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回学校再见到司司韵竹，突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司司也是刚到学校，兵荒马乱地收拾着东西，看到华昙，只是随口说了句“来啦？”韵竹则是昨天就到了，正在帮忙收拾水池。小影不在，说是被秋蕾姐叫出去了。

华昙很快把东西收拾好，瘫坐在座位上，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正犹豫着该怎么告诉司司自己和龚邑郡的事儿。

然后司司突然说了句：“哎，华昙，明天我要去接待新生，你没事的话陪我一起吧。”

华昙随口说：“好的呀。”

然后惊觉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地升级成学姐了。

学期伊始，大二都是直接上课的，大一新生，不知是幸与不幸，要先军训一个月，十月份国庆过后才开始正式上课。每次上课路过军训的场地，看到一群迷彩服在烈日下苦不堪言，华昙都有一种“总算轮到你们”的幸灾乐祸。为了拉仇恨，还跟司司小影约好，一人撑着把大太阳伞，穿着超短裙，拿着超大杯的星冰乐，特意从操场前面招摇过市，果然赢得一票愤慨的目光。

与此同时，各大社团和学生组织也在疯狂拉人。学校食堂门前的篮球场被各种拉新人的板子给占领，各位大二的学长学姐仿佛屈臣氏的营业员，脸皮城墙厚地拉住来来往往的小鲜肉，卖命地介绍自己的社团，力求为自己的组织注入新鲜的血液。华昙自己就被同届的老油条给当成了学妹，连续三次被人拉住喋喋不休。第四次被人拉住时，华昙终于不耐烦了，很有学姐范儿地大吼一声：“我是大二的！”

“嘿，我知道你是大二的！”对方乐呵呵地笑了。华昙定睛一看，居然是吕亮。一个暑假不见，对方似乎黑了许多。

“当志愿者给晒得，嘿嘿。”吕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寸头。吕亮的社会实践是做了一个多月的志愿者，站在违章严重的路口指挥交通，成功把自己晒成一块黑炭。

“你在这儿干嘛？”华昙刚问出口，就想到这家伙已经晋升为摄影部部长了，肯定也在这儿卖命地招人呢。

“林学姐？”吕亮后面绕出一个短发齐刘海的女孩，长得十分俏皮可爱。华昙认出这是她一个直系的小学妹，叫李妍墨。

“哎，你们认识啊？”吕亮笑着抓了抓头皮。

“她是我直系的小学妹，之前陪司司接待新生时认识的。”

“那挺好的呀，哈哈哈。对了，这周五晚上我们摄影社新人第一次聚会，你也一起来吧。”

“你们摄影社聚会，我去干什么？”

“哎呀，你毕竟也是我们摄影社的一员嘛，来嘛来嘛。小影司司她们都来的。”

“哦，那好。”华昙转念一想，很快答应了。

摄影社的聚会自然是定在了大家都非常喜爱的异乡人，满满地坐了四张桌子，好不热闹。除了一脸新鲜的小鲜肉们，老人们也来了不少，就连已经退役的老社长秋蕾也被小影给拉过来了，和自诩来凑热闹的“老学姐”朱谣一起，混在华昙她们一桌蹭吃蹭喝。因为小学妹李妍墨是华昙她们的直系，又活泼健谈，俨然是第二个邱小影，很快成了在座的“团宠”，被司司拉过来跟她们坐一起。结伴的还有她的舍友顾鸿影。

“这个地方好棒啊！”李妍墨和所有第一次来异乡人的新生一样，东张西望一番后，真诚地感慨道。“社长大人，你挑的地方真是好！”

“那是！”吕亮得到学妹的赞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才得意洋洋了半句，就被转到脚边的花生给打断了：“哎呀花生，你别踩我脚！你多重你知道吗！”

“花生？”一直沉默着的顾鸿影眼睛一亮，低头看到了低声喵呜叫着的橘猫，便把它抱起来放到腿上，温柔地给它顺毛。“它叫花生是吗？”

“是啊是啊，那是它的哥哥，叫卷福。”吕亮笑着一指趴在门前的猫架上晒太阳的黑白花。

顾鸿影问道：“这是《神探夏洛克》里的名字吗？”

“是呀。这名字还是秋蕾姐大一的时候取的呢。”吕亮笑着指了指秋蕾。

“哇，真的假的。”李妍墨凑过了脑袋，“学长你也喜欢猫呀？我们家小影可喜欢猫咪了呢！”

