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舒璇成功将人从烧烤店里“领”了出来。
九月中旬迎来了第一次降温。她穿着短袖T恤,风一吹就不由缩紧了脖子。
往旁边一瞥,这家伙整个夏天都穿长袖的优势就显露出来了,拉链到顶,半点风都刮不着。
可舒璇眼尖。
她看到,衣领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肌肤,正微微泛红。
真是爱逞强,明明被辣红了,甚至连口水洁癖都顾不上,还这样装得无所谓。
裴朔只用余光瞥了她眼,喉结微动:“你看什么?”
“你脖子好红。被辣到了?”
裴朔将领子立起来,顺势应了一声。
他刚想把头别开,突然,衣角被拉住了,于是只好转头看向她拉着自己的手。
“陪我去便利店。”没等裴朔发问,舒璇挑眉,一字一顿,“我刚刚把你从那群人里救了出来,你总得听我话吧?”
裴朔:“……”
一走进便利店,舒璇的问号就和子弹一样铺了过来。
“草莓牛奶还是香蕉牛奶?”
“随你。”
“北极翅还是牛肉丸?”
“不知道。”
“贡丸还是海带结?”
“都行。”
舒璇从货架后面钻出了个头:“认真点!我有选择困难症!”
裴朔停顿,一口气:“草莓牛奶,北极翅,贡丸。”
马尾辫顿时甩了起来,快活地奔到柜台前结了账,然后招呼他:“快帮我一起来拿!”
裴朔走过去:“买了两份?”
“这次的竞赛资料费还剩点,不花光我妈还得收回去,正好给你也买了份。”
“我?”
“不然呢?对了,北极翅没了,换了海带结。”舒璇找了个位置坐下,用眼神逼迫他坐在对面,“我胃里烧得慌,得吃点东西缓缓。你比我吃得多,别装没事人。”
她将吸管插好,把草莓牛奶和关东煮推到他面前。
裴朔看向那盒草莓牛奶,视线自然地转移到了吸管口上——
眼前恍然出现烧烤店昏暗的灯光。
那交叠的两排齿痕还在眼前。
他抿了下唇,随便找了个话题:“你不是才买了蛋糕吗?”
舒璇理直气壮:“我自己那份早就在店里吃掉了,手上这个是给王嫣带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剩下了句“完了,都快八点了,这个点加餐要胖死”,但还是将最后一串贡丸塞进了嘴里。
裴朔本来侧低着头,听着她自言自语,忽然忍不住轻笑了声。
叽叽喳喳的声音,随着这声笑戛然而止。
舒璇歪头用又圆又大的眼眸盯着他。
裴朔脸上剩的半分笑意顿时消散。他说了声“该走了”,拎包起身。
“等等。”
“你还有事?”
舒璇抱着手臂,反问他:“是你忘了还有什么事情。”说着,她还朝他勾勾手指。
她脸上的狡黠模样让人无法不警惕。
裴朔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慢慢坐了回去。
“刚才我替你分担了四串,所以你欠我四周的完整作业。”舒璇掏出随身携带的便笺本,抽出配套的袖珍笔,“来,写张欠条。”
-
林城一中在老城区,往东北走是热闹的街市,往西南走过两个街区则是一整片老旧写字楼和小商业综合体。
这附近学校多,一到周末,旁边写字楼里补习班人流往来不息。
周六,天还蒙蒙亮,一众背着书包的疲惫学生之间突兀地出现了群吊儿郎当的男生。
他们穿过整排“高考冲刺”“数学培优”,惹得路过上补习班的同学纷纷侧目。
“老大,昨天晚上这顿烧烤没吃完,你可得补我们。”
“今天舒璇总不会再跟到台球馆里来了吧?”
“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台球馆店主是熟人,朝陈宗平点了下头,一群人就熟络地占据了老位置。
“哟,新人?”店主路过时向裴朔打了个招呼,“会玩吗?”
陈宗平插嘴:“这可是我们新老大,不管会不会,这不还有我们这群小弟吗?还需要你招呼?”
“新老大? ”店主诧异地从头到脚打量了裴朔一番。他看着不像书呆子,但身上有着高高在上的矜持,可不像是能和那群浑小子玩在一起的模样。店主打趣道: “陈宗平,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会伺候人呢?”
