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刚响,饿死鬼们率先涌出教室。
然而,打头的那几个才到一楼就被吓了一跳——那几个有名的刺头盘踞在出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上,神情恹恹,时不时抬头打量楼梯上走下来的人,仿佛在等某个猎物。
“他们又要找谁麻烦?”
“瞧见他们的架势了没?这群人太可怕了,快走快走。”
……
不远处,舒璇的脚步格外轻快。
以前,她要一人搬运堆得比头还要高的校本。如今有人帮她分担了一半。
一中的教学楼和教师楼是独立的,用长廊相连。
两人一前一后,才走上长廊,忽然,从转角后闪出几个人影。
舒璇猛地刹住脚步,将裴朔挡在身后。
陈宗平几人吊儿郎当地过来:“学霸,你别紧张啊,这儿离老师那么近,我们能做什么?下个月要篮球比赛了,咱们组了一支队伍,裴朔可是我们的核心武器。我们来找他一起训练而已。”
“呸!”舒璇才不信呢。这几个家伙眼神中的不怀好意都快溢出来了,谁会信他们只是来找人打球?就算只是打球,裴朔和他们混在一起,肯定少不了被欺负!
陈宗平脸上满是假模假样的得意:“我们现在什么都没做啊,你可别大惊小怪啊。”
舒璇用眼神示意裴朔快走,自己却摆出了断后的架势。
裴朔十分“听话”,然而刚到转角,他悄悄趁舒璇不注意,朝陈宗平比了个手势:
搞定。
如果舒璇不管他的作业,他倒也想多装两天,但或许是放荡惯了,每次翻开校本,那油墨味就带来一阵眩晕,让他愈发难以忍耐下去。
因此,他才叫陈宗平他们来“救驾”。
等裴朔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陈宗平清清嗓子,继续拖延时间,给裴朔留足跑远的时间:“舒璇,你这可是有色眼镜啊,我们那么友好,你干嘛一副是我们找茬的表情?”说着,他佯装要推开舒璇去追裴朔。
果然,舒璇大步上前,堵上他的路,半步不移:“裴朔不想跟你们走。”
眼看着舒璇这样半步不移,裴朔有足够时间逃跑。几个小弟脸上的得意也越来越浓。
“陈宗平你个混球,你还学会调戏恐吓女生了?!”
几人猛然转头。
皮主任在楼梯口双手叉腰,锃亮的脑壳在黑暗中好像个电灯泡!
“卧槽,他不是每天回家吃晚饭吗,这个点怎么还在?”
皮老师除了是年级主任,还是英语教研组的组长。舒璇要代表年级去参加英语演讲比赛,今天下午特意约了皮主任演练。他们刚好约在了这里——长廊最适合朗诵,既安静开阔,又不会影响到其他同学。
舒璇惊喜地朝皮主任挥手:“老师,这边!”
这几个小子对皮主任有条件反射的害怕,就像看到猫的老鼠,将刚才“拖延计划”一下抛到了脑后。
“跑!”
“你们几个,给我站住,说清楚刚才在干什么!”
周围再次回归了寂静。
舒璇长舒了口气,转头就看到楼下路过的人影——那正是从室外绕行去教师楼的裴朔。
裴朔本打算将手上的校本送到办公室就离开。但他还没踏进教师楼,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啪嗒啪嗒轻巧的脚步声。
“裴朔,等等!他们都被打发走了!”
女声如银铃,却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裴朔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安静地看着舒璇从自己手上接过一半的本子,宛若无事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返回时,裴朔路过楼梯口,刚想偷偷转身下楼,忽然,手腕被一把抓住了。
舒璇:“等等,我还有账没和你算呢。”
裴朔猛然握紧拳头。
苍白的指节突出,指甲嵌入掌心。
他语气平静:“怎么了?”
她发现了什么?
察觉到刚才陈宗平堵人是自己指示的?