“小影？”邱小影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回头，而后才意识到是在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学妹顾鸿影，不禁笑着对顾鸿影说：“我叫邱小影，听见你们说‘小影’，还以为是在说我。”

“原来跟学姐重名了啊。”李妍墨哈哈笑道，伸手往顾鸿影脑袋上戳了戳，说，“要不，以后就叫你小小影好了。”

“顾鸿影这个名字很特别啊。”程秋蕾搭话道，“有点苏轼那首词的味道。”

顾鸿影浅笑道：“是的。这个名字是我爸爸取的，因为他说我妈妈特别喜欢苏轼的那句‘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而且我妈妈的名字就叫余鸿，她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这个名字，是爸爸为了纪念妈妈而取的。”

“天哪，好美啊。”程秋蕾和朱谣齐声感慨道。小影也听得呆了。

吕亮也抿着唇，轻轻在顾鸿影脑袋上揉了揉，算是安慰。

小影说：“吕亮你别揉人家女孩子的脑袋，好不容易梳好的发型都被你揉乱了。”

吕亮赶紧收了手，笑着说：“平时跟你们打打闹闹惯了，忘了我都是学长了。对不起小学妹，我跟你道歉。”

顾鸿影害羞地低了头：“没事。”然后伸手理了理头发。这功夫，在她腿上的花生有些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一个纵跃，朝玻璃房子走过去。今天龚邑郡不在，玻璃房里门锁了，花生只好蹲在门外，郁闷地用后腿挠了挠耳后，然后冲哥哥和猫爬架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

“这个玻璃房子是做什么的？”李妍墨和所有初来乍到的人一样问道。

大家一副“终于有人问到这个问题”的表情，互相只可意会地相视笑笑，七嘴八舌地回答她：“这是龚先生的画室。”

司司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悄声问华昙道：“哎，这个暑假你跟龚先生关系怎么样啦？”

没等华昙回答，小影就凑过来用大家都听得到的音量说着“悄悄话”：“可以不用叫‘龚先生’啦！改叫姑爷吧！”

司司眼睛腾得亮了：“什么？”与此同时，秋蕾朱谣也都凑了过来：“不会吧！”“这可真是个大新闻啊！”司司叫的最欢：“快给我们讲讲，什么时候的事？”

小影说：“这个暑假中旬的时候吧，华昙才告诉我的。她和龚先生肯定早就好上了。”

华昙扭头狠狠地瞪了小影一眼：“邱小影！我都没把你倒追那研究生的事情说出去，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司司忽的一下把脑袋转向了小影，大叫道：“我的妈呀，这信息量好大呀！小影，你倒追谁呢呀！”秋蕾和朱谣本来都看着华昙，现在跟着司司一起把八卦的目光投向了小影。

小影一蹦三尺高：“好你个林华昙，说好的帮我保密的呢！”

李妍墨忍不住插嘴说：“学姐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前一秒一群人正为着一个龚邑郡闹个不停，下一秒龚邑郡就踏着稳稳的步子走了进来，看到满院子坐着的学生，脚步不禁一顿。刚刚笑着闹着的众人目光一下子被门口的来客给吸引，一时间静悄悄的，都在看他。所有没见过龚邑郡的女孩子都一脸花痴模样，呆呆地看着龚邑郡一路走过去，好久还没缓过神来。与此同时，所有男生都情不自禁地发出愤愤的磨牙声。

龚邑郡其实外表没有帅到惊为天人的地步，只是毕竟多了几年阅历，再加上搞艺术的浑然天成的气质，整个人的气场明显比周围这群高中毕业没多久、乳臭未干的小男孩高出许多。从门口走到收银这短短的一段路程，居然被生生走出了T台的效果。

李妍墨最先反应过来，嘴里“嘶”了一声，迫不及待地问道：“学姐学姐，这位大帅哥是谁啊？”没等众人回答，自己先恍然大悟过来：“他不会就是龚先生吧！”

“你看看，你看看，”秋蕾笑道，“每年都是这样，龚先生一出现，迷倒少女一大片。”

小影跟着说：“只可惜，今年龚先生不再是属于大家的喽！”

龚邑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小影身后，大家都瞧见了，只小影没瞧见。龚邑郡笑着朝大家摆摆手，然后凑到小影耳后低声说：“邱小影，我什么时候属于大家过？”

小影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退，龚邑郡正好往后一躲，她便一个踉跄，几乎要摔下去，却又被龚邑郡一双手稳稳接住，不过是吓了个半死。

