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山口的风,卷着秦岭山巅的积雪,砸在大齐前锋营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像皮肉撕裂的闷响。
孟楷坐在火盆旁,一柄黄铜酒爵攥在手里,酒没喝,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温热了。他生了一张宽脸,颧骨上横着一道旧刀疤,穿一身钉了铁片的皮甲,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被汗碱渍黄的粗布内衫。
"尚让那个狗养的,昨天又在黄王面前给老子上药。"他突然开口,把酒爵往案几上一砸,酒水溅出来,在炭火上 "嗤" 地腾起一股白烟,"他说老子缩在南山山口不肯进兵,是存了异心。"
他盯着火光,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前锋营三万人,一天吃两百石粮。城里的米价已经涨到三十千一斗,马都杀得只剩骨头架子了。尚让倒是轻巧,让我进兵。我拿什么进兵?拿人头去填郑畋的马坑?"
崔逸站在案几另一侧,手里攥着一管笔。他没有接话。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朱砂悬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手很稳,但指尖是凉的,凉到指尖的骨节发白。
孟楷偏过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崔逸把笔放下。他抬眼看了看帐篷顶,牛皮被风压得往下塌了塌,又弹回去。
"将军," 他说,"黄王能坐多久?郑畋在凤翔号召各地节度使勤王,麾下已不下五万人。如今长安一片混乱,城防薄弱,奸佞在侧,人人心怀异心。我听说,同州的朱温已经在秘密接触唐军了。"
孟楷的眼睛眯了起来:"哦,是么?我差点忘了,你的叔叔崔轨在朱温那。"
"城里的米价每天都在变。" 崔逸的声音不重,每一个字却像是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出来的,"大齐的兵在城里搜刮、杀人,百姓原先夹道欢迎,如今街上连一个敢抬头看的都没有。据说李克用的沙陀骑兵也快过黄河了。"
说到 "沙陀骑兵" 时,孟楷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黄王坐不了太久。" 崔逸说。
孟楷盯着他,目光像鹰一样。帐篷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只有火盆里炭块偶尔崩裂的声响。然后孟楷把酒爵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说,老子该怎么办?"
崔逸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凤翔郑畋正在关外集结兵马,听说李克用的沙陀骑兵也快过黄河了。他缺的不是兵,是克复长安的 '首功'。如果有人愿意带着三万前锋营,在官军攻城时打开营门,那就是送给郑畋最大的一件功劳。" 崔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郑畋不仅容得下这个人,朝廷还得封他一个节度使的位置。"
孟楷没有立刻接话。他手里的酒爵转了又转,爵底在案几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是说,让老子降?"
崔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手搁在案几上,等。
孟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全是苦:"老子从盐贩子一路杀到将军,今天要写降书了。"
他没有等崔逸接话。他弯下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枚沾了泥垢的朱砂小印,搁在案角上。然后朝崔逸抬了抬下巴:
"写。我听着,你写。"
崔逸重新提起笔。他蘸了朱砂,笔尖悬在纸上,等了一会儿,他在等孟楷开口。
"开头写什么?" 他问。
孟楷想了想,说:"写......大齐前锋营副将孟楷,再拜凤翔节度郑公行营。"
崔逸开始写。第一笔落下去之后,后面的字就快了。他写了一页,换了一页,写到第三页时,孟楷忽然开口打断:
"等会儿。加一句,'兵在贼营,心怀社稷'。老子得让他们知道,老子心里有朝廷,不是走投无路才降的。"
崔逸点了点头,在那句话后面补了一行。
"再写一句,'今奉上大齐灞桥仓粮草布防图一幅'。" 孟楷说,"郑畋要的是长安城,没有布防图,他凭什么信老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这些话在他肚子里憋了很久,今天终于倒出来了。
崔逸没有抬头,笔下不停。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停了停:"落款怎么落?"
孟楷把那枚朱砂小印拿起来,在印泥上蘸了蘸,然后递过去:"拿这个盖就行。"
崔逸接过印,没有立刻盖。他把信纸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然后把纸推到孟楷面前:"将军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孟楷接过去看了一遍。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措辞,但他看见了 "凤翔节度郑公行营",看见了 "愿开营纳降",看见了 "灞桥仓粮草布防图"。他点了点头。
崔逸这才拿起那枚小印,落在信尾。
"啪"的一声轻响,朱砂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孟楷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然后他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那口气是他攒了半辈子的。
"送信的人呢?" 他问。
"我挑一个哑巴游哨,明天夜里走小路去凤翔。" 崔逸说着,把信纸对折,塞进牛皮筒里,开始封蜡,"将军放心,送信的人不识字,信上也没有将军的名号,只有这个印。就算路上被截了,谁也查不到将军头上。"
孟楷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你这帐前没个使唤的人,那些兵卒嘴碎,在你门口晃来晃去也不是事。营外苦力营里有不少抓来的壮丁,你挑一个老实的,在帐前看门劈柴。"
"谢将军。" 崔逸躬身退出了大帐。
...
