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白日里的混乱已经全数收拾妥当,这会儿天刚黑,灯火温暖静谧。
连余长都不自觉松下紧绷的精神,他笑着接过刘巽手里的空茶杯,
“那小的先准备下去。”
想了想又问道,
“大王,还是……全素么?”
刘巽的笑意淡了些,他缓缓摩挲一遍月澜的指尖,
“全素。”
余长离开,刘巽望向层层叠叠的纱幔,灯火朦胧奇诡,衬得寝间缥缈不似人间。
“嗯……”怀里响起一声极为娇软的嘤咛。
刘巽瞬间收回目光,他没有出声,只牢牢盯着她的眉眼。
一阵蝴蝶振翅般的轻颤过后,月澜一点点撑起眼睫。
刘巽的喉结上下滑动,直到看见她琥珀眼珠里的颜色深了些,才勾起唇角,
“乖月儿。”
月澜一眨不眨看着眼前人,她从被子里探出胳膊,翘起指尖,点向他的下巴。
刘巽顺着她的意思抬起头,
“月儿,怎么了?”
月澜的指尖描摹了一遍他的轮廓,
“哥哥……”
“玉露糕,好吃么?”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些微干涩的哑。
啪嗒,刘巽抓住她的手腕,
“月儿?”
手腕处的皮肉被捏得凹陷,月澜蹙起眉,
“哥哥……弄疼月儿了。”
刘巽注视着她的眉心,近乎自言自语,
“哪个月儿……”
月澜晃动被握住的手,身子紧绷起来,
“哥哥干什么?”
刘巽松开力,指腹舒缓她被捏红的地方,
“没关系,都没关系。只要不是她。”
“什么?哥哥在说什么?”
“没什么。”刘巽笑了笑,“你醒了就好。”
月澜挣扎着从他怀里直起身,
“对不起,哥哥。我刚刚,好像睡着了。”
她懵懵地摸向自己的脑袋,
“睡了……是不是挺久?”
刘巽闭上眼,轻轻点头,
“很久,你睡了很久。”
“我太累了,就睡着了。”月澜深深叹息。
刘巽捧起她的小脸,
“醒了就好。”
“哦哦。”月澜忽闪着眼眸,逐渐弯起唇角。
隔着朦胧的光,两人无声对视,彼此的笑意越来越深。
听到殿外的叮当轻响,月澜率先移开目光。
她眯眼伸了个懒腰,恍惚间瞥到自己身上薄薄一层的素色里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
“我,我……”
刘巽按住她的肩头,
“没事,别怕。”
月澜缩进被窝,战战兢兢道:
“男女有别,阿娘说,哥哥也不能……这样。”
刘巽笑着轻点她的鼻尖,
“你刚刚睡着了,我送你过来躺着。”
“哦,哦。那哥哥要不要,先下去?”月澜眼神躲闪地偷瞄他,顺便往里挪了挪。
“不下。”
“嗯……不行。”
刘巽靠在原处不动,笑着打量她娇憨瑟缩的神态。
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肚子,他岔开话题,
“饿了吧。”
月澜点点头,“月儿很饿。”
刘巽拢好她的鬓发,
“很乖。”
晚膳摆上榻,月澜靠在刘巽的肩侧,
“哥哥,不要告诉阿娘。我知道不合礼数,可我真的好累。”
她活动一番自己的胳膊,
“我午后,就做了碟玉露糕,怎么浑身都难受。”
刘巽从背后轻轻扶住她的腰,
“月儿……”
“嗯?怎么了?”
他拿起筷子,给两人布菜,
“时间,过得太快。”
“快么?”月澜歪着脑袋,对着满案的饭菜发呆。
犹豫了一会儿,她看向最远的白灼菜心,
“我想吃那个,感觉也没什么胃口。”
刘巽全按她的要求来,
“休养一段时日,会好的。”
“哥哥,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她斜睨着他,“你是不是被嫂嫂骂了?”
没等刘巽应声,她自己先痴痴发笑,
“昨日还冷着个脸,不爱说话似的。如今倒是像模像样,我就知道你前几日都是装的。”
刘巽淡笑一声,
“你嫂嫂,是个顶坏的。”
月澜咽下菜,
“乱说!仔细我改日告诉嫂嫂。”
刘巽夹起枸杞头堵住她的小嘴,
“你以后,哪儿也不准去。”
吃下几口,月澜恢复些力气,
“哼,那你可管不着。”
刘巽硬了几分语气,
“月儿,答应我,不能乱跑。别再叫我找不到你。”
明显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月澜拿着汤勺愣住,
“哦……哦,好。”
用了没几口,她便放下勺子,刘巽喂也不张嘴。
她不吃,刘巽命人撤走饭菜,只留一壶参茶袅袅冒着热气。
月澜双手捧杯,呆呆瞧着案面的雕漆云纹。
刘巽轻刮她的鼻尖,
“想什么呢?”
月澜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她揉了揉脑门儿,
“感觉……空空的。”
刘巽扯下她的手,
“别揉,空些好。”
月澜没好气地瞪向他,
“喂!会不会说话!”
刘巽笑着轻拍她的背,
“省些力气,早些休息,你也累了多日。”
月澜蔫巴下来,
“我记着,我身子骨没这么差的。”
刘巽搭在她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脸,
“对不起。都是我,是我让你太辛苦。”
“哥哥……”月澜唇瓣嗫嚅,侧脸不由自主地靠近他。
将要贴住的一瞬,她慌不择路地弹开。
“咳,我……”
刘巽主动贴住她,
“对不起。”
月澜的呼吸断断续续,
“我就是,学用那个匕首,有点累,没事的。”
突然一愣,她急忙摸向腰侧,
“东西呢?”
