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华昙的手感不是一般的好吗?她的确考得很好,基本上每门科目的分数都在八十五分以上,这对于大学生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但是十月份的时候,加权平均分的成绩揭晓,华昙居然又没有排上名次,这是所有人,包括华昙自己,都非常不能接受的。
学校的规定是班级的前十五名可以获得奖学金,而这也是华昙努力的目标。但是——不管华昙自认为考得有多好,她的加权平均分只排到了班级的第十六名,很遗憾地错过了奖学金。
华昙的裸分排名班级第九,但是没有额外的加分。她既不是学生会干部,也没有其他学校组织的职务,也不是班级干部,更不可能是什么“优秀学生代表”,或者在某某期刊上发表过文章。她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大学生,成绩中上游,最后还是被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加分给挤了下去。
“我真是搞不懂了,为什么‘献血’都能加两分?加权平均分加两分耶,这很多!”
“哦华昙,学校有这种规定你也没办法嘛。我们都知道你上个学期很努力的,你可以这学期去献血嘛。”
“我不想献血,我觉得血站那些人都是势利眼。你献400cc是应该的,只献200cc就是小气鬼。凭什么?”
“唉。不过话说回来,你对奖学金这么执着干什么?你又不缺钱。”司司歪着脑袋说出了重点。
对哦。华昙转念一想就释然了。
不过她仅仅释然了一天半。因为第二天傍晚,华昙就接了一个带来了噩耗的电话——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但只要不是一打就挂的诈骗电话,华昙向来会礼貌性地接一下,于是听到了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男声。
“姐,我是林星冉。”
华昙花了二十秒才想出来林星冉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哦,林星冉。”
“姐,爸生病了,现在在医院,你能回来看看他吗?”林星冉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
“他病了?怎么回事?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抢救的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爸爸这次是突发脑梗死,他……他迷迷糊糊中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如果不太忙,能回来看看他吗?”
“我知道了。”华昙觉得心里无动于衷,只是嗓子有点干。
“姐……那你回来吗?”
“我买了车票就回去。”华昙说完了这一句,立刻挂了电话,显出很冷酷无情的样子。
“怎么回事?”司司凑过来。
“我爸病了,”华昙低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他们说是脑梗。”
“啊?”司司震惊地叫出了声,“你父亲不应该还很年轻吗,怎么就脑梗了呢?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们说抢救过来了,应该没事。但我还是要回去一趟。”华昙理了理情绪,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定汽车票,明天正好是周末,我明早就回去。”说完,就开始收拾行李。
“对了,你记得给龚先生打个电话,你们今天不是约好去游泳的吗?别让他白等你了。”司司提醒道。
司司的这个提醒非常到位,因为龚邑郡听说了华昙父亲的事情,立刻取消了手头所有事情,直接开车,当晚就把华昙送回老家。
两个小时的车程,从天傍晚开到了华灯初上。华昙麻木地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看着窗外飞驰的车辆和逐一亮起的橘黄色灯光,并没有想哭,只是心里有一丝不是滋味。
他终究是她的父亲,生她养她。虽然生她之后不负责任地抛弃了她和她妈,转眼就和别的女人恩爱;虽然养她的方式只是按时把一笔令同龄人瞠目的巨款打到她的账户。
但他终究是她的父亲,他突发脑梗,她也依稀感到内心深处对自己“不孝”的谴责。
眼泪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偷偷滑落……
龚邑郡腾了一只手出来,轻轻捏了捏华昙的手掌,算是劝慰。
华昙只好偏过头朝他笑了笑。
“你父亲多大年纪了?怎么就脑梗了呢?”
