突然被一缕火光撕开了。
那火光不是红色的,是带着绿意的松脂火,亮在丈八长的铁槊尖上。
“大齐皇帝进京!伪唐余孽伏法——!”
刺耳的秦腔在荒野上炸裂。跟着火光冲出来的,是二十多个套着熟铜面具、浑身散发着人血和马汗恶臭的轻骑。他们不看路,战马在黑压压的难民堆里犁出两条血淋淋的沟槽。人骨碎裂的声音,在冰河上升起。
“过河!过河!”
原本死水一样的渡口,在第一声头骨碎裂的爆响里彻底沸腾了。
千万只脚在河滩的乱石上踩出绝望的闷响。李兴元只觉得一股腥风从后面横着撞过来,那是三个为了抢夺一个小面袋的溃兵,他们像疯狗一样拧在一处,直直砸在了素娘的背上。
素娘身形一歪,摔倒在泥泞里,李兴元的指骨咯咯作响,他死命地往回拽。但他那只磨刀磨得全是裂口的手,在千万个要活命的躯体的冲击下,陡然一滑。
那一瞬间,素娘那双在风雪里睁不开的、满是惊恐和哀怜的眼睛,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然后,一浪墨绿色的溃兵潮,像开闸的水,将他们彻底隔在了浐水的两岸。李兴元被裹挟着卷入河心,无论他怎么嘶吼、怎么回头,入眼处,只有无数张张大、惨叫、却听不见声音的凡人面孔。
……
阿柴没有往河跑。
他是西市狼狗堆里滚出来的活口。他知道冰面一塌,过河的人全是活靶子。
他拽着那匹缺了半截耳朵的瘦驴,一个滑铲栽进了乱石深处的死陶窑。
陶窑上方的雪坎上,三个头裹红布的大齐贼兵已经勒住了马。
“有个活人!还有一头秃毛驴!”
“杀了!割了耳朵报功!”
刀光带着厉风,在阿柴缩头的一瞬,把窑口的一块老黄土劈得粉碎。
阿柴没有叫。他那张略微有些外国廓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他在死灰堆里摸到了一杆唐军神策军溃退时丢下的桑木强弓。角漆掉了,弦上还粘着死人的指甲屑。
阿柴半躺在炉灰里,用两只沾泥的靴底踩住弓弰,双手死死抠住那根粗麻弦,整条脊梁高高耸起来,像一只拉满的硬弩。
“崩——!”
一箭,扎穿了准备割驴喉咙的那个贼兵的下巴,箭头从后脑勺穿出来,带出一蓬带冰渣的血。那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麻袋红薯一样,重重翻落下来。
另外两个贼兵慌了神,在乱石滩里急促拨转马头,但身下的马蹄却一脚踩进了冰窟窿里。
阿柴面无表情地从死尸的喉咙里拔出铁镞,转身望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崔逸和一身黄泥的素娘:“叫什么叫?闭嘴。等天黑,再找个安身的地方。”
……
阿牛被人掀翻在冰层上时,那小娃子正紧紧压在他肚子底下。
一个穿着缺了甲片的明光甲、但兜鍪上绑着红抹额的齐军军校,把手里带血的马鞭指到了阿牛的鼻尖上。
“这一身腱子肉,是个打铁的,还是个杀猪的?”军校用穿了铁马镫的战靴踩了踩阿牛的脖子。
阿牛没吭声,只是用胳膊肘把娃子往碎冰里塞了塞。
“带走。同州帅后勤营正缺拽炮手。这么大块头,能顶一头老黄牛。”
两个满手是老茧、满脸是冻疮的兵卒走过来,用一根在严冬里冻得硬如铁箍的牛皮绳,死死勒住了阿牛的双手。
阿牛被粗暴地拽起来,踉跄着往前走。在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插着“大齐”黄旗的攻城重车。
“叔……叔……”那冰缝里的娃子哭出声来。
阿牛停了停脚。
一皮鞭狠狠甩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砸落了一蓬霉布屑。
“看什么看!再不走,连你和那小兔崽生一起塞进礌石车里砸出水来!”
阿牛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浐水东岸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废陶窑,把所有的声音咽进了喉咙里。他低着头,弓起那条宽阔如牛的脊梁,默默迈出了第一步。
在他的右后方,那架重型抛石机庞大的黑影,在深冬的暮色里,宛如一尊青铜饿兽。
……
废陶窑里,炉灰早就是凉的。
崔逸把自己的白狐裘脱下来,盖在素娘那只已经冻得发紫的左脚上。她的草鞋在刚才的混乱里被踩成了麻丝,露出的指甲盖里全是干透的血泥。
“兴元肯定没死,他水老,打小在浐水里抓鳖的。”崔逸说,声音干涩,像是在说别人的家常。
素娘靠在土墙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她的眼泪掉在崔逸的手背上,很快就结了薄薄的一层碎冰。
“崔逸,我想我娘。”
“你娘在城里,出不来了。”崔逸把那块硬饼子放进自己的内襟里,用皮肉一点点去捂。
窑外,几个落单的大齐散兵正用刀鞘敲敲打打,嘴里骂着关东的黑话。阿柴紧了紧手中的桑木弓,眼里闪过狼一般的阴郁。
崔逸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出“啪、啪”的响声。
他突然挪了挪身子坐过来,将素娘那双满是冰霜的赤脚一把扯进自己温热的怀里,贴着肋骨。他的身体很瘦,但在这一瞬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度。
素娘缩了缩,但没缩动。
“天亮了,黄巢的兵就要封南山了。”崔逸看着窑口落下的血,眼神清冷得像清河崔氏祖祠里的石碑。
“孟楷(黄巢军大将)那缺个识字、会算粮草的,我准备去投他。”崔逸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着素娘那张因为寒冷而变得近乎透明的面孔。
“大唐已经完了。”
……
丑时。
浐水河畔的雪,终于停了。
李兴元从一堆已经冻得发青的尸骨底下爬了出来。他的左肩被溃兵用木棒打了一下,里面的血已经和破棉袄粘在一起,扯开时带出了几缕鲜红的皮肉。
他有些摇晃地站着。
他的四周,只有浐水默默流向东方的碎冰声。没有阿柴,没有阿牛。
没有素娘。
极远处的长安城,大明宫的宣阳门角楼,在夜空里像是一根烧红的废铁钉,正向外冒着惨白色的烟。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铺满尸体的滩涂上。
在皇陵北首的一堆干柴旁,他碰见了一个正借着雪光,从死人脖子上往下抠铜锁的老卒。那老卒的脸,在关中的风里被吹得像一块焦炭,身上的唐军号衣早就被刀片划得破破烂烂。
老卒半眯着眼,打量着李兴元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白衣。
“小娃子,还活着呐?”他沙哑地笑,吐出一口带红的黏沫。
“老伯。”李兴元的声音像被炭火熏过,“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老卒把抠下来的烂银锁塞进裤腰,用一件死官人身上扒下来的绯色袍子胡乱裹了裹身子。他转过身,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入西市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树林。
风里,唯有那破落腔调的关中民间小调,断断续续地传来:
“不知道哦,大概是……埋人的时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