华昙拍掌称快道：“真好。刚有人欺负了我，就有人来教训你。”

司司在旁边探头道：“龚先生，你抢走了我们家华昙，可要请我们吃饭呀。”

龚邑郡看着司司笑道：“好。”然后把手里一杯咖啡递给司司，说：“今天先请你喝杯咖啡，下次一定请你们吃大餐。”

华昙笑着看了看司司，又看了看龚邑郡。龚邑郡笑着和她对视一眼，低过头问小影说：“还好吧？”

小影惊魂未定地晃了晃脑袋，说：“七魂都被吓跑了六魄。”

龚邑郡浅浅一笑，把手上另一杯咖啡给她，权当赔礼。然后看着华昙：“我们走吧。”

今天正是周五，华昙早跟龚先生约好了一起去游泳。她点点头，和龚邑郡就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款款离去。

司司看着俩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没想到两个人还真在一起了。”接着一偏头，猛敲了一记还没回过神来的小影的脑袋，说：“还有你！你跟什么研究生的事，还不如实招来？”

小影抬手猛敲回去：“八字还没一撇呢，招什么？”

李妍墨悄咪咪地凑在顾鸿影耳边说：“刚才那个龚先生真帅啊！可惜已经是林学姐男朋友了。”

顾鸿影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李妍墨便扭头跟朱谣说些什么去了。顾鸿影转过头，看见本来站在她身后的吕亮趁着众人聊得火热，偷偷跑到收银台埋单去了。

“你们的账单龚先生已经付过了。”服务员说。

“噢！”吕亮怅然若失地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喝了口奶茶，正好听到司司在对小影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龚先生喜欢华昙，昨天我在华昙桌上看到他们俩的照片，我还以为看走眼了……”不禁呛了一下。

顾鸿影就坐在他旁边，赶紧给他递了张餐巾纸。

“谢谢。”吕亮稀里糊涂地接过纸，随口说了句。

“没事。”顾鸿影甜甜的笑了一下。

华昙本来不是小影那样的“校园风云人物”，一言一行都能引起轰动的那种。可这次，风头真的胜过小影，一时无二。学校里基本上没人不知道龚先生是何人，所以消息传出去后，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想知道他的女朋友长什么样子。本来龚先生有女朋友这事儿不稀奇，可他的女朋友是本校的一个大二学生，这就很有意思了。华昙现在走在路上，总是能听到有女生窃窃私语的声音：“哎哎，就是她！听说是异乡人的龚先生的女朋友呢！”“哎，我觉得也不好看嘛！”

社会上总有些关于“女大学生”不好的谣传，什么被包养咯，小三咯，富二代的感情玩物咯，不一而足。这些都被莫须有地加到了华昙头上，学校贴吧里甚至有篇有理有据的小作文，很有想象力地描绘了华昙和龚邑郡的恋爱，把华昙描绘成被有钱人玩弄的无脑大学生。作者文采斐然，对细节描写得栩栩如生，吸引了大票读者在下面纷纷留言。

认识华昙的人当然知道不会如此，不过看了那篇贴文还是忍不住发笑。司司读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不得不佩服地说：“这家伙文笔真好，虽然我看完了想打死他，却还是觉得他写的真好。”

华昙也看过那篇文章，赞同道：“写的是挺好的。”

“龚先生知道这篇文章吗？”

“知道，我给他看过。他说作者想象力真棒。”

“哈哈哈！”司司拍腿大笑，“哎，不过，你跟龚先生到底是怎么勾搭到一起去的？”

拒不回答。

其实华昙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他们算得上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了呢？是在那个雨夜，深蓝色的小巷，映着月光，他抱着她她撑着伞，一步一步，越走越远的时候吗？是在黄浦江畔，他用一个甜蜜的亲吻，来回答她那句“你喜欢我吗”的时候吗？是在异乡人的小院里，面对着那一片粉红色的气球，仿佛面对着夏日里的一树繁花的时候吗？还是在很早之前，在那个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明月夜，他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在那片洒满星光的青石板路上的时候吗？亦或是，在更早更早以前，第一次视线交汇，电光石火的时候呢？

从华昙的嘴里问不出来，司司和小影化身两只八婆，在龚邑郡请她们吃“脱单饭”的时候，叽叽喳喳地绕在他的身边，非要逼问出个结果不成。结果姜还是老的辣，年长十岁的龚邑郡满嘴跑火车，都快跑出航空母舰了，扯了个天大的浪漫爱情故事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听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老电影《雨中曲》里的情节吗？”

