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衡!你怎么回事?”
刘婀停在殿门前,瞧着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刘巽上前扶住她,
“姑母,先进去再说。”
刘婀站在原地环视一周,而后凉凉一笑,
“你这琼月台,姑母能进?”
“姑母这是哪里话,自然是能。”
她斜睨向身侧高大的少年,
“你这是……?”
“怎么了?”刘巽淡淡勾起唇。
只见他周身气息分外慵懒,眼尾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红。刘婀面上的怒色消减几分,她笑叹一声,
“少年夫妻呐!”
两人落座。
刘婀抿了口热茶,
“你昨日派人来说月丫头生病了。可前天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一夜之间连门也出不了?”
刘巽的目光转向寝间,
“没什么大事,就是浑身乏力,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啪!
刘婀拍下茶杯,
“公衡,你自己信么?”
余长提起茶壶上前,
“公主,确实如此,这两日医官们都来瞧过好几回。娘娘实在身子不适,昨儿个才没去成公主府。”
刘婀蹙眉看向刘巽,
“你就是再急,也不能这么急着要孩子。”
刘巽按住眉心,
“姑母……”
忽然浑身涌起一阵无力感,他闭了闭眼,
“知道了。”
刘婀叹口气,
“月丫头呢?今儿能起了?”
“更完衣就来,劳烦姑母稍等片刻。”
刘婀朝里边瞧了眼,压低声音,
“瞧瞧你做的好事!”
刘巽认命地点点头,岔开话题,
“知岚和无尽的婚事开始准备了?”
刘婀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和煦,
“相国家里上心得紧……”
啪嗒,鸾鸟衔月簪被扔在案上,侍婢被吓得一跳,
“娘娘恕罪,娘娘今日不想戴这支簪么?”
月澜盯着神情冰冷的镜中人。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拿起簪子握住两端,沉到腰腹狠狠用力。
“哎……娘娘,这是怎么了?”一圈儿的侍婢赶忙上前查看,
月澜用力到指节发白,可簪上始终没出现裂痕。
上手掰不成,她便直接把东西往地上摔。也不知道这簪子是有多硬,也是毫发无伤。
听着里面的轻响,刘巽使了个眼色,余长进出一趟,笑道:
“马上,娘娘马上就好。”
月澜瞥了眼玉簪,
“扔掉。”
侍婢们面面相觑,领头侍婢拾起簪子,笑着点点头,
“是,奴婢知道了。”
梳好繁复的凤髻,侍婢扶起月澜。众人继续围着她,一层一层整理衣裙。
身上越来越沉,月澜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蔡氏的王后华服。
太沉了,沉得令人窒息。
她深吸口气,半撑起眼皮,余光瞧向铜镜。
华丽的赤红映入眼帘,她转身走近几步。
侍婢提着腰饰追上前,
“娘娘,马上就好。”
月澜望着铜镜里的颜色,双目渐渐失了神。
侍婢们动作很快,理好她的曳地裙摆,几人直起腰笑了笑,
“好啦。”
月澜缓缓看向满身的红,掌心僵硬地贴住自己心口。
感觉到月澜越来越不对劲,侍婢们后背不禁发起凉。
这两日来,琼月台的宫人几乎与惊弓之鸟无异。
本以为仙人似的小姑娘十分好相与,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喜怒无常。
众人战战兢兢,
“娘娘……是不是不舒服?”
掌心下的心跳恰如记忆深处的震天战鼓,她突然觉得浑身刺痛。裹在身上的颜色,活像是要吃人的血渊。
“父王,哥哥……”她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撕扯衣带。
“娘娘,大王吩咐了今日穿这套的。”侍婢轻轻按住她的手。
月澜陡然暴怒,
“脱掉!”
刘婀站起身,
“怎么回事?”
刘巽早她一步离开,
“姑母,等在此处,”
说罢,大步走向寝间。
月澜疯狂撕扯身上的衣裙,侍婢们围着她不知所措,看到刘巽犹如看到救星,
“大王,娘娘她突然就……这样。”
刘巽按住月澜的肩头,
“不喜欢咱们再换,姑母走了再发脾气,嗯?”
“高月澜?”
月澜谁也不搭理,手下的动作越来越狂乱。
刘巽俯身凑近她的小脸,
“月儿?”
她这般的神情,他从未见过。
刘巽目光一暗,赶紧吩咐侍婢,
“替王后更衣,动作快。”
吩咐完,他也上手撕扯那些难解的暗扣。
“公衡,到底怎么回事?!”刘婀的脚步逐渐逼近。
“还请公主先等在此处。”余长不要命地死死揽住。
刘巽看向领头侍婢,
“看好王后。”
他快速来到刘婀跟前,扶住她的胳膊往殿外走,
“姑母,改日我与月儿亲自到府上赔罪。今日她还是难受得紧。”
他瞥向余长,
“让沈辞过来。”
不等刘婀反问,刘巽几乎是将她架上辇,
“侄儿得罪。”
刘婀气得直拍胸口,
“公衡,你到底!瞒了什么?那丫头可不是能闹出这动静的人!”