众人哄然大笑,四散开开始摆球。
台球店里人越来越多。
快到午饭时间,一个头发染成全黄的小子刚进来,周围一圈人就围了过去。他手里拿着叠照片,叼了支烟坐在台球桌上。
“哟,今天人这么多呢。”
“还不是等你呢。今天真够晚的。”
“真热闹,你那儿有啥好东西?”
“给你看看,我昨天新拍的。”
……
“这校服是一中的吧?”
“这腿真白啊,拍到内裤了没有?”
“脸呢?长啥样?别是四眼恐龙那我可没胃口啊。”
砰——
店主在吧台后猛然抬头,看到刚才一声不响的“新老大”忽然将杆子一摔。
黄毛将烟一吐,骂骂咧咧:“干嘛?”
“他和陈宗平一起来的,一中的吧。”旁边有人说,“怎么?你该不会听到拍了一中的人,为她们打抱不平吧?”
裴朔走到他们身前,面对几人毫不在意的挑衅眼神,他只是沉着脸,冷不丁伸手,将他手里那叠照片一把抢了过来。
“你他妈还没付钱呢,过分了啊!”
“这傻逼哪儿来的,兄弟们给他点教训!”
见这群人都撸起袖子,陈宗平和方子钟也连忙过来,不论怎样先表了忠心:“你们给我嘴巴放干净了,我看谁敢动手。”
轰然一声巨响。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众人顿时愣在原地。
裴朔面无表情地揪起那黄毛的领子,将人一把从桌上摔到了地上。
“你他妈——”
黄毛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才要还手,忽然一沓照片重重砸到他的脸上。
裴朔侧脸低眉,快速翻阅照片,将其中几张抽了出来。
黄毛刚举起拳头,裴朔一把捏起他领子,他想反抗却压根没推动,整个人就被一把按在了另一张桌子上!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店主过来先是劝阻,然后板起脸,“再动手给我出去!”
吵闹的室内忽然陷入了见鬼一样的沉寂。
裴朔没理会店主,低头盯着黄毛,抽了下嘴角:“以后再偷拍一中的女生,我见一次,打一次。”
“你他妈谁啊,和老子这么说话!”
裴朔一把捞起旁边的果盆高高举过头顶,坚硬厚实的玻璃底在顶灯下亮得晃眼。
“你真敢——”
黄毛刚想尖声大叫却眼睁睁看着果盆朝自己而来!
声音戛然而止。
一整盘混着汁水的红心火龙果顺着脸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像血一样鲜艳。
“滚吧,”裴朔居高临下地放开他,甚至懒得冷笑,眼睁睁看着他瘫软到地上,“你猜我到底敢不敢?”
等这群人滚出去,台球店里的空气都变得无比安静。
店主回到吧台后继续干活,再抬头的时候看向裴朔的眼神却变了。他把果盘端过来,随口扯几句:“小帅哥,拍到你女朋友了?”
裴朔俯身对准,一球精准落袋:“没。”
店主:“那怎么这么生气?”
裴朔放下球杆,翻了下刚才抢来的几张照片:“我是一中的老大。”
“哟,挺仗义。”店主在他们桌上又放了个果盘,“怪不得能收服这群小毛头咯。”
裴朔没理他,翻照片的手停在一半,将中间某张抽了出来,从陈宗平手里捞过点烟的打火机,烧了个角,然后将所有照片扔进飘着厚厚烟灰的水桶。
围着的人都拿起了杆子开始擦粉,好像无事发生,但裴朔一抬头他们却都撇开眼神。
“哎哎哎,愣着干嘛,轮到你了!”
室内气氛逐渐回暖。
章科不太会打,坐到沙发上,和裴朔一起并肩看别人玩。
为了缓解气氛,他想到了个话头:“老大,昨天舒璇说,吃一串欠一周作业,你不会还真欠了她四周吧?”
裴朔面无表情地继续刷手机:“没。”
“章科,你这话说的,”陈宗平拿着杆子晃悠过来,“我们老大难道还真陪她玩过家家?”