锐利的目光被一如既往的冷漠掩盖,他在眨眼间做好了被揭发的准备。
舒璇放开他,慢慢悠悠地在长廊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跷起二郎腿。
如他所预料的,此时的她耷着脸,一本正经而严肃地看着他。
他抿紧下唇,沉默地与她对视。眼尾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眯得细长,藏住眼神间涌动的锐利和忐忑。
哗啦啦——
书页在空中飞舞。
整本册子被狠狠砸到他面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校本就写了两题。”
裴朔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她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从作业堆里抽出来、自己的校本。
舒璇没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将笔拍到了他面前。
“我的小弟不会交白本。”
“现在,写。”
-
星月昏沉,灯火葳蕤。
裴朔拖着脚步,在门前站定。他微微仰头,吐出疲惫的浊气,良久才低头输入密码。
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声,大门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模样。
他安静地关上门,猛然躺倒在沙发上,仰着头,一手抵着额头,似乎在从残酷的折磨中恢复。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
他点开消息前深吸了一口气,生怕又看到舒璇提醒他“写作业”。
幸好,不是。
微信绑定的公众号提醒他:您的燃气费余额不足。
他长舒一口气。和同龄人不同,他点开“生活缴费”时格外熟练,不一会儿,充值成功的页面就弹了出来。
他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在别无一人的空房子里,闭上眼睛。
去年,他的父母开始了漫长的离婚拉锯。
作为两位精英的优秀独子,一位“极具价值的接班人”,他在谈判桌上的价码能够与一家现金流八位数的公司相媲美。而在裁决还未完全落下之前,双方对“财产”的归属和保全分毫不让。
于是他自己提出了独居。
一开始,他倒是住校了,但那时他的脾气开始变得古怪,不久就被全体舍友的家长联合投诉,几经谈判,最后他退宿,住到了他小学时父母共同贷款买的那套两居室里——他们后来还清了贷款,还另买了豪宅,但一直没卖这套,说是找大师咨询了,不能卖发家时的房子,这套房子旺财。
他住在这里,双方终于暂时停止了争议。
因为这套房子是双方毫无争议、完全平分的婚后共同财产。
与他一样。
咚——
降温的寒风涌入窗户,一声脆响砸在黑暗里。
裴朔被惊醒。
他起身扶起被吹倒的桌历,随手关好窗。
他走到橱柜前,想要拿包方便面当夜宵。
柜子里空空如也。
傍晚被拉着写完作业时,晚自习已经快要开始了。舒璇自告奋勇地去小卖部买了两个金枪鱼三明治,解决了他俩的晚饭问题。但她不知道裴朔不吃海鱼,只咬了口面包角。
明明胃里烧得慌,明明走五分钟就能到小区外面的便利店里补货泡面,但他只将自己再次往沙发里一扔。
还没躺安稳。
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了消息提示。
紧接着,那弹窗不断跳动,红点点上的数字不停地往上窜。
这回真是舒璇。
不过幸好,她竟然没有再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回家也要好好学习。
星:[我在你书包的水杯袋里放了奖励哦。]
裴朔转头,果然在昏暗里看到书包两侧的水杯袋凸了出来。
把他当幼儿园小朋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灯,走过去,将水杯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草莓牛奶。
包装上的鬼脸兔张牙舞爪地朝他做着怪表情。
裴朔盯着那只鬼脸兔很久,好像在思考它为何这么没心没肺。
他放下草莓牛奶,抓起钥匙出门,不一会儿就提着组泡面回来了.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然后将那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
甜丝丝的味道顺着食道贯入。刚才还在抗议的胃忽然被安抚了,血糖也开始幸福地攀升。
液体殆尽触底,空荡荡的刺耳声在安静里格外分明。
单扣手腕,空了的塑料牛奶瓶划过漂亮的弧线,落到垃圾桶里。
清脆的响声回荡。
和面碗上热腾腾的水汽一起填满了这个客厅。
叮咚。
没有解锁的屏幕上,一条消息提示安静地待在通知栏里。
他长叹气,眉眼却柔和地松弛了下来。
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
他一手拿筷子拨面,另一手拿起手机,自然地解锁,点进消息提示——
星:[别忘了,今天晚上还有化学作业哦。]
裴朔:“。”
星:[完不成的话,明天把草莓牛奶还我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