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第11章 第十一章

龚先生把车停在停车场，接着跳下车绕到那一边为华昙开车门，华昙已经自己从车上走下来了。

龚先生伸手牵着她，有些歉意地说：“还要走上一段路。”

“噢，没关系的。这里很漂亮，我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这么别致的地方。”

“别致。这个词用的很有味道。从没来过？”

“从没来过。”

“就不怕被我拐走了？”龚先生一边调笑，一边不紧不慢地带着华昙穿过一个小巷，接着便看到很多人来人往，男男女女都穿着比较正式的衣服，在隐秘的小巷中看起来有些突兀，看来是到了目的地了。

华昙想了想，发自内心地说：“是你我就不怕。”

华昙从来没有去过私人画展，对“艺术”这种高大上的东西，除了书本上的一知半解，就是免费参观的美术馆里不知所云的作品，因此今天又紧张又好奇。华昙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东张西望。门口摆了个精心设计的大牌子，上面写着“情与色的交汇——朱紫苏个人画展”。华昙盯着那牌子看了半天，喃喃道：“情与色的交汇，嘿，这名字听起来真色情。”然后脑袋就被人轻轻一拍，接着整个身子都被龚先生拉了进去。

刚站稳，就看见眼前站着一个意气蓬发的男士，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的样子，正跟龚先生亲切友好地握手。龚先生指着华昙，介绍说：“这位是林华昙小姐，还是个学生。”然后介绍眼前的男士：“这位就是朱紫苏先生。”华昙赶紧跟朱先生握手。朱先生人很帅，身上有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的高个子男士，看见了龚先生，走过来打招呼。

“白术！好久不见。”龚先生轻轻地跟他拥抱了一下，然后对华昙说：“这位是陈白术先生，也是画家，水彩画画的极好。我跟他同出一师，他虽然比我年轻，但还算是我的师哥呢。”然后又介绍华昙：“这位是林华昙，刚大一。”

这时走来一位服务生，替华昙和龚先生取走了外套。

“最近你忙着什么呢，”陈画家笑问，“总也见不到你，约你出来玩也不来。忙着画美女了吧？”

“最近是没忙什么，瞎忙。”

龚先生似乎不愿意多提自己，随口糊弄了过去。陈白术笑了笑，然后眯着眼睛，目光炯炯有神地盯住远处的一个方向，说：“嘿！那不是姚大少爷吗？他怎么来了？难得难得，我以为他还在北京呢。”

大家都转过头去看。华昙看见大门处几个人将一个穿着黑色高定西装的年轻男人团团围住。那人生的一副好皮囊，不过英俊的脸蛋此时拧巴着，正不胜其烦地跟众人握手寒暄。他肯定就是陈白术口中的“姚大少爷”了。

“紫苏？”陈白术偏头看向朱紫苏，朱紫苏点点头，对龚先生说：“我得去打个招呼。”龚先生微笑了一下，看着朱紫苏和陈白术向仍旧站在门口的姚大少爷走去。

“姚雨晨，北京首富姚昱的儿子。”龚先生说。“他曾花高价买了我一幅画。”

华昙脑海中搜寻了一下“姚雨晨”这个名字，然后惊讶地说：“啊！是那个买了《盛夏光年》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啊……我……查了……你的百度百科。”

“哈哈哈哈哈，我的老底都被你摸透了。”龚先生低下头微笑着看着华昙，眼神中荡漾着笑意。“那幅画，你看过吗？”

华昙点头。这么厉害的一幅画，她当然上网查过了。是一幅人像画，画中一个妙龄少女托着下巴看向远方，背后的窗户大开着，看得见外面青葱的香樟树和金色的阳光，像少女一样青春洋溢。华昙记得那女孩的眼神非常之美，像是在望着自己的情郎，温婉似水，情意绵绵。可惜网上的图片像素太低，看不大清楚细节。

“我当时还不算出名，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花那么多钱买我这一幅画吗？”

“因为……画的太好看？”

“Bingo，答对了。那幅画本来是非卖品，可他爱上了画中的女孩，执意要买那幅画。花了那么多钱，他老子听说后把他敲了一顿。”龚先生说的极为开心，“好啦，华昙，我也得去跟他打个招呼。你自己看着玩儿吧，累了就坐沙发上喝饮料。”说着大步走开了。

