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第12章 第十二章

在异乡人自然见到了龚先生。之前病着的时候华昙就想过了，等病好了一定要实施“倒追计划表”的第三条——把他约出来。华昙的计划是回请龚先生吃顿饭。她私底下想了好久的开场白，怎么才能委婉而体面地把龚先生约出来，既不显得太刻意了，又不会显得太过引人瞩目。

结果真的站到了龚先生的面前，满肚子的演讲稿却毫无用武之地，全都化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龚先生，要来点什么？”

龚先生偏过头去问坐在他旁边的女子：“来点什么？”

那个女子还没说话，华昙就紧张地看着她，好像她不是美人，而是个正在倒计时的大炸药包——刚一到异乡人，阿落就兴高采烈地告诉她龚先生难得来了位客人，更难得是位绝世倾城的大美女，让华昙赶紧去享享眼福。殊不知这个大美人对于华昙来说简直是“情敌”一般的存在。

而且华昙跟这个情敌几乎没有可比性。人家是波音747，华昙是乡下大爷正漏油的拖拉机。

波音747反问：“你喝什么？”声音虽然沙哑，异常好听，有股周迅的味道。

龚先生说：“香草拿铁。”

美人嗤笑一声，说：“你还是那么喜欢甜食啊。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两杯香草。”美人扭头对华昙说道，“再来一份熔岩蛋糕，谢谢。”

华昙稀里糊涂地退了出去。

在阿落手忙脚乱地调着饮料的时候，华昙心不在焉地发着呆，回想着刚才坐在龚先生身边的美人，总觉得似曾相识，好似在哪里见过。

华昙自嘲地笑了笑——你的上半辈子哪里见过这种极品的大美人？

这位大美人天生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场，邱小影再修炼十年估计也能像她一样。

“出什么楞呢！才回来就偷懒！”想得正出神，阿落的声音宛如一声炸雷，突然在华昙耳边响起。华昙一整个被吓到魂不附体，一哆嗦，把手里一直心不在焉擦着的盘子给甩飞出去。只听清脆的一声响，阿落和华昙都呆了半晌，面面相觑。

“不怪我，你赔。”阿落撂下一句话，端着咖啡飞快地跑了。

华昙唉声叹气地打扫着碎盘子渣的时候，给龚先生送完咖啡的阿落又溜了回来，轻轻在华昙脑袋上敲了一记。

“哎，你今天怎么回事啊，魂不守舍的。难不成是见了大美人，吃醋啦？”

华昙没搭理阿落，只给她回了个恶狠狠的眼神。虽然华昙表面上漫不经心，却着实被阿落戳到痛楚——这家伙居然瞎猫碰上死耗子地猜对了。

阿落赶紧讨好：“哎呀哎呀，我开玩笑的嘛！别当真别当真——这个盘子算我的，好不好，好不好？”见华昙故意别过头不理她，阿落又绕到华昙面前，硬是伸出爪子在华昙脑袋上揉了揉，又在华昙脸蛋上戳出个酒窝，直到逗乐了华昙才算完数。

“她是谁呀？知道吗？”华昙看似随口地问了一句。

“额……我还真不知道，以前没见过的。说实话啊，我之前就没见过龚先生有女性客人来的，这是头一位。可能是哪个小富婆来买画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小富婆”三个字居然让华昙心里好受了一些。这一章就算是翻过篇儿了。等到九点多钟的时候，龚先生和大美人纷纷起身，大美人挽着龚先生的胳膊，两个人一齐走了，临走时两个人还朝柜台后的阿落和华昙俩人微微一笑。两人款款离开的背影，留给众人四个大字：郎才女貌。

周六的大清早，华昙收拾收拾书包，很自觉地往图书馆跑。因为生了一场病，差不多落下了一个星期的课程，几门专业课都有些跟不上了，说不担心成绩是不可能的。华昙一向闲云野鹤惯了，对自己要求从来不高，也没打算跟小影司司一样优秀，只希望自己的成绩和同父异母的弟弟摆在一起不要显得太过难堪。于是有了大一下学期以来的第一次图书馆学习之旅。

因为还没到期末，自习室人不算多，大多还是准备考研的学长学姐在用功。初到图书馆，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不起来，华昙把书挨个在桌上摊开，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认认真真地学起来。大概在自习室总是比在宿舍里更有学习的氛围，华昙在图书馆泡了一个周末，自觉的把落下的课程给跟上了，还抽空做了两套六级的模拟题。

人一旦沉浸到学习里去，乱七八糟的事情想得也就少了。华昙很快把在异乡人见到的大美人给抛诸脑后，直到周一晚上去做兼职的时候，再一次近距离地看见大美人亲昵地和龚先生呆在玻璃房子里讲着话儿。

华昙问邵松：“她是谁呀？周末两天也在吗？”

正好现在客人不多，老板娘也不在，恰是讲八卦的大好时机，邵松便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告诉华昙：“嘘——这位是龚先生的前女友，两年没见了！前几天才从国外回来的！”

