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月台脚步匆匆,乌泱泱进来一堆人,众人跪在帷幔前齐声行礼。
刘巽冷着脸,
“王后记了不该记的事,让她忘掉。”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治不好,后果自己清楚。”
医官们面色一凛,领头的年轻医官望向沈大夫。
沈大夫冲他摇头,话却说给刘巽,
“无病强医,大王可莫要伤着人。”
“吃睡不能,还是无病?惊厥不断,随时发疯,还是无病?” 刘巽瞥向老翁,“沈辞,睁大你的眼睛,她这模样是无病?!”
“她……”沈大夫刚张嘴,年轻医官赶紧拦住他的话,
“大王,师父就是担心娘娘。至于忘掉的事,臣下们可以开些方子。调养一段时日,待娘娘心绪稳妥些,这些症状也便能消了。”
“施针,立刻。”刘巽不理会他的话。
他犀利的目光紧盯住年轻医官,
“张宁,你师父不愿意,那便由你来。”
“这……”张宁一脸为难。
刘巽冷冷道:
“所有人的命,留不留,且看你。”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全落到张宁身上,他再不敢耽搁,“是,是。”
他擦了擦额汗,“臣下领命。”
张宁掀开帷幔,靠近床榻,瞄了眼沈大夫,
“师父……”
沈大夫冷哼一声,
“阿宁,横竖都是要死的。”
张宁蹙眉叹口气,打开药箱,仔细摆弄银针。
见刘巽挡在月澜身前,他小心翼翼提醒,
“大王,容臣下为娘娘施针。”
刘巽没有离开,他坐到榻边,将月澜捞进怀里,
“开始。”
月澜面无表情,
“不要连累他们。”
刘巽捏住她的小脸,
“你若是消失,他们自然不会被你连累。”
月澜淡淡弯起唇角,
“刘巽,不要连累他们。”
刘巽手指用力,细嫩的脸颊顿时显出红痕。
月澜轻咳一声,
“你只折磨我一人就是,何必为难你们燕国的人。”
刘巽撇开她的脸,瞪向张宁,
“愣着做什么?让她住嘴。”
“是,是。”张宁两指捻针,一指轻点她的额头探找穴位。
可他刚抬起手腕,却听刘巽突然出声,
“不准弄疼她。”
沈大夫冷笑了声,
“阿宁,合谷。”
“谢师父提醒。”张宁稳了稳心神,银针转向月澜的手,“娘娘,先扎合谷穴,后面便不会太疼。”
月澜主动伸出手,语气淡淡,
“有劳。”
刘巽托住她的手,
“动作轻些。”
“是,大王。”张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泛起白,他重新竖起针尖。
银针刺入皮肉的同时,刘巽的吻,也落上月澜的额头。
他轻轻放好她的手,
“高月澜,疼不疼?”
月澜推开他的脸,
“有意思么?”
刘巽握紧拳头,
“快扎。”
张宁擦了擦冷汗,才一针,他便觉得疲累异常。
“下一针,承灵。” 他起势另捻一针,深吸一口气。
瞧着对准月澜头顶的银针,刘巽皱起眉,
“换细针。”
张宁浑身僵住,
“大王……?”
沈大夫上前拨开张宁,
“边上伺候。”
张宁立刻如遇大赦般让开。
沈大夫一次捻起三针,
“大王可不要后悔。”
说话间,三针全数扎上月澜脑袋。
刘巽面色比刚才还要阴沉,
“轻些!”
沈大夫片刻不停又捻三针,动作和方才一样迅疾。
转眼间,月澜的额头和头顶扎满密密麻麻的银针。
小脸瞧着苍白一倍,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刘巽松开拳头,
“高月澜……”
“忍一忍,你好生回去睡觉,不会再吃苦。”
月澜直视他的眼睛,
“阿翁,到底谁才有病?”
沈大夫摇头叹息,
“小姑娘,可能会忘一些事,你别害怕。”
月澜笑了笑,
“到底是藏还是忘,怎么连阿翁也糊涂了。”
她瞧着手上的针,
“一个人的神识如何能被消除。”
她轻轻拔掉那根针,
“这世上,断没有此事。”
刘巽夺过针,“你做什么?”
