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裴朔才到楼梯口,就在楼梯间转角处看到陈宗平一行人。
“老大,你终于来了!”他们蜂拥着,将裴朔拉进角落,“你和舒璇到底怎么回事?”
裴朔毫无波澜地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
小弟们的眼睛逐渐瞪大,最后一个个歪头惊讶地张大嘴巴。
陈宗平磕磕巴巴地说:“所以,现在你实际上是在骗……呸呸呸!”
这是何等的奉献精神!
小弟们泪流满面:裴朔竟然有胆量骗舒璇!
陈宗平立即颤颤巍巍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老大,为了救我们如此舍身取义。真够义气!”
方子钟在一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现在怎么办?”
“=敷衍着再装一会儿。眼下正是她最来劲的时候。”裴朔将包甩到自己肩头,神色平常,“时间长了,她自然不会这么上心,而且后面物理竞赛要开始筛人了,她哪有心思来管我?”
这听着有道理。
小弟们目送他回班。
看着他的背影,他们却愈发担忧了。
毕竟,要是真暴露、惹她生气了……
众人打了个寒战。
—
上午第四节本来是体育课,但上节课是数学,刚下课,数学张老师就抬头推了推啤酒瓶底厚的眼镜:“昨天小测卷没订正完的,下节体育课就留在班里,订正完才能走。班长,你去和体育老师说一声。”
班里顿时传出几声哀嚎。
好几个男生只能回到位置上,篮球重新滚回脚下。
“裴朔!”
裴朔混在陆续出门的人群里,转头就看到张老师将教案卷成筒,直直指着自己。
他余光瞥见舒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抿了下唇,慢吞吞回到位置上。
体育课开始后,留在教室里还剩了几个人。
裴朔单手撑着脸,黑色水笔在指尖翻飞。
头顶传来舒璇的声音:“就算没有那些刺头,你也不想读书,现在也只是在敷衍我,是吧?”
水笔哒的一声跌到桌上。
舒璇反坐到江平安的位置上,低头看他空空如也的试卷。
先前她觉得,只要解决了被欺负的问题,裴朔自然会恢复一个实验班学生的态度和水平。可后来却发现不是这样。
额前细碎的黑发将他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良久,裴朔缓慢地抬起头,语气诚恳:“我落下了太多内容,还没等补齐就又有新的知识点了。比如这张卷子,它本来就是老张专门弄出来折腾人的,我怎么可能跟得上呢?”
江平安回班拿水瓶,听见他们的对话,随口应和了句:“是啊舒璇,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那么厉害。最近老师们都发了狠,作业卷子难得要死,我们都有三分之一写不了,更别提他了,之前落下了这么多内容。”
逆势反超本就是个大难题,老师们都很少有办法能完全见效。
舒璇皱着眉,好像在组织语言,可还没等第一个字出口,门口就传来令人心烦的声音。
“江平安,六子和老钱他们也没带水杯,我们帮他们一起拿了……哟,舒璇你怎么还在班里?”
朱家伟从前门进来,正好听了个句尾,将他们的对话推断了个七七八八,顿时讥讽地笑了起来,“语重心长”地顺势劝道。
“舒大学霸,你就别为难人家了。操场上等他打球的人可不少,反正他一时半会儿学了也是白学,让他为篮球赛做点贡献吧。”
舒璇的火气蹿了上来:“谁说他学了也是白学的?!”
“你可别专门和我赌气。”朱家伟走到桌前,捞起水杯,“咱们都要实事求是。你压得太狠,一来未必有效,二来人家未必领情。对吧,裴朔?”
裴朔刚才还想顺坡回应,此时却抿紧了嘴唇。
舒璇没有理会朱家伟,只是慢慢转过身,严肃地用手将裴朔的试卷抹平,心平气和地坚定自己的做法:“把空着的都写完。”
“唉,舒璇,你这可是在置气了哦!裴朔,你看,这可不怪我,是她太——”
“是你们小瞧了他。”
舒璇的语气格外斩钉截铁。
江平安和朱家伟都不清楚她的信心是从哪儿来的。
一旁的裴朔,低垂的睫毛悄然翕动,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舒璇投来的目光。
“我比你们清楚,他的学习能力有多强。”
忽然,裴朔记起来:
他和舒璇很早之前是见过的。
中考前,林城一中和育人中学为了争夺初中优秀生源,使出浑身解数。
初三的深秋,全省中学生数学竞赛结束后,一中的招生办在考场旁边的酒店包了一层会议厅,顺势举办升学咨询会,意在招揽能进决赛的学霸选手。
“我问嘉文妈妈要了答案,你对一下。”
“这道题很难吗?竟然会空着。”
“证明题还跳步骤了,你今天带脑子了吗?”