华昙大惊失色：“前女友？！”震惊了小半天才回过神来，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邵松摇头晃脑：“当时他们就是在异乡人分的手呀！我是见证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华昙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时间气息不畅。

邵松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大美人整个周末都在这儿陪着龚先生，目测两个人是要旧情复燃了？唉，不过也说不准，我记得之前他们吵得还是蛮可怕的，而且大美人已经走了很久了，不知道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邵松说完，猛一抬头，正对上华昙的表情，一脸被吓到的样子。

华昙知道自己的表情大约不好看，赶紧托住腮帮子，硬是笑嘻嘻地装出一脸八卦的样子，笑着问邵松：“大哥，你跟我讲讲当时的事情呗，我好奇。”

邵松有些恐慌地看着华昙，她原本的表情好像是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面如土色，一眨眼就转换成喜气洋洋状，好像随时能给人拜年。可惜转换地太快，于是像坏了的录音带一样卡壳了，脸上的表情甚为复杂，一半是晴，一半是阴，看上去笑得也不真诚，好像披着红披肩的大灰狼在哄小白兔一般。

两年前的邵松，还是个初来乍到的大一新生，刚在异乡人找了份兼职。他来异乡人倒也不是为了赚外快，单纯是觉得大学生活太空旷了，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顺便也可以多认识点人。

除了老板娘之外，邵松在异乡人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和他一起搭班的女生，人称“萌妹”。萌妹并不是妹，而是已经大三了的学姐，但是人长得娇小可爱，看上去总是大一小女生的样子，所以不管是谁，即使是妥妥的学弟邵松，也管她叫“萌妹”，学姐也都照单全收。

“打住——”华昙忍不住插话，“你跟我讲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谁要知道当时跟你搭班的是女生是男生？说重点好不好！”

邵松瞪了华昙一眼：“你还想不想听龚先生的八卦了？”

华昙反瞪了他一眼：“再提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回去告诉司司。”

邵松无奈地瞪了华昙一眼，接着讲。

那天异乡人的客人不多，邵松和萌妹难免有些偷懒，一边擦着盘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就在岁月静好的时候，一阵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迸出的哒哒声雷厉风行地从门外闯了进来，直接往玻璃房子扑了过去，打破了咖啡馆一时的祥和。

邵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声怒斥给吓倒：“姓龚的你给我出来！”

来者正是让华昙耿耿于怀的大美人。据邵松描述，大美人那天穿了一条淡青色的旗袍，比现在看着还要漂亮一点。

之前没见过这样的突发情况，邵松和萌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老板娘也不在家，俩人有点六神无主。

龚先生听话地从玻璃房子里走出来，对着怒火中烧的美人淡淡一笑，道：“怎么了？”

美人火气十足：“你去北京干什么了？”

龚先生声音淡淡的：“卖画去了。”

美人火气未消：“卖了哪幅画？”

龚先生看似无奈地微微一笑，没说话，伸手拉住美人的胳膊想要缓和一下，却被她气恼地一甩。龚先生一时间没站稳，晃了两晃，几乎摔倒。龚先生的表情有些恼了，美人却对龚先生无动于衷，一脸“你摔死了活该”的表情。

“等一下——”

“又怎么啦？”邵松一挑眉毛，有些不爽地看着再次打扰他说书的林华昙。

“大哥，我说，当时你站在哪儿啊，怎么龚先生和大美人的谈话，你倒是听得真真切切？”

“嗨！”邵松白了她一眼，“难得有位大美人过来闹事，我们可能不好奇嘛！早就躲到门边偷看去了！看的那叫个一清二楚，尽收眼底！”

美人也不管旁边是不是有人，对龚先生大声说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凭什么把画随便卖人？”

龚先生不卑不亢：“我的画，你管得着么？”

“画上画的是我，怎么不关我事？”

“画画的人是我，凭什么关你事？”

虽然龚先生和大美人长得那叫个赏心悦目，但两个人的情商可真高不到哪儿去。光这短短几句对话，邵松就听得身心俱疲，差点想自己跳出来替他们调解调解。

正好这时候老板娘回来了。

可能是听到消息回来的，老板娘看见小院中杵着的两个人，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她先看了龚先生一眼，示意他先回玻璃房，接着把大美人的手一牵，拽到屋内来了，顺便瞪了站在门边还没来得及脚底抹油的邵松和萌妹二人一眼，吩咐道：“一杯香草拿铁。”然后就噔噔噔牵着大美人上楼去了。

“大美人也喜欢喝香草拿铁吗？”华昙插嘴。

“嗯，对呀。每次她来都是喝这个的。”

萌妹给大美人和老板娘送咖啡的时候，邵松也“自觉”地跟着偷听去了，只听见了几句只言片语，什么“你们俩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有缘无分的感情，也就算了”，什么“怎么也得朝前看，他把你介绍给姓姚的也未必不是件坏事”之类。后来两个人怕被老板娘训斥，还是乖乖下楼招待客人去了，没敢继续偷听。

