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双鞋么?”
月澜抚摸鞋面的粉紫牡丹,像是怜爱珍稀之物。
刘巽想要接过月澜手里的鞋,却被她一把抱进怀里。
“月儿,不要弄脏你的手。”
“脏?”月澜连忙翻来覆去查看怀里的鞋,“这双鞋,也脏了么?”
刘巽仔细观察她的眉眼,瞧着没什么恍惚才略微松开眉头。
抱她坐上腿面,他耐心解释道:
“再干净的鞋也不能捧在怀里,知道么?”
月澜蹙起眉,
“可是,我只有这一双鞋了。”
刘巽笑着掏出她抱着的鞋,
“谁说的?月儿多的是漂亮鞋和衣裙。”
见她仍然担忧地望着那双鞋,他唤宫人送来一堆新制好的绣鞋供月澜挑选。
侍婢们跪成一圈,高举放鞋的托盘,月澜犹犹豫豫,
“真的都是月儿的鞋吗?”
刘巽揉了揉她的脑袋,
“月儿小时候都在想什么?”
月澜当真像是松了一口气,她闷闷痴笑,
“因为,月儿以后要走很多路。”
刘巽跟着她淡笑一声,
“自小就爱瞎操心。”
月澜招来侍婢逐一检视那些鞋,她边瞧,边与刘巽闲话,
“大哥哥,你说这些鞋够么?够月儿以后走长长的路么?”
刘巽仔细分辨着她的神情,
“乖月儿,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月澜转动眼珠,而后指着自己的脑袋,
“不知道。”
刘巽将她的小脸按到胸口静默良久。
半晌后,他语气幽然,
“不够。”
“啊?”月澜看向跪在最前面的侍婢,“大姐姐觉得呢?”
侍婢连忙磕头,
“娘娘,奴婢……”
“不够。”刘巽打断侍婢的话。
他握住月澜纤细的脚腕,
“你的阿姐说得对,月儿以后是要走很多路。”
“很多?”月澜掰着指头数数。
刘巽点点头,
“要玩闹。”
“要逛花园。”
“要游遍霈水两岸。”
他灌了口她的参茶,半垂下眼眸,
“要翻山越岭。”
“走过冰,踩过雪。”
“还要风里来,雨里去。”
他的声音一句低过一句,直到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
月澜却越听越兴奋,小脸上满是好奇,
“什么是冰?什么是雪?”
刘巽低头与她鼻尖轻触,
“世上……最不好的东西。”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月儿,不要再长大了,好不好?”
“嗯……”月澜闷哼半天,“大哥哥是不是又挨揍了?”
刘巽摩挲她的侧脸,
“能不能就停在小月儿这里……”
见他不理自己,月澜揪住他的衣袖摇晃,
“你怎么了?”
她求助似的望向侍婢,
“大姐姐,他怎么了?”
侍婢战战兢兢,
“大……王。”
刘巽一点一点抬起眸,
“从来都是我对不住你。”
月澜耷拉下眉梢,
“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她绞着自己的手指,
“那,那我不下地玩就是了。”
刘巽拿起托盘里的一双金丝云气纹绣鞋,仔细给她穿好,
“月儿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漂亮鞋,只是不用再走那些又长又脏的路了。”
“哦……”月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双脚点地,站起来后顺手挽住刘巽的胳膊。拖着长长的裙尾,两人一步一步绕着纱幔转悠。
小姑娘的目光总是被晶亮的器物吸引,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刘巽笑着被她拉来拽去,
“看来那些礼,也没送错。”
月澜的指尖顺着屏风上的四灵瑞兽描摹。
“月儿喜欢这个?”刘巽捻住她的指尖,怕上面的哪怕一点凸起划痛她。
月澜高高扬起唇角,执拗地带着刘巽的手缓缓游走。
走着走着,她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兰草……生瑶台,通神明。”
刘巽立马握住她的手,二话不说将人抱回床榻。
月澜探头探脑地不明所以,
“大姐姐,大哥哥怎么了?”
侍婢们面面相觑,全都不敢吱声。
刘巽平复好呼吸,
“去,再给王后拿一包饴糖。”
他脱掉月澜的鞋,两人藏进床榻的最角落,
“月儿,又可以吃糖了,开不开心?”
月澜双手高举,
“嗯!”