“你上周是不是还和人半夜聊天了?”
……
舒璇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面颊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热的,泛着湿漉漉的热红。
到后来,就连坐在旁边的嘉文妈妈都忍不住开口:“舒璇妈妈,小璇考得已经很好了。这是竞赛卷,不是升学卷,错的比课堂上多是正常的。我看小璇的估分,也能拿一等奖的。”
周玉兰将话吞了回去,但还是瞪舒璇:“那也只是擦边的一等奖。嘉文妈妈还为你说话,快谢谢人家。”
忽然,舒璇站了起来。
她握着拳,喉咙口才卡出了声“谢谢”,却立即扭头奔出会场。
“唉?你干嘛去——”
舒璇刚跑到酒店的走廊上,会场的灯光就暗了下来,咨询会开始的背景音乐被大门关在身后。
酒店的走廊没有窗,闷得她心慌。她拦了酒店工作人员:“您好,请问这儿哪里有露台,我想透透气。”
“这边楼梯到三楼,有露天观景台。”
“谢谢。”
观景台的透明门合着,一推,外头萧瑟的寒意将她脸上的潮热一扫而空。
明明外头更冷,她却将围巾拨了下来,眼眶里蒙着的水汽被冷风吹了下来,在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哟,哭了?看来考得不好。”
少年的声音让舒璇一激灵。
她一把将围巾甩到肩上,挺起胸膛,转身朝他说:“哭?什么哭?我包拿一等奖的。”
少年挑了眉头:“这么自信?”
舒璇哼了声,不服气地瞪大眼睛,警惕地打量这个家伙。
这个男孩子很高,因为生长期快速拔高而瘦得有点过分,但肩膀却已经撑了起来,厚重的棒球服在他身上晃悠着显得很宽松。
他没筋骨似的倚着栏杆,头发略长,半盖眼睛,脸上的笑和他姿态一样,没个正形。
“这么自信呀?”他咧开七颗牙,歪头看她,“不错。”
舒璇被他盯得怒火中烧。
这家伙算是个什么东西,还轮到他来点评了?
“这么狂?你也是一等奖?我等着看名单,看看谁排名高。”舒璇不说话的时候乖巧可人,乍一看是听话而不争的那种好学生,可一张口却辣极了。
少年来了兴致,将眼前的头发捋到脑后,正色:“好啊。你叫什么?”
“小朔,你在这里干什么?咨询会开始了!”
一个女声打断了两人。
那少年顿时皱起五官,一边苦笑一边咋舌,走向室内。
舒璇瞪眼看着他擦肩而过:“喂,你还没说名字呢。”
他毫不在意地背对着朝她挥手:“你会知道我的名字的。一中见。”
在很长时间里,那个背影是舒璇对“意气风发”这个词印象最深的理解。
对林城人来说“一中”有着额外的体面感,几乎所有中考生的第一志愿都是一中。教改后保送生占了大头,每年全市统考招生数才一百出头,平时成绩再好的学霸发挥稍有失常就会落榜,没人敢打包票一定能上。每所学校的一中保送名额都格外珍贵,竞争异常激烈。
舒璇以为他是保送了所以这么装,甚至疑惑:我们学校的保送名单都还没确定呢,其他区确定得这么早吗?
后来竞赛成绩出来,她得了一等奖,算上综合成绩就保送了,但她通过认识的人听说了件奇事:
城南区有个神人,连一中的保送名额都主动拱手让给了排名靠后的同学,说是没必要,自己参加中考也能上一中,能让初中母校的一中录取数多加一个。
太狂了。
教改后不允许营销宣传状元,排前面的十几个名字都未公布,没人知道这狂人是否如愿考进一中。
那天的冷风吹得她睁不开眼,更别说那男生一头乱七八糟的黑发,根本看不清脸,可不知为何,她觉得放弃报送的神人,就是那个在露台遇到的男生。
入学后,他们逐渐淡忘了这些小道消息。
起初,舒璇完全没将裴朔与那个放弃保送的狂人联系在一起,后来才陆续听说了些八卦。
或许是高位坠落的惨烈让人不忍细思,她怎样都不能将整天不务正业、被老师指着鼻子骂都闷声不响的裴朔与那天“意气风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连带着让那段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教室里的氛围有点不对劲。
空气像是凝固了起来。
江平安正想要调解气氛,但朱家伟却漫不在乎地耸耸肩。
忽然,裴朔冷不丁开口:“借我支笔。”
江平安的话语咽了回去,疑惑地看向裴朔,后者却只沉默而顺从地朝舒璇开口。
“我只有黑笔,借我支红笔订正。”
“好,这笔送你啦!”
舒璇顿时笑开了,格外热情地掏出支红笔,按到他桌角,得意地朝另外两人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