刘巽不住地朝里面回头,
“来日侄儿再同姑母解释。”
与此同时,殿内。
月澜身上只剩破烂的素色里衣,可她还是觉得难受得紧,像是被淹在血池里出不来。
她抓过侍婢手中的赤红外裙,拔下头上的钗饰又戳又划。
哗啦……
听着仿佛豆子撒上地面。
她冷静几分,看向手中的东西。
是那枚日日佩戴的紫花香囊。
紫花上破了个大洞,里面赤色的小粒溢了出来。
她按住猛然刺痛的眉心,泛白的脸上再一次变得狂乱。
她堵住香囊上的绣纹,径直走向炭火。
想起昨日的火,侍婢们如临大敌。
里面传来阵阵的惊呼。
“侄儿求姑母。”刘巽不再与刘婀拉扯,直接转身离开。
才进去,就听到炭火里的噼里啪啦声。
他拨开侍婢,待看清月澜手里的东西之后,眼前突然一晃。
刘巽爆出一声怒吼,
“高月澜——!”
他夺过她手里的香囊。
掌心里的小东西早已没有往日的重量,紫花被撕成两半,黑洞洞地张着大口子。
慌忙摩挲里面的东西,可翻来覆去也只掉出两三颗茱萸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他怒不可遏,
“东西呢?!”
他抓住月澜的肩头来回摇晃,
“我问你东西呢?高月澜!”
月澜神情似笑非笑,垂着眸任他摆弄。
侍婢奉上手里的东西,
“大王,奴婢只救下……这个,还有簪。”
侍婢手中的小发辫被燎得卷曲,中间要断不断,散着难闻的气味。
刘巽接过发辫,小心放到紫花香囊旁边。
两样东西,破的破,碎的碎。
刘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把东西收进胸口,粗暴地揪住月澜,将她连拖带拽地扔上榻。
指尖用力戳住她的眉心,
“你找死。”
月澜的声音没有了方才的狂乱,
“我不喜欢红色。”
“你不喜欢,你算什么玩意儿?”刘巽眼神森寒,
“竟敢毁掉她的东西。”
他不解气地一拳砸向她脸侧的枕头,
“她一针一线,拘在营帐里从早绣到晚,水都顾不上喝。”
火气止不住地往上翻涌,刘巽掐住她的脖颈将人提起来,
“你就这么糟蹋掉!”
月澜空洞的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她借着喉咙里仅剩的空隙咽了咽,
“对。”
砰!
刘巽将她重新摔回厚厚的被褥上,五指捏紧她的头盖骨,
“消失,你赶紧给本王消失。”
手底下的人儿像个冰冷的木偶,他声音暴涨数倍,
“沈辞!”
余长一个激灵,扯着老翁使劲加快脚步。
沈大夫黑沉着脸,
“两天都撑不过去?”
“哎呦,小的哪里知道,您就赶紧的吧!”
刘婀回首望向拔地凌空的琼月台。威严的眉眼间氤氲着浓重的担忧。
婢女顺向她的目光看去,
“公主,这……实在太古怪了些。”
秋风扫来,刘婀微微眯起眼,
“不能再出事。”
叮铃咣当……
余长一路拉着沈大夫躲开地上的碎片,
“大王,沈大夫到了。”
刘巽置若罔闻,一脚踹翻置物的架子,紧接着举起小案摔了个粉碎。
宫人们跪倒一片,没一个敢上前收拾。
沈大夫捂住耳朵,沉声大喊,
“公衡——!”
余长瞪大了眼珠子,赶忙领着宫人们退下。
刘巽红着眼,
“今日不将月儿换回来,你便与这祸害一同死。”
沈大夫朝他走近,
“祸害?”
老翁指着榻上的月澜,
“你瞧一瞧清楚!她不是你的妻是谁?!”
“口口声声喊着祸害,你便是这么对她的?”
刘巽揪住沈大夫的衣领,
“她与月儿没有半分关系。”
几步将老翁带到榻前,
“今日谁也别想逃过。”
沈大夫甩开衣袖,手探向月澜的额头,缓和下语气,
“小姑娘,你告诉阿翁,刚刚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额头的暖意点点往下渗,月澜僵滞的眼珠动了动,
“阿翁……”
“我的身子,很痛。”
刘巽面上火气不减,
“高月澜,你痛。你痛就发疯毁她的心血?”
“沈辞,不必与她废话,动手。”
“动手?公衡,你叫我动什么手?”沈大夫亦是气势不输。
刘巽盯向月澜冰冷的眼瞳,
“施针。”
锵——
长剑出鞘,白刃架上沈大夫的脖颈,
“别想糊弄本王。”
沈大夫丝毫不惧,
“恕臣下无能。”
两人对峙,皆不退让。
半晌后,刘巽收剑回鞘,冷笑一声,
“来人。”
“大王有何吩咐?”余长跑进来应声。
“召所有医官来琼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