月澜抹掉针眼处被带出来的小血珠,
“不过一些针罢了,又能有多疼。”
沈大夫搓热指节,
“行了,都少说两句,准备行针。”
他的视线在银针之间仔细游走,
“小姑娘,日子还长,总不能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什么赔不赔,都是我应得的报应。”月澜不以为意。
“闭上嘴。”刘巽捂住她的嘴巴。
沈大夫下手捻住最近的针,开始搓动。
刘巽立马捏住方才她拔掉针的合谷穴,
“别怕。”
月澜神色淡然如常。
按照异常复杂的线路,沈大夫行针的手不断往里面走。行到一半,他直起腰,
“她身子虚,一炷香后再行剩下的。”
“好。”刘巽摆摆手,“先退下吧。”
床幔里只剩两人。
他望着她,她望着虚空。
刘巽将被子拉上来些,
“怎么身子还是凉。”
“我倒是觉得热。”月澜伸出手臂。
刘巽握住她的手腕,缓缓揉动,
“犟得要命。”
垂眸望着她满头的银针,刘巽的神情不复方才的冷硬,
“若是不动她的东西,本王或许能放过你。”
“放过我?刘巽,你还真是自大。” 月澜的指尖轻叩被面,
“不管你放还是不放,她都不会再回来。不信,你我走着瞧。”
刘巽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的动作,
“高月澜,你倒是会学本王。”
月澜猛地蜷住手指。
一阵沉默过后,他掏出怀里破碎的香囊,
“你当真,就没有一丝犹豫?”
漆黑的口子里露出半截发辫,她移开目光,
“没有。”
“我不喜欢红色,谁叫它刚好包着红。”
突然,她感觉头顶湿哒哒的。
准备去摸的时候,刘巽替她擦掉额上滚落的数颗血珠。
“好了,不生气。”
他的语气柔和许多,
“方才吓到你了吧。”
月澜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刘巽自顾自地说,
“月儿亲手做的香囊,陪着我和她走过春夏。她还盼着冬日再装些什么进去。没想到,竟是被你折在了秋。”
他小心将香囊放回胸口,又给她擦一遍头上的血珠,
“她那么喜欢这个香囊,日日不离身。等她醒了,得多难过。”
继续去擦新渗出的血,
“你说是吧,高月澜?”
他忽而淡笑一声,
“到时候,又要拿本王出气。”
月澜闭上眼睛,
“人死不能复生,她也不会再回来。”
刘巽轻抚她的脸颊,两人一道沉默下来。
一炷香后,沈大夫掀开帷幔,
“到时辰了。”
瞧着淡淡的血迹,老翁拧起眉头,
“你又说什么了?怎么就气血逆流了?”
刘巽半点不恼他的无礼,
“不知道。”
剩下的每一根针,好像都有些不同。一搓动,月澜便感觉眼前一白。
在沈大夫即将换向下一根的时候,她扯住刘巽的衣袖,
“不要连累无辜的人。”
“回不去的。”
刘巽握住她的手,
“我不信。”
月澜阖上眼皮,
“阿翁,你来告诉他吧。”
沈大夫双目如炬,紧盯住她额头正央最长的那根针,
“心之所属,堂前空地。”
“公衡,我要动她的神庭穴了,按好。”
刘巽抱她的胳膊收紧,
“月儿,坚持一下。”
月澜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声音克制而深沉,
“阿翁,告诉他。”
“嗯……”脑中像有一股激流急速窜过,她身子簌簌颤动,十指紧绷抓扯。
白光暗影交替转换,极致的反差激得她脑袋嗡鸣。
无数的人影齐齐冲过来,转瞬之间又消失殆尽。
怀里的人儿嘴里不停呓语,身子一阵热,一阵凉。
刘巽盯着老翁还在搓动的手,
“还有多久。”
张宁边擦沈大夫额上的汗,边抽空回道:
“大王,需得一刻。”
沈大夫不闻任何响动,右手加速的同时,左手配合转动其他的银针。
月澜颤动得越来越剧烈,刘巽几乎就要喊停。
突然,一切归于平静。
帷幔里的四个人,传来三道粗重的喘息。
沈大夫慢下动作,再将银针全数动一遍之后原地坐倒。
“师父……”张宁给老翁拍背顺气。
“阿宁,一个时辰后拔针。”沈大夫半天终于缓过气,
“一切尽看天意,公衡。”
说罢,老翁在张宁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刘巽一根根拢好月澜毛乱的发丝,目光捕捉着她面上的哪怕一丝变化。
怀里的身子很软,他不时摸一下她的脖颈,掌心再贴上自己的。
如此反复,终于确认她是在变热。
他蹙起的剑眉展开些,低头与她鼻尖轻触,
“高月澜,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苍白异常的小脸一点点红润。张宁进来拔针的时候,月澜的面色已经恢复**分。
“大王,您也歇息会儿吧。娘娘估计晚点才能醒。”
他一根根整理银针,
“动了神识上的穴位,总是有些影响的。另外师父还交代,为了稳固神识,施针三日一疗程。明日他老人家再接着来。”
刘巽擦掉月澜头上被针带出来的血迹,
“辛苦你师父,下去吧。”
窗外的日头从刺目转为昏黄,宫人们进来添了几次火。
刘巽抱着月澜躺在榻上,眼睛一直不曾闭上。
秋日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余长望着夜色,犹豫片刻,转身端起热茶走入寝间,
“大王,是不是先用晚膳?”
怀里的人儿贴着自己的颈窝睡得小脸红扑扑,刘巽笑了笑,
“等月儿醒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