帐外的风比帐里大得多。
崔逸走在两排帐篷之间的夹道上,脚下的雪被踩实了,滑得像冰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了大约一百步,在苦力营的铁栅栏前停下来。
栅栏里蹲着百来号人,有的靠在石头上睡觉,有的缩在角落里啃冻硬的草根。一个军校正站在栅栏外,挥着皮鞭在一个壮汉的后背上抽:"使劲!蠢牛!再偷懒把你塞进锅里当军粮!"
挨鞭子的壮汉背对着崔逸,肩膀宽得不像话,身上的粗牛皮围裙硬得发亮,看不出原色。他挨了一鞭子,整个后背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只是弯下腰,把面前那捆柴重新抱起来。
"军爷," 他瓮声舆气地说,"俺手滑了,这就起。"
军校抬起鞭子又要抽,崔逸开了口:"别打了。"
军校回头,认出是孟楷帐前那个文吏,立刻换了副嘴脸:"崔先生?这苦力不懂事,碍您的眼了。"
"孟将军帐前缺个挑水劈柴的杂役。" 崔逸从袖子里摸出盖了印的手令,"要个不会说话的粗汉,就他吧。"
军校接过手令看了看,立刻点头:"成成成,傻大个,你跟崔先生走。走了狗屎运了你。"
那壮汉笨拙地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低着头走到崔逸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两排帐篷,拐进文书营最角落里的一顶小帐。
崔逸掀帘进去,身后的人也跟了进来。帘子落下,外面巡逻兵的脚步声从帐外走过去,远了。
崔逸转过身。
阿牛还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上有冻裂的血口子,蹭一下,渗出一线红。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左右看了看帐篷里面:一张案几,一把矮凳,角落里堆着几捆竹简,火盆里的炭还有余烬。
然后他才抬起头,脸上那种 "傻愣憨厚" 的表情像霜一样慢慢化开,露出一张疲惫的、削瘦了许多的脸。
"崔逸哥。"
他只叫了一声,声音比在栅栏前低了许多,但还是瓮瓮的。他伸手把自己胸前的围裙解开,往下褪的时候,崔逸看见他左边锁骨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是铁链勒的,已经结痂了,痂边翻着粉红色的新肉。
"......他们用铁链穿锁骨了?" 崔逸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穿了两天,后来拉炮车的逃了一批,缺人,又给拆了。" 阿牛说得轻描淡写,把那圈淤痕用围裙重新盖住,"不要紧,俺皮厚。"
他走到火盆边蹲下,拨了拨炭火:"素娘在后营的浆洗房。俺前天挑水的时候绕过去看了一眼,人没事,就是手上的冻疮又烂了,俺偷偷塞了半块饼在她晾衣服的石板底下。她应该吃着了。"
崔逸站在案几旁,手里还攥着那管笔。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指节上的青筋鼓着。
"你......"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难为你了。"
阿牛没有说 "不难为"。他只是把拨炭的木棍放下,在靴底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崔逸哥," 他说,"俺在苦力营里给齐军修兵刃的时候,听过他们说话。孟楷这人,怕死,又贪。你替他做事,手写得再快,嘴也得慢。他知道的越少,你越安全。"
崔逸愣了一下。他看着阿牛蹲在火盆边那一大团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在西市铁砧后埋头拉风箱的兄弟,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的?"
阿牛没有回头,声音很平:"被链子穿锁骨的时候没事干,脑子里就想这些东西。想多了,就明白了。"
崔逸不说话了。他把笔放下,在案几旁的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插进袖子里,像是想暖一暖。但他的手指还是凉的。
"李兴元......" 阿牛先开了口。
"活着。" 崔逸说,"他肯定还活着。"
阿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火盆里那块快要灭的炭翻了翻,火苗重新窜起来,照亮了他那张黑红粗糙的脸。
"俺就在这守着。" 阿牛说,"你写你的信,俺劈俺的柴。等兴元哥找过来,俺一锤子砸了孟楷的营门,咱们一起回西市去。"
崔逸张了张嘴,像是想接一句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在火盆的光里一闪就过去了。
他没有说 "回不去了"。
他只是重新提起笔,摊开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帐外的风雪越来越大,牛皮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外面呼吸。帐篷里,火盆的光把两个人影投在帐壁上,一个拿笔,一个拿火钳,都弯着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