“月儿,不必管它。”刘巽拦住她摸索的手。
月澜却不依,她翻开被子到处寻找,
“哥哥,白玉匕首呢?怎么不见了?”
慌张的小姑娘喃喃自语,
“很重要,很重要……”
刘巽揽回她的身子,
“不找了,月儿,咱们不找了。”
“不行,很重要,对他很重要。”耳边突然嗡响一瞬,她甩了甩脑袋,“哥哥……是对哥哥很重要。”
她抓住刘巽的衣袖,“是不是?”
眼见她神思恍惚,刘巽赶忙按住她脑袋,
“月儿,深呼吸,不要急。”
月澜的目光四处乱瞟,
“得找……”
“好,好,我去找。”刘巽将她放进被窝,“你先躺好,我就给你拿过来,嗯?乖。”
“快些……”月澜哭丧着脸,两条腿蹬地被子呼来呼去。
翻身下榻,刘巽的脚步顿在原地。
回看一眼榻上哼哼唧唧的人儿,终究还是迈步走向暗处。
回来之后,他盘腿坐在边沿,展开掌心,
“瞧瞧,不还是在呢么。怕什么。”
月澜一把夺过。看了看,她皱起眉,
“怎么只剩鞘了?”
“刀呢?”
刘巽揉了揉她的脑袋,
“先拿着鞘,好不好?”
月澜不依不饶,
“不行,没有刀,哥哥明日还怎么教我后面的招式?”
刘巽淡淡笑了笑,
“月儿的第一招,很厉害。只学一招,足够了。”
月澜听得云里雾里,思考半天,还是绕了回去,
“可是,刀呢?”
刘巽从她手里抽出鞘,夹在两指间转动,
“被你嫂嫂,弄坏了。”
月澜面上顿时十分不满,
“怎么会这样?好生奇怪。她干嘛动我的东西?”
刘巽的目光落向暗角,
“她……”
停顿片刻,拿指尖揉开她蹙起的眉,
“都与你无关,不必再想。改日给你赔个新的,行不行?”
月澜翻身侧躺,拉高被子盖住半张脸。
脑袋里转来转去一片空白,她无奈叹口气,
“行吧。”
将要落下眼皮的时候,她又清醒过来,
“对了,哥哥。你说过两日阿娘他们就能来看我,能不能早些叫他们来?”
刘巽的神色微微一暗,
“月儿,我不能。”
替她掖好被子,
“月儿要和我待在一起很久。很久之后,就能见到了。”
听着他低缓的声音,月澜闭上眼睛,
“很久,是多久?”
刘巽轻拍被面,
“就是很久。”
“那是……多久?”
嗒、嗒、嗒……
影影绰绰的纱幔下响着有节律的轻拍。
他温柔的目光笼罩住被窝里的人儿,
“很久,是一辈子。”
看她睡熟,刘巽走到屏风之后。松开寝袍,解下缠绕的纱布。
胸口的伤疤结了一层痂,揭开纱布的时候,粘连的血痂防不住被扯下,鲜血瞬间渗出来。
他清理干净创口,涂上厚厚的药膏,重新包扎严实。
走到柜子前,摸出别在腰侧的白玉鞘,立在原地望它半晌。
啪嗒,扔回最深处。
翌日。
月澜翻了个身,她轻吸鼻尖,缓缓睁开眼,
“哥哥?”
刚想揉揉眼睛,发现手被他握着,她晃了晃脑袋,
“哥哥昨夜怎么没走?”
“你怕鬼怕得要命,我如何离开?”刘巽是昨夜盘坐的姿势。
月澜嘟囔道:
“之前几日,我就老是听到怪声。不过昨夜好像没有。”
刘巽叠起枕头,扶她起来靠住,顺手递上温水,
“没有最好。”
咽下水,感觉身子轻巧些,她不好意思道:
“辛苦哥哥了,今日我再做些玉露糕,算是给你的补偿。你带回去给嫂嫂也尝尝。”
“不……”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我做的好不好吃?可比得上阿娘做的?”月澜兴冲冲打断刘巽的话。
刘巽盯着她的眼睛,
“嗯。”
月澜的唇角高高扬起,
“那你有没有吃完?”
他点点头,
“嗯。”
月澜开心地挽住刘巽的胳膊,
“那太好啦,哥哥就是要全吃完才好呢。”
刘巽最终垂下眼眸,
“好。”
侍婢们进来伺候两人洗漱,因着吩咐,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说话。
洗漱完毕,刘巽将她按回榻,
“早膳马上来。”
月澜踢开被子,
“我想出去走走,好闷。”
见他挡着不让,她拉着他的手摇来晃去,
“哥哥……月儿闷得难受……”
吵吵嚷嚷磨蹭好半天。
刘巽笑着捏住她的脚腕,套上鞋子,扶着她的腰站定,
“慢些。”
月澜走得很慢,指尖依次拂过一道一道的纱幔,
“真美。”
刘巽跟着她摩挲纱上的绣纹,
“你的坏嫂嫂,她都没来得及仔细瞧一瞧。”
“嗯?没事啦。等她有空了,总有机会再来看的。”
刘巽没有多说,揽着她走过最后一道轻纱帷幔,
“走吧。”
步入正厅,绕过殿柱,月澜朝殿门处望去。
突然,她停住步子,
“哥哥……”
掌心缓缓捂住自己的心口,
“我是不是,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