爱上了画中的女孩？好狗血的设定。华昙有些发笑，回头去看那个姚雨晨。他正跟朱紫苏、陈白术俩人聊着，看见龚先生走过去，立刻送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华昙摇摇头，赶紧走开，随手拿了一杯免费提供的香槟，一边喝着，一边小步走着，欣赏挂在墙上的画作。

果然是“情与色”，画作的共性就是色彩鲜艳明亮，给人以视觉上的强烈冲击。有趣就有趣在这么多高纯度且丰富的色彩在画布上交汇，却没有乱而廉价的感觉，反而是整个灵魂都为之惊艳的美。画的内容也十分露骨，用抽象的画法描绘着**的孤独的疲倦的男人和女人。不像龚先生的油画那样的写实，寥寥几笔，有些甚至只是几条粗粗的黑线，就形象地勾勒出人的体态和神情，很多幅画都看得华昙面红耳赤。

“你觉得怎么样？”朱紫苏不知何时来到华昙身后，冷不丁问了一句。

“额……”华昙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向朱紫苏，他带着一脸捉摸不清的微笑看着华昙。

“我看你看这幅画很久，觉得不好吗？”

“不不不……”华昙赶紧摇头。相反，她觉得这幅画是众多作品中最好的，至少是最吸引她的，但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同样是鲜艳至极的配色，大红大蓝的组合，却给人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无力感。画布的中央，用几个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两个沉睡的人，两个男人，一个背对着对方，另一个则是伸着手臂紧紧拥抱着对方的背部。这样暧昧的睡姿。

“我……我觉得这幅画很好，”华昙磕磕巴巴地说，“我觉得它……很孤独。”

“孤独。”朱紫苏鹦鹉学舌地重复，然后认真地点点头，“说下去。”

“两个人，不是相拥入眠，而是这样奇怪的姿势，似乎一个人很需要对方，另一个又想摆脱这种关系。可能这两个人是情侣，”华昙看了朱紫苏一眼，“但是他们的情感世界是不对等的，一方非常依赖另一方，但另一方又并不那么需要他。所以，矛盾产生了——孤独。爱人就在身边，但内心却是孤独的。这比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孤独更可怕。纵然一个人孤独是可怜的，但两个人却依旧孤独，是悲哀的，是令人难堪的。就像鲜明浓郁的配色，虽然颜色如此鲜艳，但给人的感觉是孤独的，是疲惫的——对这种感情生活的疲惫，对现实的疲惫，我爱你，你却不爱我的无力……”

朱紫苏认真听完，鼓掌道：“说得真好。林小姐，你的眼光很有意思。”华昙听的很不好意思，赶紧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朱紫苏说：“这是我转型时期的一部作品，也是我个人最喜欢的一个。虽然现在看来非常稚嫩，很多地方处理的不好，但这种庞大的孤独感——被你说中了——孤独感，也是我创作的主题之一。你能跟我想到一块儿去，我真的很高兴。”

华昙嘻嘻笑了。

一个人原本站在旁边，看朱紫苏说完才走过来，对他说：“朱先生，你的画给我很多感触，我很喜欢。但同时也有些不理解，你能跟我讲解一下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朱紫苏点头微笑：“当然。不然我在这儿干什么呢？”接着朝华昙微微点头：“失陪。”跟着那人走了。

“林小姐。”朱紫苏刚走，陈白术就靠了过来。“你对紫苏的画很有见地呀。”

华昙害羞地低下头，又抬头看看那幅画，一个念头闪过，说：“陈先生，你是朱先生的爱人吗？”

陈白术笑着晃着脑袋：“当然呀，不然我在这儿干什么呢？你很聪明呀，龚邑郡的小女朋友。”

华昙一下子红了脸：“我不是龚先生的女朋友！”

“我说你是你就是，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带你过来？”

华昙的脸又红又烧，看着陈白术八卦的笑，愤愤地跺了跺脚，准备来个潇洒地转身离开。

然后漂亮的黑色高跟鞋崴了一下，华昙一个重心不稳，毫无保留地把脚给扭了，摔了个卖相很惨的狗吃屎。

同时听见玻璃清脆的响声。手里的香槟杯碎了。

陈白术赶紧冲过去把华昙扶起来，华昙听见他慌忙中带着点笑的声音：“林小姐？林小姐？你没事吧？”

