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予星 第16章 第十六章

裴朔起先还没听明白。他盯了陈宗平的脸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意思，脸颊稍稍一抽：“傻逼。”

陈宗平身子往前一倾，反问：“你这么鬼鬼祟祟的，不在看片，难不成还在看网课啊？”

裴朔：“……”

“说笑的，舒璇不在，还装什么好学？”陈宗平一看裴朔这反应，一脸鬼笑着又凑近了几分：“到底在看什么啊？”

裴朔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陈宗平顿时咋咋呼呼，表情猥琐：“藏着掖着，这么小气！哪个小众老师不肯分享出来啊？”

裴朔敷衍：“穿白色条纹polo衫的那个。”

二十年化学名师张老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变了个性、减了个龄。

只留下陈宗平一头雾水：“polo衫？这是什么时候的潮流，我怎么不知道？喂，你们知道吗？看过吗？”

……

吵闹声终于走了，裴朔重新拿出手机，刚要继续点击继续，就看到又有了条消息记录。

星：[作业加油/努力/努力]

裴朔的脸和他的名声一样越来越黑。

远处男生们的哄笑与调侃络绎不绝，指尖敲在屏幕上时都带着股劲儿。

好的。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面，顿了会儿，将输入的字删掉，再愤愤地换上更冷漠的字眼。

初一：[哦。]

-

下午，这群人又去了网吧五排。

“靠，又输了，该死的elo，今天不玩了！”

一连输了好几局，他们扔掉鼠标，萎靡不振地缩在椅子上，有的开始搜电影，有的则打开了单机游戏开始休闲模式。

裴朔右手关掉游戏客户端，左手将倒扣的手机翻过来，关掉已经播放到底的网课。

连着手机的蓝牙手机忽然叮咚了一声。

星 ：[/文件]

裴朔接收，三秒后，一个名为“资料”的文件夹跳转到了打开页面，绿色的进度条开始顺时针转动。

“老大，在看什么呢？”

裴朔一把将手机反扣，他像是被冻住了，良久才慢慢转头，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探头过来的陈宗平。

嘴唇抿成一线，眼神带着罕见的警惕：“你看到了？”

陈宗平毫无自觉，点头：“看到了啊。不就是个资料文件夹嘛。”

裴朔的眼神愈发警惕了。

陈宗平摸不着头脑：“咋啦咋啦，不就是找人要了点资源嘛。哎呀，咱们现在可是真心实意把你当老大的，和我们分享一下啦”

裴朔：“是资料，不是资源……算了。”

“都懂都懂，”旁边的章科笑着拉住陈宗平，“你就别打趣咱老大，看不出他面薄吗？”

众人哈哈大笑。

裴朔无言，趁着闹哄起身离开去洗手间。

出来时，他才到转角，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但他向来不在意身边的同学，听见了也认不出。

声音却越来越近了。

“哟，新面孔，开哪排的机子？”

“不不不，我不上网。我来找人拿点东西。”

“江平安这里！”

江平安。

裴朔突然伫立原地，斜眸一瞥。

远处，陈宗平已经搭上了江平安的脖子。

“说，说好了啊，这是最后一次。”

“你说第几次就是第几次，又不是我逼你的。以后你要是还想赚钱，就继续来找我。”

“行，行吧，把本子给我。就数学和英语是吧？”

“要不把语文也包了？”

“你快点，万一被人看到我在网吧……”

裴朔一跨步，在另一排的口子上转弯，坐到了个空着的位置上。

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他身边飘过，好像没看见。

裴朔盯着面前电脑的黑屏。磨砂的表面上倒映出他的脸。

胸腔起伏得越来越快。

江平安刚才看见自己了吗？

这群小子打完游戏，一起又组局去吃火锅。

裴朔全程没有说话。

桌上，男生们的脸被辣热熏红，叽叽喳喳地开始比拼吃辣能力，菜鸡互啄之间萦绕着热气。

裴朔坐在桌边端着杯冰水，眼神不时瞟向黑屏的手机。

“老陈，你这个月钱够吗？”