“他还不到五十岁吧。”华昙擦了把眼泪,“但是,龚邑郡,我的爷爷也是脑梗去世的,可能有家庭遗传倾向的。”
龚邑郡没说什么,猛踩油门,一路追风逐电,一个半小时就赶到了医院。
本来华昙是去看望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没想到要带些什么,倒是龚邑郡在路上买了一个很大的果篮,说是看望病人,空手不好。临到了医院,他却又定在车上一动不动。
“华昙,你自己上去吧。我也不认识你的家人,贸然去不好,你也不好解释。”
华昙看着龚邑郡,固执地摇了摇头。她的父亲病倒在床上,只怕顾不上与她同行的是何等人物,而对那个姓丁的女人和林星冉,她更没有必要忌惮。
“龚邑郡,”华昙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对他说话,“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希望这种时候你能陪着我。”
龚邑郡不再推辞,拎着果篮,陪华昙进了医院。在里面东转西转,终于找到了林父所在的病房。他躺在床上,平静地睡着,林星冉和他的母亲丁绣琳都在。他们可能没有想到华昙这么快就来了,更没有想到她还带来了一个男人,一时惊讶都写在了脸上。
华昙接过龚邑郡手中的果篮放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说:“这是我的朋友龚先生,是他开车送我来的。我爸怎么样了?”
女人很快反应了过来,说:“刚医生来查房了,说他一切都好。昨夜有点发烧,折腾了一夜,今天好些了。可能有些累,七点多就睡了。”
华昙有些冷淡地说:“没事就好。”
低头看看在病床上的父亲,原来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如今躺在这病床上,显得有些瘦小可怜,突然鼻头有些酸,扭头对龚先生说:“你坐着吧,别累着了。”一语提醒了女人,立刻叫林星冉搬了两个凳子来,让龚先生和华昙坐下。病房是单人病房,这时除了睡在病床上的林父,另外四个人都有些心照不宣的尴尬。空当的病房里只能听得见五个人的呼吸声。
华昙用目光打量着林星冉,这个之前她从未认真看过的男孩。林星冉比她小一岁,面孔跟他的母亲很像,是个很好看的男孩,体量又与他的父亲相似,高大而有些瘦削。华昙又似有似无地看着他的母亲,这个毁了她家庭的女人。这么些年来她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女人,此时看来,却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华昙从小是听着母亲怨恨父亲和他所谓的“小三”长大的,一直到母亲再婚后才略略懂的一些老一辈人的感情纠葛。父亲出生富贾之家,却交了一个出身农村的女朋友丁绣琳,爷爷奶奶坚决不同意两人结婚,甚至以死相逼。出于无奈,也因为一次酒后失德,父亲娶了母亲。但他和当年的女友藕断丝连,甚至在华昙一岁的时候,他们的儿子林星冉出生了,从此父亲再也没有回过家。华昙甚至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还带着她去丁绣琳家过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丁绣琳,那时候她还乖乖地听父亲的话叫她“丁阿姨”。那时的丁绣琳真的很美啊,一双温婉的大眼睛,仿佛盈着泪一般。她笑眯眯地看着华昙,往她的手里塞了许多巧克力糖,那一幕在华昙的印象里留了好多年。
而面前这个叫丁绣琳的女人,却明显地比当年苍老的多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终究还是变成了鱼眼珠。华昙记得寒假的时候见到的妈妈,被老公搂在怀里时幸福的样子,笑得仿佛是个青春少女,可比眼前这张脸要好看的多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华昙从凳子上起身,说:“爸爸估计也不会醒,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事。我们还没吃晚饭,就先告辞了,明天白天再来看望爸爸。”
女人赶紧点了点头,颇有些奉承的意思。华昙说话的功夫,龚邑郡就已起身,两个人牵着手朝门口走。
“那个……华昙!”女人突然叫住她。
华昙转身,皱着眉看着女人,问道:“怎么了?”
“还没吃晚饭的话,要不一起吃一顿吧。我和林星冉也没吃的,我让他到楼下餐馆打包几个菜回来……”
“不。”华昙拒绝,拉着龚邑郡离开医院。
龚邑郡在医院外面的肯德基买了一些东西,用纸袋子打包带走,跟华昙边走边吃。
华昙看了看纸袋子里装着的,分别是两个汉堡、一袋薯条和一个盒装冰激凌。华昙先把冰激凌拿出来,笑着说:“你尽买些垃圾食品。”
“二十五岁之前吃这些不会长胖。”
“那你呢?”