“华昙？华昙？”隐隐约约听见龚先生的声音。华昙睁开眼睛，看见龚先生忧心忡忡的脸。

“香槟……香槟没有洒到画上吧？”一睁眼，华昙赶紧急急问道。要是弄坏了朱先生的画，那她就死定了。

“没有，”龚先生安慰她，“全洒在你衣服上了。”

“啊……”

龚先生笑着拿着湿纸巾，帮她擦了擦鼻子。“你又流鼻血了，华昙。”

“啊？”华昙觉得世界都崩溃了。“有镜子吗？我看看。”

陈白术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华昙，好让华昙看见自己惨不忍睹的大脸。

“呜呜呜啊啊啊哇哇哇哇哇……”华昙看了一眼镜中丑丑的自己，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龚邑郡陪华昙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着，听她断断续续地哭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渐渐止住了声音。龚邑郡侧着身子微笑着看着林华昙，眼神里充溢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华昙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龚邑郡马上适时地递过两张餐巾纸，华昙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纸，狠狠地擤了两下鼻涕。

“不哭了啊？”龚先生笑道。

华昙拿餐巾纸遮住脸，假装在擦眼泪，想了想自己傻乎乎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一不小心吹出一个很大的鼻涕泡，让龚先生笑得更加开心了。

在那瞬间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龚先生一边笑着一边把餐巾纸盒递给她，华昙幽怨地抽了两张，愤愤地擤了擤鼻涕。

龚先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问道：“脚还疼吗？”

华昙摇了摇头。虽然脚脖子是结结实实的扭了一下，好在没有伤筋动骨，稍微休息一下就不疼了。

龚先生站了起来。“那好我们再出去逛逛吧。你把鞋子脱下来。”

“啊？赤脚吗？”

“你还想再摔一跤吗？”

龚先生拎着华昙脱下来的高跟鞋，牵着华昙走出休息室，挑几幅有意思的画给华昙讲了讲。期间总是有同行和朋友来打招呼，龚先生便把华昙介绍给他们认识。大部分人华昙都没记住名字，有的连长相也是过目即忘，但有位“珍珠女士”让她印象深刻。那是个年过五十的富态女人，浓妆艳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和红底黑色的高跟鞋，盘着一个精致的发鬓，戴着一个装饰性的黑色带蕾丝的小帽子。她身上的珠宝让人印象深刻。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几乎要陷进她的脖子里，在展馆有些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据说那是她的传家宝，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摘下，也是“珍珠女士”这个称号的由来。手上戴着三个大戒指，除了左手无名指的金戒指之外，右手的两个手指上还戴着两个大宝石，耳垂上也挂着一副祖母绿的大耳坠，倒是很配她姨妈色的口红。

“珍珠女士”为人冷淡而高傲，见了龚先生只是抿着嘴角微微一笑，对华昙则耷拉着眼皮，理都没理。

“背地里我们叫她‘珍珠女士’，”私下里龚先生咬着耳朵告诉华昙，“很有钱的女人，听说年轻时是个电影明星。画家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很有钱又不懂画，若是对她胃口，便会一掷千金。传说她有三十多个情人，最多的时候同时和十八个男人交往，其中一半都是落魄的画家。”

“你呢？她买过你的画吗？”

龚先生耸耸肩，“很显然，我的画不对她胃口。不过，她超级喜欢紫苏的，一直想养紫苏做小白脸，可惜紫苏是个gay，哈哈！”

之后龚先生以华昙需要回校为由，提前从画展上溜了。却没有送华昙回校，而是拐到了另一家商场，拉着华昙直奔目的地，为她挑了双平底鞋。

龚先生蹲下来给华昙穿鞋的时候，华昙全身的神经都恨不得集中在脚上，连指甲尖都绷得紧紧的。

系好鞋带后，龚先生抬头看着华昙，问：“喜欢吗？”

华昙点点头，心想：这个姿势好像求婚。

龚先生站起身，却没有掏出戒指，而是掏出银行卡把这双鞋买了下来。

华昙想：我应该说“谢谢你”。

或者，直接说“我喜欢你”。

会不会太像交易了？

最后磨蹭到学校，华昙一个字都没能说得出口，无论是感谢还是喜欢，都像一团棉花梗在胸口，想说说不出口，想咽咽不下去。就这样扭扭捏捏地，终于鼓足勇气了，却发现龚先生已经走远了。

宿舍里只有小影和司司，华昙并不感到奇怪。

“你们怎么都在寝室里，没跟朋友们出去玩儿啊？”