“我爸又多给了我以前，这得多亏老大，我再加个菜！”

“老大爱吃辣，点个魔鬼牛肉！”

嘈杂中，手机震动。

裴朔立即一把抓起手机，点开消息提示却发现班级群里只多了个表情包。

幸好。

他揉了揉眉心，长舒气。

“怎么了？”陈宗平在旁戳了他一下，“你吃顿火锅已经看手机七八次了。”

裴朔抿了口冰水：“没事。”

陈宗平结合早上的事情，眼睛不由得眯成一条缝：“春天来了？”

众人又开始哄笑。裴朔却没理他们，心不在焉地端起水杯，再看了眼手机。

江平安到底有没有看到他？

如果看到了，他会和舒璇告状吗？

舒璇会诧异他周末去网吧吗？甚至顺水推舟发现他和这群浑小子走得很近，其实一直在骗她？

裴朔深吸一口气，不巧将蒸腾出来、辛辣刺鼻的水汽全收入胸腔，猛然咳嗽了起来。

她现在可是抓着那张“欠条”。万一她告状，他不但得再看那女人到学校表演“后母难为”时的嘴脸，而且在小弟们面前也抬不起头了。

砰！

小弟们同时转头，看到裴朔直直起身。

他将包甩到肩上：“我有事，先走了。”

“啊？老大，你今天情绪不对啊。”众小弟抱怨，“这才八点？老大你该真不会是见色忘义吧。”

裴朔脚步都没停，不耐烦地冲着门去：“随便。”

“年轻人，节制啊节制！”

“老大，真的，之前和你不熟都不知道你是这种人。”

……

-

家里仍是这么安静。

裴朔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空白的作业卷。

他抬头扫视却看到桌子一角堆着小山似的、没翻过的课本，揉着越来越疼的眉心。

良久，他拿起手机，沉默地扫视了一圈好友列表，最后回到那个页面。

江平安看见他了吗？

告状了吗？

舒璇的加油表情包还在沉默中挥舞着花球。

没有责问。

没有疑惑。

但若江平安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或是没和她提起，自己主动问，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投罗网呢？

裴朔单手转着笔，面无表情地盯着空白的作业本。

试探一下。

转动的笔啪地一声跌落桌面。

初一：[我将第二张物理卷子落在学校了。可以用扫描软件拍一下发给我吗？]

点击发送，关上屏幕，倒扣手机。

他伏案良久，多次查看但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圆珠笔再次开始手指间翻飞旋转。

无聊间，他低头抽出数学作业本，然而才读了没几题，转动的笔就停在了指间。

少年不由得看向倒扣的手机。

没忍住，再次将它翻过来看是否有回应。

-

“我吃完了。”

舒璇将碗筷放下，顺势起身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与此同时，一声清脆的响声砸在了她身后。

无言的警告由直觉攫住了她的后颈，让她转头看去。

舒母表情严肃，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前筷子横陈。

舒璇的眼睛向来带着弯弯的笑意，此时却褪得一干二净。她小心审视自己：“我开学考还是第一名，写完作业再上网，英语演讲比赛也通过了初选。所以？”

“你最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是物理课代表。最近老师总让放学后收在校作业，我不熟悉新班级同学，动作比较慢。”

舒母的音调反而骤然升高：“学会找借口了？”

舒璇咬紧下唇，低头不语。良久，她才小心翼翼抬头：“王嫣等会儿约了我在城北公园，听我演讲练习。”

母亲没有说话，只用尖锐的视线扫过她全身，将态度鲜明地摆在她面前。舒璇退一步说“好吧，我不去了”，她才稍微缓和，但仍语气严厉地指责她：“周六夜晚，这么好的时间，不要拿去做这种锦上添花却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同你说过的，成绩才是第一位的。”

舒璇“哦”了声，慢慢将手机放回原处，乖巧回房。

才进这房间，她听到背后传来一句“我去替你和王嫣妈妈说，今晚不出门了”，只能坐到了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桌前。