龚邑郡悄然一笑,从纸袋中抽了一个汉堡出来。两个人正好走到了龚邑郡的车前,于是就着晚霞和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口把晚餐解决了。
龚邑郡这才说:“我要是发胖了,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那可说不准。”华昙浅浅一笑。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你回家吗?还是住在宾馆?”
“回家。放心,我家就我一个人,我不住我爸家。”
华昙家是标准的三室一厅,还是当年父母结婚时买下的,两人离婚后就留给了华昙母女。初二的时候母亲交了男友,就搬出去住了,从此只剩华昙一个人,转眼也四五年了。其中常用的只有一间卧室兼书房,也是华昙原来的卧室,小小的。父母的那间卧房空荡了多年,原来的大床早就被母亲一把火给烧了,家具也悉数变卖,徒留墙耳。
龚邑郡自然是和华昙睡在一起。
家里只有一间浴室,华昙先洗了澡,坐在自己床上,毫无睡意,看了看手机,都是些无甚紧要的,只看了几眼就没了心情,只好找了本书来打发时间。没过一会儿,龚邑郡穿着睡衣,提着两杯大号奶茶走了进来。
不管之前看过多少次,每次看到龚邑郡空荡荡的左腿,华昙的心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狠狠揪上一下。龚邑郡非常注重人前的外表,几乎不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断肢,可能除了父母和私人医生,华昙是唯一的一个。很多人,即使是被龚邑郡称为“朋友”的,说不定都不知道他其实只有一条腿。他隐藏的实在很好。
华昙静静地看着他一手拄着拐杖,很稳地朝她走过来,把奶茶递给了她,就势坐在床沿上,并没有坐上来的意思。
“我刚订了两杯奶茶。”龚邑郡把拐杖随意地倚在墙边,拿过一杯奶茶,摇了摇,自己插了根吸管喝了起来。
华昙默不作声,拿过奶茶,冰奶茶握在手中,空调房里冷气十足,华昙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龚先生伸出一只温暖的左手将她握住。
“龚邑郡……你还能感受到你的左腿吗?”
龚邑郡握住她的手猛地一沉,眼睛迅即看了过来。
华昙继续说:“已经没有了的东西,还会让你难受吗?”
龚邑郡的指尖瞬间发凉,放下了奶茶,问道:“怎么……这么说?”
“你有的时候会做噩梦,嘴里呢喃不清地喊腿疼。”
“我不是问我,我是问你。”
华昙长出一口气。
“我是在说我爸,你也看见了,他……”华昙抠了抠手指头,又弄了一会儿自己的衣服,徐徐开口,声音里满是自嘲的味道。“我的家庭情况,简单来说,就是我爸抛妻弃子,跟别的女人跑了。可是一定要追究,却又复杂的很。他们三个人……现在想来,谁都可怜,谁都无辜,谁都是受害人,却又都面目可憎……可我最是恨他。小时候恨他为什么有了我妈还要跟别人在一起,现在是恨他为什么明明不爱我妈还会跟她结婚……我之前最怕的,就是你、怕我遇到的男人会像他一样,明明不爱,却又和她结婚,却又让她怀孕……龚邑郡,你也是男人,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会这么做?”
龚邑郡当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抚了抚华昙的肩膀。
“我记得有一年,他带我去他家,跟他们一起过年。他一手拉着我,一手抱着林星冉。当时他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宝贝,我林润华儿女双全,是个有福气的人。可当时我就在心里想,凭什么?凭什么他也是爸爸的宝贝?凭什么他可以被爸爸拉在手里,他凭什么可以抢走我的爸爸?我那时候很恨林星冉,为此我看了很多集的名侦探柯南,想像动画片里一样找到一个警察查不出来的方法悄无声息地把他杀掉。”华昙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转头看着龚先生说:“我很可怕吧?从小就是个可怕的小孩。”
龚先生浅然一笑,没有说话。
“后来长大一些,才懂得自己小时候的幼稚可笑。当时我觉得是林星冉没有资格跟我共享一个爸爸,后来我才知道是我没有资格和他共享他的爸爸。有一年他带我去了林星冉的生日,我看着他送给林星冉一个很漂亮很大的汽车模型,但是却全然忘了两个月前我的十岁生日……那时候我异常清楚地明白,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爸爸,而是他的爸爸。他骗了我,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宝贝,从来不是。”
华昙说到这里,眼泪应声而落。她有些诧异地摸了摸自己被泪水划过的脸颊,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为陈年旧事而落泪,仿佛不相信似的对自己沾着泪珠的指尖细看。
华昙泪眼朦胧中看着龚邑郡,带着哭腔问道:“所以,龚邑郡,已经没有了的东西,还会让你心痛吗?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他了,他的死活跟我毫无关系,可是为什么,我听到他病了之后还是这么难受?”