等糖的间隙,刘巽一刻不停地与她说话,月澜也十分配合地回应。
看到包糖的荷叶,她迫不及待上手打开,抓起一根全塞进嘴里。
刘巽微微松口气,
“乖。”
一根吃完,月澜闲不住地去拿下一根。
啪嗒。
茶杯被裹糖的小棍碰到,趔趄两下,洒出两滴水。
刘巽拿远茶杯,安抚低头盯着水珠的人儿,
“没事,吃你的。”
侍婢正要清理小案,月澜突然伸出指尖点向水渍。
小水滴被她一下子抹长,她笑道:
“兰草。”
“高月澜,住嘴。”刘巽立马抹赶紧道水渍。
月澜舔了口糖,咯咯直笑。她直接将手伸进茶杯,在案上胡乱勾画。边画,边念方才的话。
刘巽握住月澜的手腕,瞥向侍婢,
“都愣着做什么?”
“是,是。”侍婢赶忙拿布擦干净案面。
右手使不动,月澜便趁机挥舞拿糖的左手,黏稠的糖戳上案,眨眼被扯地拉丝。
她大声笑,大声念,
“兰草生瑶台,通神明!”
“兰草生瑶台,通神明!”
……
生怕刘巽降罪,侍婢擦糖渍擦得满头是冷汗。
瞧着癫狂的人儿,刘巽目光阴沉,却笑叹一声。他放开她的手腕,止住侍婢的动作,任她涂涂画画,
“高月澜……”
月澜整个人趴在案上,糖丝一点点勾勒出一株兰草,兰草下的台阶层层堆叠。
手里的糖不够了,她便扯着刘巽的衣领,
“还要有月儿!有公衡!”
“好。”刘巽咽了咽,轻抚她癫狂到通红的眼眶,“好。”
他带着她,用小棍在茶杯沾水,顺着她的画继续完成剩下的。
圆月与鸾鸟逐渐浮现。
最后一笔落下,
“兰草生瑶台,通神明。”
说话的人,换成了他。
月澜甩开他的手,轻抿唇瓣,咽下最后一丝甜,
“太甜了。”
啪嗒,小棍自她手中掉落,落上案面的画。她笑得戏谑,
“怀心纹。”
她拿过手帕去擦水迹,
“刘巽,你又犯什么蠢?”
圆月一抹就干净,鸾鸟陪着消散殆尽。
接着便是糖丝制成的兰草与瑶台,她微微用力,
“你打算让她知道什么?”
不等他说话,她便自问自答,
“骗她,骗她以前的日子多美好,是吧?”
刘巽盯着画,
“她什么都不知道。”
忽而他勾唇笑了笑,
“也什么都知道。”
糖丝难清理,擦得月澜额上青筋暴起,
“又是哪个蠢货?哪个?!”
刘巽握住她的手腕,帮她用力。
砰!
“娘娘……”侍婢们吓了一大跳。
小案整个被月澜推下榻,零零散散的东西洒落一地。
将方才被他碰过的手腕藏进袖子,她气喘吁吁地望着满地狼藉,
“扔掉。”
“是,娘娘。”侍婢们连忙收拾干净退出去。
刘巽从后面揽住她,
“怎么能生这么大的气?”
躲避不能,月澜忍住身上层层袭来的刺痛,
“第几日了?”
“还是今日。”刘巽瞥了眼窗外透亮的光线,
“刚过午时不久。”
月澜咧嘴轻笑,
“你还觉得有用吗?嗯?”
“不死心是吧?好,那便明日继续。”
指尖黏糊糊沾着糖,她嫌恶地活动手指,拢紧寝衣准备下榻,
“我要洗漱。”
听到他下榻的动静,月澜蹙起眉,
“我不会寻死,你不必跟过来。”
刘巽什么都没说,他矮下身,握住她的脚腕。
“你做什么?”月澜用力收腿。
刘巽沉默着将鞋子套上她**的双脚。
从方才起,她就没瞧过他一眼。如今居高临下,她才看到他发间的几根小辫子。
刘巽起身,抓住她闪躲不及的目光,
“地上凉。”
月澜冷嗤一声转身离开。
刘巽几步追上,拉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往香室走。
感觉到她的手越来越凉,刘巽停在半路,
“到底哪里不舒服?”
