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舒璇和王嫣抱着两堆高高的本子。
王嫣:“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的。”
舒璇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好像自己也想不明白:“自从认了我这个老大,裴朔的确乖巧了,以前从来不交物理和数学作业,现在也交了。可要说改过自新,却也不像,理科作业潦草写了答案,全无过程,英语和语文更是不推不动。你说,他这是真心想要跟着我好好回归正途,还是又自暴自弃了?”
“他就这种孤僻性子,你又不是看不出来。”王嫣不以为意,“更何况失衡的心态又不是一朝一夕能找回来的。他都放浪半年了,你还指望他忽然变得阳光开朗、斗志昂扬啊?要我说,他已经进步很大了——哎呀!”
两人刚走到转角处,本子飞了漫天。
舒璇连忙一把拉住王嫣,幸好没摔着。王嫣怒道:“哪个王八搞完卫生把拖把搭转角的!”
但快要上课了,两人连生气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连忙弯腰开始捡本子。
来往的同学都绕过两人。
手忙脚乱之间,舒璇一抬头就看到远处的楼梯口有个熟悉的人影。
裴朔提着一袋冰可乐走过转角,脸上挂着最平常的倦意,恹恹地瞥了她们眼,没半点反应。
舒璇抿了下唇,继续低头捡本子。
“嫣儿,这一堆你先摞整齐了,那边剩下的我来捡……”
话音未落,余光就看见一个瘦长的人影在不远处弯下腰,将落在远处、够不着的那几本给捡了起来。
舒璇微怔,慢慢抬头,竟然看到向来把“不关我事”写在脸上的裴朔走近了。
他一声不吭地到她身旁,弯腰将她刚刚摞起来的那堆校本抱起,简单说了句:“走吧。”
“啊?”
舒璇蹲在原地,看着他抱着高高一堆校本转身朝班级走去。
还是王嫣将她叫醒了,她一把将舒璇从地上拎起来,一脸“我果然没说错”的表情:“瞧见了没?他性格孤傲,拉不下面来,但态度是好的呀,这不就是他的进步吗?”
慢慢地,舒璇才品味过来,勾起嘴角,点点头。
然而,她却不太满足,她总想看到裴朔完完全全地走出这种沉默寡言的回避。
舒璇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为何而来。
她只是不想看到他白白浪费自己的天赋。
明明知道裴朔以前有多厉害的人不止她一个,可大家好像都默契地合理化了他的堕落,她却不明白,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甘愿任人看低呢?
如果是她,她可忍不了。
每个人都有别人不知道的苦衷,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将自己的某种不忿和倔强投射到了他身上。
既然有进步,那就得乘胜追击!
裴朔本来只是出于莫名的惭愧和礼貌,搭了把手,没想到后面几天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某日,下午自习还没开始。
几个小弟偷摸翻后墙。
“今天不去叫老大吗?”
“叫了也是白叫,他肯定又被舒璇管着——卧槽!”
后墙外面,一个人已经倚着墙在等他们了。
陈宗平吓了一跳,下意识问:“老大你怎么也出来了?舒璇呢?”
话音刚落,他突然闭嘴,身旁的几个小弟也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哎哟,不是。老大,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这几天——”
“物理竞赛阶段测试,人不在。”裴朔揉揉额角。
众人发出“原来如此”的声音,十分欣慰地揽过他:“那今天终于能去嗨皮了?太难得了!”
天知道这几天的舒璇有多难缠!
为了庆祝裴朔终于从魔爪下逃出一次,陈宗平请客,一起去玩了密室逃脱。等天黑了,他们再闹哄哄地打算去聚个餐。
“今天难得自由,去整点小烧烤,我请客。”
陈宗平大手大脚的模样让裴朔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一中的老大是他。
几人进了烧烤店,挑了张靠玻璃外窗的桌子,闹哄哄地开始点菜。
“老大,你要啥?”
“二十倍爆辣羊肉串,”裴朔抬头,将菜单递出去,“十串。”
众人:“……”
林城沿海,口味一贯清淡。
最近他可憋成啥样了,处处都想找点刺激。
“诶?这不舒璇吗?她怎么在这边?”
裴朔眼睫忽然一颤,余光瞥到鬼鬼祟祟的舒璇——
她正提着个蛋糕盒子,看样子是考完阶段测试要偷偷奖励自己一下,放学特意绕路来买网红蛋糕的。
电光石火间,裴朔扣住陈宗平的头。
“怎么了?唔唔唔!”
裴朔侧过身,举起酒瓶,拿瓶子遮掩自己的脸。他的余光时刻紧盯舒璇,看到她靠着墙边慢慢挪步。
然而,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宗平!”
舒璇站在店外面,回头瞪大眼睛,和陈宗平隔着玻璃大眼瞪小眼。她气冲冲地从正门进来:“你们怎么又拖着裴朔一起了?”
陈宗平愣在原地。裴朔放下瓶子,一边咳嗽,一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脚,他才如梦初醒,知道不能暴露老大“小可怜”的身份。他很自觉地凶恶起来:“我今天单纯约他出来吃饭,这你都得管?”
舒璇:“吃饭,你莫不是在欺负他?”
陈宗平:“别血口喷人,我请人吃饭都错了?你这叫刻板印象!”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个大盘子走过来:“您好,您的五瓶青岛和二十倍爆辣羊肉串。”
舒璇盯着那盘子东西。说是肉串,更像是一坨坨纯红的辣椒粉和水裹成了泥在签子上。她再次指向陈宗平鼻子:“你让人吃这个,还不是欺负人?”