龚邑郡张开双臂把华昙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温柔地说:“会痛的,即使失去了,它也是会痛的,因为记忆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晨,龚邑郡和华昙在楼下吃了油条和豆腐脑,就又往医院去了。父亲还在睡着,林星冉也不在,只有丁绣琳趴在床边守着。听见他们来的动静,赶紧起身,把两人往凳子上让。
不知过了多久,林父终于醒了。一睁眼,目光就往丁绣琳身上靠。她轻声说:“华昙来看你了。”
华昙慢慢走到父亲的病床前。父亲显得有些虚弱,眼神却依旧非常凌厉。他很慢很慢地说了句:“你来了啊。”
华昙说:“我来看看你。”
林父说:“我挺好的。”
华昙说:“那就好。”
林父指着龚邑郡说:“这是哪位?”
龚邑郡起身,微微低了低头,说:“我是龚邑郡,是华昙的朋友。”
林父没有再看他,只是看了看丁绣琳,脸色并不算很好,问道:“小冉呢?”
丁绣琳赶紧说:“他昨晚守了半夜,我让他回去休息了。”
林父动作很小地点点头,问华昙:“来了多久了?”
丁绣琳替她答道:“小华昨晚就来了,你当时还在睡觉。”
林父转了一圈眼珠,没再说什么。此时的气氛比昨日的还要尴尬一百倍。
丁绣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华昙,说:“华昙啊,那什么,你爸上午还要做个检查……”
华昙立刻会意,说:“那爸爸,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你。”林父听了,也没有多说,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看着华昙和龚邑郡一起走了。
华昙没什么心思吃饭,外面的天气又炎热,所谓中饭,只是吃了一只冰激凌。龚邑郡做主,拉着她在超市溜达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之类,让华昙提着去医院,自己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上去了,说是在车里等她。华昙只好依了,拎着营养品上去看望父亲。下午林父的精神好了许多,看到女儿带着这么多的营养品,眼神甚为复杂。
“那个龚邑郡,是你什么人?”支走了丁绣琳和林星冉后,父亲终于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华昙不是没想过他会问。上午和龚邑郡一起上来看望病人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该如何作答了,只是眼下,看见父亲用这样的神情谈论起他,华昙心里很有些不满,觉得这个人虽然空占着“爸爸”的名号,却是言不正名不顺,一点也没有资格来管辖她的生活。这样一想,便懒得管他听了舒不舒心了,直接说:“男朋友。”
“他应该不是你在学校认识的吧?看上去年纪比你要大。”
“是,他是个画家。”
华昙嘴上淡淡的,心里却越来越窝火,心想着要是眼前这人继续穷追猛打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去,她分分钟走人,把他气得半死不活也不管。
“让他好好照顾你吧。”没想到父亲只是略带伤感地说这么一句,“从小我没怎么疼你,现在大了,有个男人来疼你也好。”
华昙嘴张了张,有些愧疚,也有些慌乱。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到他怎么也是自己的父亲,不该把他想的那样龌龊,又觉得应该开口缓和一下老父的心绪,多少安慰他一下。可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继续干站着。
父亲看着华昙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硬生生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掷地有声地说:“你别怕,爸爸再怎么样,也养得起你。不要说现在还死不了,就是死了,也有你一半家产。”
华昙心头一跳,想说:“我不用你的钱。”可开了口,却只是说了句:“我去把丁阿姨他们叫进来吧。”转身之前,看见床上的男人有些失望的眼神,还有明显斑白了的双鬓。
心头又是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