月澜的目光落向两人交叠的手,自嘲一笑,
“我也……不知道。”
刘巽捏住她的小脸,
“高月澜,你同本王如何置气都没关系,你不要伤她的身子。”
指腹所到之处,无不渗着凉,他摩挲着试图生热。
月澜忍得几乎站不稳,
“我不知道,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听明白了么?!”
临转身之际,整个人都被他拦腰抱起,剧烈的痛感冲得她眼前发黑。
刘巽扶她乱晃的脑袋靠住自己肩膀,
“好了,不生气。不是怪你。”
他边走边说,
“身子不舒服,你也难受,不是么?”
越靠近香室,洒进殿的日光越少,她微不可察地轻叹一息,
“我说你放我下来就不难受了,你会放我下来吗?”
“不会。”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垂下眸,不再去看那些光。
洗完澡,她一整日,从白天躺到黑夜,期间勉强喝了几口燕窝便不愿意再动弹。
翌日。
沈大夫早早被带来寝殿,照常扎针,昏睡,清醒。
“啊……燕王殿下!”月澜双目圆睁。
刘巽将她抱紧安抚,
“没事,月儿。”
“殿……下,小女,小女是不是弄脏了殿下的营帐?” 她抿了抿唇,“小女这就走,对不住,这就走。”
刘巽的眼尾一点点变红,他捧住月澜神色慌张的小脸,
“对不住,月儿,我对不住你。”
月澜却越发惊惧,
“殿下,小女前日实在病得严重,不是故意弄脏这里,这就回战俘营。”
刘巽越是安慰,她便越是哆哆嗦嗦,嘴里胡乱呓语不停,
“求殿下不要杀小女,小女还不能死,答应他们的,不能死……”
“月儿,醒一醒。”刘巽摇晃她的双肩,“夫君怎么能杀你呢?嗯?”
月澜竟然开始掉眼泪,
“殿下饶命……饶命……”
刘巽无力地闭上眼,带着她的手伸进自己的里衣,按住纱布缠绕的心口,
“高月澜。”
慌乱的人儿果不其然安静下来,几息过后,月澜夺回自己的手,
“还没被扎够么?”
刘巽抱她躺倒,被子蒙上两人脑袋,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四次施针。
“殿下……”月澜轻咳两声,“有没有事?”
刘巽垂眸望着她,“无事。”
月澜微微一笑,
“那就好。”
她的眼睛只瞧着他,
“会有人来救我们么?”
刘巽将她抱起来些,
“你已经救了我们。”
她笑得苦涩,
“殿下又嘲笑月澜。”
月澜渐渐蹙起眉,
“我的膝盖好痛,头好晕。”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
“殿下,出了矿井,可不可免掉月澜的罚跪?”
再一次从他心口缩回手,月澜高声大骂,
“刘巽,你别弄脏我的手!”
第五次施针。
“夫君……?”
月澜目光温柔地望着眼前人。
刘巽这才缓缓撑开眼皮,
“月儿。”
“夫君怎么不开心呢?是不是营寨又被崔景疏烧了?”她伸出指尖,想要揉开他蹙起的眉心。
刘巽握住她的手,搭在自己脸上轻轻磨蹭,
“月儿,我好想你。”
月澜笑了笑,
“夫君又说胡话,你我日夜相伴,怎么还会想呢?”
刘巽侧躺下来,与她躺进同一个枕窝,迷恋地望着她眼底的柔色,
“我好想你。”
月澜抱住他,顺便亲了亲,
“真是的,那我也想夫君。”
一炷香,两人说尽了缱绻的情话。
耳鬓厮磨着缠绕一番,月澜戳了戳他,
“快起来啦。别忘了咱们今日还要挑一挑婚服的怀心……纹。”
刘巽浑身骤然泄力,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她紧随而来的冷言冷语。
第六次。
刘巽看着靠在软枕上毫无生气的玉人儿,目光深沉。
沈大夫皱眉捋着胡须,
“醒得越来越早,那便再加针,加疗程。小姑娘啊,可能……”
月澜不以为意,她打断道:
“阿翁何必多言,你只扎到他清醒,扎到他死心就是。”
更完了一个小节。
什么时候才能全更完(崩溃大喊……)
存稿已经写到后期了,虽然……但是会认真写完(连滚带爬走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2章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