“某人的话听上去可是不怀好意哟？”小影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抬地说。

“某人可是出去浪了一整天，发消息也没有回哟？”司司在水池边洗水果边说。

华昙赶紧掏出手机，看了看消息，然后解释说：“我没有开流量。”

司司洗好了水果，拿出来给大家分享。小影终于抬头，看了华昙一眼，说：“哟？怎么换了双鞋？记得你早上是穿着高跟鞋走的。”

“我以为我走的时候你还在睡。”

“是还躺在床上，可我听见高跟鞋哒哒哒哒的声音来着。”

“原来你是出去逛街了。”司司吃了口草莓，“怎么不叫上我们呢。”

毫无预兆地，当天晚上华昙就感冒了。先是嗓子痛，接着就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然后头痛，流鼻涕，发低烧，什么都来了。华昙用掉了自己的最后一包餐巾纸，开始用司司的那一包，并发了短信请还没有回宿舍的韵竹帮她多买几包餐巾纸。

华昙一边咳嗽一边迅速抽出一张餐巾纸捂住嘴巴，然后又擤了一下鼻涕，哑着嗓子说：“我好久都没有感冒过了，肯定是因为今天哭了太久的缘故。”

“肯定是你今天穿太少的缘故。”小影一边看手机一边说。她已经看了一天的手机了。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还哭了？”司司给华昙递了一杯热水。

“噢，我今天跟一个朋友去看画展了。”华昙故意没有说出龚先生来，“我当着他的面，还有所有人的面摔了个狗吃屎，丢死人了。”

“哦！”

“我从来没有比今天更丢人过。我跟你们说，我不仅是摔了个狗吃屎，还当着他的面傻不拉叽地哭了半个多小时，后来笑的时候，鼻子里还吹出了一个大鼻涕泡。”说这句话的时候华昙连着咳嗽了四五声。

“好了好了，是挺丢人的。你现在开始闭嘴吧，省点嗓子。”

韵竹回来的时候华昙已经钻到床上，盖着一床大被子准备睡了，她给华昙带了三大包纸。华昙心满意足地笑道：“很好，够我用上两天的。”

韵竹有些惊异地问道：“华昙，你感冒了吗？”

华昙说：“不，我只是咳嗽，流鼻涕，头晕，然后稍微有点发烧而已。”

害怕打扰到别人休息，华昙想咳嗽也尽量轻声，实在不行就把头埋到被子里撕心裂肺地咳一阵子，咳得整个灵魂都仿佛被撕裂了。真想不要喉咙这个器官，因为它又痒又痛，折磨得人睡不着觉。除了喉咙，鼻子也怪碍事儿的，一直在流鼻涕，有时候这个鼻孔透不过气，有时候换成那个鼻孔透不过气，有时候干脆两个都不透气，只好像金鱼一样张着嘴呼吸。从来没有觉得空气这么糟糕过，用嘴呼吸的结果就是喉咙更加难受，干，疼。这就是跟龚先生“约会”的后果吗？华昙现在满脑子只有四个字：死了算了。

华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因为脑袋昏昏沉沉的很，偏偏怎么睡都不舒服。后背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疼痛，趴着睡又喘不过起来。可能一直折腾到凌晨才睡了一会会儿，可能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第二天的情况更糟，华昙觉得满脑子就是一团浆糊，还是一团馊了的浆糊，不仅让她无法清醒，还让她脾气暴躁。她的喉咙现在就像一个老破的旧水管，里面充斥着又粘稠又恶心的痰液，但是她又吐不出来。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伴随着喉咙里的一次翻江倒海，华昙想努力把痰吐出来，这样就会好受很多，但每次都是徒劳，反而会把痰吞回去，让她更加恶心犯呕。

“我的老天爷啊。你这样肯定不能上课了。”小影下床的第一句话就这样说。

“我还要给异乡人打电话今天要请假了。”华昙的声音异常虚弱，而且她说话的时候嗓子就像被爪子掐住了一样，又痛又尖。

“要我打电话让邵松替你吗？”司司问道。

“随便吧。他的电话还是我给你的呢。”华昙看了一下课表，只有下午第一节是一堂专业课，其他她决定都翘掉。这么一想心里好受多了，她又翻身上床，决定睡个天昏地暗。

“华昙，要我们给你带点东西吃吗？”