大概两个钟头后，大美人袅袅地下来了，也没看旁人，径直就往玻璃房子走去。这段时间里，龚先生就一直呆在玻璃房里，既没出来，也没要什么饮品。大美人敲了敲玻璃门，也不进去，就站在半开着的门口对里面的人说：“我今天来的太鲁莽了，向你道歉。我要走了，明天的飞机。可能不再回来了，你多保重。”说完这句，大美人也没有停顿，也没有眷恋，不紧不慢地走出“异乡人”。龚先生呢，也没有像言情剧的男主一样出去追。之后邵松再没见过她，直到今天。

邵松说完，朝华昙挑了挑眉毛，示意她说点什么。华昙凝神想着，总感觉哪里有个弯没能绕得过来。

华昙说：“说来奇怪，我从来没见过那位大美人，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她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邵松一摊手，说：“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丑的人各有各的丑法——所以大美人大概都是类似的，看着都会眼熟。”华昙听了，微微笑了一笑，听他接着说道：“再说了，龚先生画过她，说不定你真在哪儿见过她呢？”

这一句话提醒了华昙，华昙感觉自己仿佛被人当头一棒，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那个弯终于绕了过来。

华昙打开手机百度，搜了“盛夏光年，龚邑郡”这两个关键词，然后把百度图片的第一张点开，指着画中的女孩问邵松：“你看，这个，像不像，”说着朝玻璃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大美人？”

邵松盯着手机上那像素奇低的图片瞅了半天，又看了看表情严肃的华昙，迷茫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别说，还真像。应该就是吧！这是龚先生的画？”

华昙飞快地打开龚先生的百度词条，指着那句“其中《盛夏光年》在201X年被北京富商姚昱之子姚雨晨以1500万高价买下”对邵松说：“当时老板娘说的‘姓姚的’，大概就是指姚雨晨吧！”

邵松朝着华昙挑了挑眉，咋舌叹道：“非富即贵，了不起！”然后偏头看了玻璃房子一眼，摇头道：“我总觉得龚先生不简单，果然不简单呐！小妹，我对艺术没有研究，一幅画一千多万算不算是很了不起了？”

华昙想到当时龚先生说过的，姚雨晨买下他那幅画并不是什么其他原因，而是单纯地爱上画中的姑娘了。

当时华昙还以为画中的女孩是龚先生随便画的，没想到不仅有原型，而且还这么漂亮，而且还——

是龚先生的前女友。

还能有比这个跟狗血的情节么？

华昙自顾自发呆的时候，邵松又拿了她的手机仔细地瞅着那幅画，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小妹，我怎么觉得你跟大美人年轻时候有几分神似呢？”

华昙听了，心头一颤，没接话，假装自己很忙地招呼着刚来的一对情侣，手脚麻利地调着奶茶。邵松方才的一句话像是轻飘飘的羽毛，被吹扬在风中没了回音。

华昙给那对情侣端奶茶的时候，顺便瞥了一眼亮着橘黄色灯光的玻璃房子。龚先生没在画画，而是跟他的前女友聊得甚欢。两个人笑起来面若桃花，甚是好看。

华昙扭过头，不再看他们。不知为什么，心里居然酸溜溜的。

回宿舍后，小影和司司都在。小影和往常一样捧着手机看个不停，不知什么时候她竟也沦为了低头一族。司司忙着敲键盘。

“同志们！我失恋了！”

华昙一嗓子，引得司司和小影一下子抬起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你说什么？”

华昙把包扔到桌子上，软绵绵地滑倒在凳子上，说：“今天看见龚先生前女友了。”

“啊？”司司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用隔壁那层楼都能听见的声音吼道：“前女友？”

华昙觉得这个有男朋友的家伙看起来比自己还激动。

“好看不？”

“好看。”华昙老实回答。“用文字形容不出来的好看。好看得就像电影明星，还是林青霞，王祖贤那种级别的那种。”

“林华昙同学，请问你是文科生吗？你怎么考过来的？就您现在这点文学水准，啧啧啧，倒退回幼儿园修炼两年再来好不？”

小影摇头晃脑地嘲讽了华昙一通，接着又埋头看手机。

华昙说：“嗯，比小影还要好看几分的那种好看。”

小影抬起头，狠狠瞪了华昙一眼：“你说清楚，好看几分？”

华昙和司司对视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小影终于放下了手机，愤愤地说：“我才不稀罕呢，好看的人千千万，我算什么？她算什么？哼。”

司司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他的前女友？”

华昙说：“邵松哥说的，他说两年前正好看到他们在异乡人分的手，然后大美人就出国了。当时大美人说他们也许就不会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找龚先生了。”

小影随口说：“也许是旧情复燃呗。你不是说她是绝世大美人么？”

司司说：“那龚先生不也是绝色大美男？”

华昙一声不吭地拎着水壶下楼打水，边走边对自己说：龚先生是绝色的美男子，他的前女友是绝世的大美人，而你只是个平庸的大学生，在四个人的宿舍之中尚且不能出类拔萃。

可能在龚先生的眼里，你就是个给他端咖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