抽出笔，抽出作业本。

窗外，新月如芽，光亮幽幽。

-

写完选择题，没有回复。

再写完填空题，还没有回复。

前两道大题也写完了，仍然没有回复。

他的笔尖停留在空白处。

知道了？生气了？

还是单纯没有看手机？

他向后倒进了椅背里，仔细翻阅朋友圈里面的消息记录，从舒璇的回复语气里推断这几天她的心情。无果，他再在班级群里往前翻聊天记录，推断舒璇周末的上线规律。

可心思越看越乱，他的侥幸在蛛丝马迹里被搅和得愈发不确定。

再试探一下？

主动服软？赔笑问好？

少年的脸上倒映着手机的幽幽光亮，睫毛翕动，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不行。

那还有什么？

——“仅聊天”。

裴朔立刻坐直了。

开放朋友圈是一种社交符号，是彼此默认了一种和谐的“亲近关系”，从“仅聊天”到放开所有权限，算是某种极为微妙的人际示好——和直截了当的语言比起来，这种示好因从始至终的沉默而显得格外内敛，甚至像是端着的同类认可，而非低姿态的谄媚。

他立刻将舒璇的权限改成了全开放。

然而，如果不是故意查看，舒璇很难发现他的权限状态发生了改变。

在长久的沉默中，某一瞬，他仿佛找到了出口，立刻低头点开微信运动。

视线随着榜单滑动，最后落到了最底下。

在星星头像旁边点了个赞。

-

半夜十一点半，周玉兰终于推开了她的门。

看到女孩伏案的模样，她脸色稍缓：“明天再学吧。该洗澡睡觉了。”

舒璇等她离开了才起身，长舒气。

洗完澡走到客厅，她看到主卧门缝里透出幽幽光亮，而整间屋子又安静无声，才悄悄到客厅拿起手机。

嫣与：[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新男团出道了，真的好帅啊啊啊啊！我第一次当接生粉。]

嫣与：[/分享短视频]

……

嫣与：[我听到我妈和你妈的电话了，你好惨啊救命。]

一整个晚上，王嫣想找她都没得到回复。

这种事儿经常发生，她俩都有默契了，一旦舒璇失联那绝对是周玉兰生气了。

舒璇连忙发了个表情包“报平安”。

王嫣没直接回她，但舒璇看到微信运动多了消息提示。

一整天被关在家里的“7步”旁边，赫然多了个小红心。

[嫣与觉得很赞]

坏家伙，又扎我心。

舒璇抽了下鼻子。

然而，就在这时，小红心的数量突然又加一。

[初一觉得很赞]

舒璇慢慢歪头，脑子里浮现出裴朔这冰山扑克脸划拉一整个运动榜给人点赞的画面，皱紧眉头。

自己和他不是仅聊天的吗？

她在一溜红色的消息提示里找到和他的对话框，顿时笑眯了眼睛。

原来是要她帮忙拍试卷呀。

见她迟迟没有回复，他不好意思再软声软语请求她，所以转弯抹角地想要示好。

不仅放开了朋友圈权限，甚至还用点赞的方式提醒她注意。

舒璇顿时仰起头，清清嗓子，仿佛裴朔就在自己面前，想示好却又冷着脸，扭扭捏捏。

星：[OK]

星：[我刚才没看手机，等会儿把卷子拍给你]

聊天框里一片安静，裴朔似乎正在认真学习，没及时收到消息。

舒璇在床上圈起腿，终于在拯救孤僻小可怜的路上找到了逗弄的机会。

她舔了下嘴角，明知故问。

星：[你改了对我的朋友圈权限呀？]

裴朔还是没回复。

舒璇舔了下嘴唇。

星：[你给我微信运动点赞，是在故意提醒我吗？]

没过几分钟，裴朔没回答，但另一头火急火燎的消息冲到了舒璇的脸上。

JINGO：[裴朔是疯了吗？]

星：[？]

江平安语无伦次，嫌文字无法表达内心的崩溃，干脆发来了一段语音：“他忽然通过了所有男生的好友申请，挨个点赞微信运动，问他却不回——喝假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