“对啊。”龚邑郡颇为无辜地说。

“龚先生好小气啊！都不肯跟我们分享你和华昙的恋爱经过。龚先生，我可是写言情的，你把故事讲给我听，我可以帮你们写成书的啊！这多浪漫啊！你想想，你老了之后，可以捧着我写的书，对自己孙子孙女们说，你们都好好看看，这就是我跟你奶奶认识的经过……”

趁司司还没意淫完，华昙一瓢冷水破灭了她的幻想：“沈司司，听我们的故事可以，先把你和邵松哥的故事拿来作交换。”

司司赶紧抱紧坐在旁边傻笑着的邵松，大叫道：“才不咧！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

华昙噗嗤一声笑出来，在桌子底下牵了牵龚邑郡的手。

“对了，吕亮他们的摄影社好像又在公放电影了。龚先生你还记得吗，上个学期你来过一次的。我们今天要不再去看看吧？”

“今天是什么片子？”

“不知道。”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龚邑郡笑着接话。于是大家吃过饭后，一起从夜市步行到学校图书馆门口去。

司司对邵松说：“这真是奇怪。”

“什么？”

“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如果华昙真的跟龚先生在一起了，我会不会为他们高兴？”

“嗯？”

“我还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我说，那肯定啊！我最好的姐妹交了这么优秀的男朋友，我肯定会为她高兴的。”

“其实你并没有？”

“其实我并没有。”司司低了低头，“我知道我这样是不对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这样想。我真难过，华昙有龚先生这样优秀的、遥不可及的男朋友，我明明应该替她高兴的，可我居然……你知道怎么着，我居然没有我想的那样高兴。我……我甚至还有点失落，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是这个样子……”

邵松轻轻笑了一下，搂了搂司司的肩膀，说：“你愿意把这种想法跟我说，我姑且认为你不是因为对我有什么不满了……”

“哦，当然没有！邵松，你是那么棒的一个男朋友，你是我在同龄人里能找到的最棒的男朋友了！”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邵松大大地笑着，顺了顺司司的头发，“华昙脱单了，你觉得有些难过，这也许不是因为‘她和龚先生在一起’的难过，而是‘我的好闺蜜开始属于别的人，而不是仅仅属于我了’的难过呢？”

“噢！你说得对，邵松，就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司司恍然大悟地叫道。由于太过大声，走在前面的华昙和龚邑郡一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是这样的，邵松！”司司小小声说道，“闺蜜脱单了，我既为她高兴又有点失落，这是正常的，对吧？”

“当然是正常的。可是主要还是为她高兴，对吗？”

“当然。”

走到图书馆的时候，电影还没放映。他们几个在后勤处找到了吕亮，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跟几个学弟说话的时候颇有领导的架势，还有一个女孩子站在身后替他拿水。看见龚先生他们来，吕亮虽然有些惊讶，却还是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

“嗨，华昙，小影。龚先生也来了。”

小影说：“我们特意来，给你的的露天电影捧捧场。”

“多谢多谢，”吕亮笑着挠挠头，“今天放映的是老片子《本杰明巴顿奇事》，又叫《返老还童》，你们肯定会喜欢。”

华昙说：“噢，我听说过这部电影，一直没看过。”

龚邑郡低声对她说：“这部片子很好看，是布拉德皮特和凯特布兰切特主演的。”

华昙说：“真的吗？”

吕亮低了低头，笑说：“电影快开始了，你们要不先去观众席坐着吧？我给你们在前排留好位置。”说着急急转身，一不小心撞倒了跟在他身后递水的女孩。

“哎呦！鸿影，不好意思，我没有看到你！”

“没事没事……”女孩稍微往后退了退，给吕亮让了条路。

小影瞟了女孩一眼，眨了眨眼睛没吭声，跟在龚邑郡和华昙后面走了。倒是司司注意到了女孩，惊讶地问了句：“顾鸿影？你在这儿干嘛呢？跟我们一起看电影去吧？”

顾鸿影笑着摇摇头说：“我是摄影社的社员，在后勤打杂的。”

司司点了点头，拉着邵松走了。

邵松笑着在司司耳边说：“嘿，新学期才开始，我觉得吕亮同学已经有一位爱慕者了。”

司司拍了他一下，笑着说：“别瞎说……”本来想说“吕亮是有喜欢的人的”，突然想到吕亮喜欢的正是华昙，便猛地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