众人:“……”
舒璇冷哼了声,一把拉住裴朔:“算了,跟我走。”
“哎哎哎——别啊!”陈宗平连忙拦住他们,“这东西能搁在店里卖就是能吃的,又不是毒药。我们哪儿欺负他了?”
舒璇没理会,将裴朔从桌旁拉了起来。
今天裴朔可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小弟们顿时满头大汗。他们当然不能置老大于不顾,陈宗平一咬牙,干脆撕破脸真当了恶人,用无赖的语气给自己背上黑锅:“这东西是我给专门给他点的,不吃完不许走!”
话音刚落,满桌的人都楞了,旋即,朝陈宗平投来眼神:妙啊!
桌上这堆东西红得和要滴血似的,如此恐怖,足以吓退舒璇。
陈宗平清清嗓子,给了她个台阶:“你如果再多管闲事,也别怪我们生气当恶人,非得让你们把这些东西吃完不可!”
舒璇盯着那盘东西,眉头越皱越紧。
旁边的小弟们打量舒璇眼里的犹豫,满心得意地给了个台阶:“反正和你本来也没关系,你何必呢?走吧走吧,我们也就图个新鲜,又没打算全吃完。”
可舒璇全然没有顺着台阶下的意思:“吃完就放他走是吧?”
桌上众人连忙心里说了声“不对”。
紧接着,他们就看着舒璇将那一盆东西揽到自己前面,表情严肃地问:“我和他一起,吃完了这些就行了?”
“……嗯。”
陈宗平斜瞥裴朔,满脸“大事不妙”。
果真,舒璇转向裴朔,语气一变:“但我可不是白帮你的。”
裴朔表情未动:“哦?”
舒璇:“我替你分担一串,你得连着一周认真完成作业。不止物理作业,其余所有科目都得写,如果有一次态度不端正就继续顺延。”
这下真完了!
陈宗平甚至不敢看裴朔一眼,冷汗直流,还抱有最后的侥幸:
舒璇是个典型的林城姑娘,吃一筷子火鸡面都得喝半瓶牛奶。这可不是光嘴硬就能行的。
“那我开始了!”
舒璇二话不说,拿起那一串红彤彤的东西往嘴里塞。
终于,陈宗平完全心凉了:“这么厉害?”
下一秒,舒璇脸瞬间涨红:“嘶——水!水!”
陈宗平:“……”
裴朔给她递了个杯子。
“有没有冰的?”舒璇拿冰冷的手冷敷自己滚烫的两颊,嘴唇微微肿胀,“这才半串,怎么这么辣?”
旁边几桌的顾客都忍不住转头看向这边。
人高马大的少年围着个那么娇小的女生,眼睁睁看着她被辣得梨花带雨,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几个男生都被看得不自在。
忽地,裴朔站了起来,过了会儿就回来了。
然后往舒璇手里塞了盒草莓牛奶。
他已经把吸管插好了。舒璇立刻大吸了两口,顺着草莓牛奶将第一串的后面几块咽了下去。
牛奶比水解辣。她如释重负,吐出一口热气。
陈宗平看她吃完一串,再次尝试劝退:“行了行了,你逞强什么?走了算了,我们不会为难裴朔的。”
“闭嘴,”舒璇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口都在发烫,“继续。”
第二串,第三串,第四串……
舒璇感觉自己的嘴已经麻木了,这反而好了些,她也没心思去想吃完后怎么办了。
她正要去拿第五串,忽然有只手按住了剩下的全部签子。
桌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裴朔就把盘子搂到自己面前,在众人视线中风卷残云,将红得吓人的辣椒团一口接一口咽了下去。
“啊?他怎么和没事人似的?”
陈宗平看他这模样,越来越疑惑,这东西没那么辣吗?刚才舒璇怎么吃得这么艰难?
他尝试着拿手指蘸了下底盘上的调料,一舔,眼泪险些喷涌而出。
一旁扫荡残局的裴朔面不改色。
舒璇的眼神却越来越凝重,她连忙倒了一杯冰水。
裴朔顺势要拿自己的杯子,但手才伸过去,忽然触及一片冰凉细腻的肌肤,紧接着,刚斟满的水杯被轻轻塞进了掌心。他像是终于感受到了痛感,一鼓作气整杯冰水下肚。
但一杯冰水根本没多少用处。
舒璇连忙在桌上翻找,发现刚才那盒草莓牛奶还剩一口。
裴朔余光瞥见她摇晃牛奶盒的动作,知道里面还有液体,二话没说从她手里掠过来。
“等等,这盒是……”
舒璇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裴朔剧烈咳嗽了起来,同时将最后一根铁签往盘里一扔。
他将最后一点甜牛奶卷入喉咙,顺着这点牛奶将最后几块肉块咽了下去。
陈宗平抱着手臂:“那你这么急着阻止人家干什么?”
裴朔缓过气,嗓子低哑:“一串等于一周作业,我不想多欠而已。”
说话时空气倒灌进喉咙,刮得生疼。裴朔低头要再喝东西将疼痛压下去,但草莓牛奶已经见底了。
忽然,他捏紧了手中的牛奶盒子。
刚才他被辣得恍惚,才意识过来,这草莓牛奶是他无意间从舒璇手里掠过来的。
是她刚才喝的那盒。
吸管没来得及换。
上面的齿痕清晰可见,两重层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