章科尴尬笑笑,起身溜走了。
忽然口袋一阵震动。
裴朔立即拿出手机,但发现只是广告短信。
他垂下眼帘,犹豫一瞬,还是点开了微信。
聊天框里,和舒璇的对话还停留在半夜两点。
初一:[/转账20元]
初一:[谢谢,便利店不用你请]
舒璇还没回复。
他昨天专门挑在半夜发消息。那时舒璇肯定已经睡着了,微信成了非同步的留言板,而不是即时对面的通信,对话接续不起来,他也不必费心想应付她。
原本预想得很理想。
但这一早上,手机只要震动,他都会格外迅速地查看,但要不是10086,要不是快递公众号消息。
裴朔刚想熄屏,可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下,锁屏页面上跳出了消息提示。
星:[/接受转账]
星:[周一我来检查你作业/笑/笑]
星:[/图片]
裴朔点开图片,看到上面写着:
[我欠舒璇四笔债。每态度端正地连续完成一周作业,可消除一笔,若没完成则无限期延续,本学期结束前如果仍未完全还完债,我愿意接受舒璇处置。]
行楷签名遒劲有力:裴朔。
身边小弟们的欢呼让他下意识熄灭屏幕。
陈宗平转头,忽然疑惑:“你怎么了?太热了?要不让老板把空调打低?”
“没事。”
昨天真是昏头了。
一开始喝了瓶啤酒,后来的草莓牛奶虽然没有酒精,但比酒精更醉人。
双管齐下,他一上头,连这种丧权辱国的东西都敢签。
这种像过家家的事情只有舒璇才想得出来。“写欠条”这件幼稚的事情,比好好学习本身还要让这帮小子们不齿。
况且,装乖骗人对这些在外“混”的小子来说,已经算是得藏着掖着、很不体面的妥协了。若留下白纸黑字的印迹,那流传出去,不光他一人,连着小弟们都会被人笑掉大牙。
这简直是耻辱。
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写过这张欠条。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星:[温馨提醒,这次的化学作业需要用到上学期最后两个单元的知识。化学可是没法靠脑子直接推出公式的,不背就做不了。你得留出时间看网课自学才能写完哦/玫瑰]
不远处,又是一球落袋。陈宗平吹了下口哨:“该你了。”
裴朔放下手机,拿起杆子,瞄准白球,重重地推出,将台球打出了冰壶的气势。
星:[你如果一直抵抗的话,我会把欠条发到班群里的哦/玫瑰]
裴朔瞥了圈小弟,再想到那如割地赔款似的欠条。
忽然,众小弟听到一声清脆的啪嗒声,转头一看,他将球杆往架子上一扔,冷脸坐到沙发上,拿出蓝牙耳机。
陈宗平:“怎么?不玩了?”
裴朔:“你们水平太差,没意思。”
陈宗平:“那行,你刷视频吧。”
裴朔将抖音划到后台,把手机屏幕横过来,点开长视频网站。
上学期最后两个单元是什么?
他眉头再皱起来,重新竖过手机,开始搜索上学期课本的电子版。
“草,你也关注她了!我上次就刷了个气球,她后台还私信感谢了,比其他主播超值多了。”
“哇──财大气粗啊哥。”
裴朔找到网课合集里的对应章节,点进去后按了两下加音量的键,中年男人一本正经的嗓音终于超过了少年们的调笑。
“你们平时怎么都看这种,就我一个天天看游戏吗?我真他妈太用功了。”
“最近有啥主播能带水友上分的?”
他们几个没长性,比分还没翻几张,人早已各自捧着手机开始扯犊子了。
裴朔刚想再按音量键加大声音,余光忽然扫到在桌边回头看自己的陈宗平。
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裴朔手指一点暂定视频,将左边耳机扣下来侧耳:“什么?”
陈宗平也走了过来,提高声音:“我刚问你,你在看什么?要不我给你推荐两个主播?”
裴朔猛地将手机熄屏。
他动作之丝滑让陈宗平钉在原地,眼珠子飘向那手机,表情在刹那间发生了复杂而奇妙的转化:一开始似乎是诧异,紧接着是思索,最后转变为恍然。
谁没干过背着家长玩手机紧急掩饰的事情啊?
“你是我们老大。”陈宗平格外熟稔地坐到沙发上,贴着裴朔,眉飞色舞,“都是兄弟,有什么可藏的?”
裴朔不动声色地把手盖到了手机上面。
不然的话人脸自动感应亮屏,视频网站 “正在播放”的标题会露出来。
陈宗平凑近了:“这么不信任兄弟?那肯定看的不是游戏,是什么?”
裴朔:“关你屁事。”
陈宗平顿时心痛:“老大,这种事情总要分享的吧。布丁露露?Alice?还是团播频道啊?”
裴朔听到耳边和倒豆子似的飘过一圈陌生名字,眉梢抽搐。
陈宗平却毫无察觉,最后见他没反应,猛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和醍醐灌顶似的,连忙凑到裴朔耳边。
“你该不会,在看那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