“额……我现在不想吃。你们中午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碗粥吧。”

“好的。”几个人陆陆续续背着包出门上课去了，临走不仅关了门，还关了灯。

华昙一个人躺在漆黑的宿舍里思考人生。不过她也没思考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醒来后宿舍灯火通明，华昙哑着嗓子问道：“几点了？”却发现自己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她用尽全力又问了一遍：“几点了？”司司这才抬起头，问她：“好点了吗？已经十二点半了。我给你带了皮蛋瘦肉粥。”

华昙下床，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她打开外卖盒子，闻了一下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为什么是皮蛋瘦肉粥？小米粥不好吗？现在闻到肉腥味就想呕吐。但华昙还是跟司司道了谢，然后坚持喝了半碗，最后还是忍不住冲到厕所吐了。

“对不起华昙，我应该想到你会反胃的。我应该给你带小米粥的。我当时没想清楚，我想你一天没吃东西应该吃点有营养的。”华昙模糊中看见司司忧心忡忡的脸。

“没事，我现在就算喝白开水也吐。”华昙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手池洗脸，然后一阵咳嗽几乎把她压垮在洗手池上。她费尽地想要吐出喉咙里恼人的痰，结果只是换来了一阵听上去就惊心动魄的干呕。

“你吃药了吗？华昙？你有药吗？我给你拿点药吧？”

“谢谢，我没有药。”华昙费力地说。我生病从不吃药，从没有人告诉过我生什么病该吃什么药。

“我有。”小影放下手机，从一个收纳箱里找出一盒药片递过来。

华昙在司司的帮助下吃了两片小药片，吞下了一大杯温热的白开水。这些动作让她精疲力竭，华昙只好躺在座位上装死。还不如死呢，现在比死了更难受。

“你别去上课了。”司司一脸的担忧。

“不不不，专业课还是要去上的。”华昙坚持。

然而她只是走到了宿舍楼下就改了主意，决定转身上楼继续睡觉。与其在有一大群人的教室里欲盖弥彰地拼命掩饰着咳嗽，不如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咳个痛快。

晚上司司给华昙带了一盒感冒药，华昙吃了后便睡了。第二天醒来头还是痛，而且嗓子更加不舒服了。司司认为这跟她昨天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有关系，坚持让华昙吃点有营养的，于是给华昙买了一碗香芋牛奶桂花粥。还好华昙并没有觉得恶心，也可能是饿了，很快喝完了一整碗。这碗粥喝的华昙几欲落泪，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司司还买了止咳糖浆，华昙喝了一剂的量。

小影回来后给华昙带了炸鸡排和烤鸡翅，但司司不让华昙吃，小影只好和司司两个人把那堆香气扑鼻的东西分了。闻着鸡排的香味华昙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对司司的感激之情几乎烟消云散。司司看华昙实在太可怜，允许她吃两个小小的奶油面包。

华昙说：“等我这场病好了，我一定要吃顿好的。”

小影说：“马宇恒知道你病的蛮重，他说等你好了他请你吃饭。”

华昙跟司司都觉得小影应该是和马宇恒在一起了，她最近张口闭口就是马宇恒，要不然就是姚远。但小影的官方解释是她正在尝试做他们乐队的键盘手。

吃了点东西后，华昙接着睡下了。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好多了。只是嗓子还不舒服，但脑袋已经灵光多了。两天没顾上看手机，好多熟的不熟的人给她发了一大堆短信，一打开QQ就是一通狂轰滥炸，华昙随便应付了几句话群发回复了，表达了自己对大家关心的感激之情。白天她跟大家一起上课，晚上，马宇恒像承诺的那样请大家吃饭，宿舍的人都来了。席间，华昙不怎么说话，一直小声咳嗽着，也不敢吃太多油腻的，只是吃了点肉和烤鸭，最多的时候，还是盛那碗酒酿小圆子吃。小影点了份麻辣口水鸡，大家都极为称赞，华昙趁司司不注意挑了个小鸡腿吃了，的确极为好吃，但也把她呛个半死，嗓子里火辣辣地疼。后来回宿舍喝了两剂量的止咳糖浆才好受一些。

等到星期四的时候，华昙觉得自己的病算是痊愈了，除了有的时候还流点鼻涕，但那已经不算什么了。照常上课，清淡饮食。周五的时候已经全好了，于是这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她没要阿落帮忙请假，到异乡人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