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鸷鸟(四)
“你自己叫香兰,你就非要咱家的女孩子都是花啊草啊的,你看看,栀子、佩兰、小蕙!”
“你起的名好听!大宝、二宝、三宝!好不容易换了个,叫元宝!”
“这怎么了!起码好记!对吧大宝!”
“啊啊!”
何汇拎着猪头肉进门就看见这夫妻俩不住的吵嘴,还要非靠在一起,一旁的小蕙带着几个妹妹缝着什么,低头不住的偷笑,大宝捏着二宝的书,有模有样的点着一个一个字给还不会说话的元宝看,三宝也含着笑,独臂也不影响他柴劈得飞快。
“大哥!”何汇看这夫妻俩拌嘴已经见怪不怪了,打了个招呼就往厨房走去,“那城南的老匹夫,叫我一通教训,保管他以后不敢了!我割了点肉,放厨房了啊。”又自寻了个碗舀起缸里的水就喝,“你同嫂子吵什么呢!”
“老何!你嫂子有了!”李承启从何汇进门就等着跟他说这个喜讯,见何汇主动问起,更是迫不及待,“我同你嫂子正给孩子看名字呢!你嫂子总是起花啊草啊的,还不让我说!”
几个姑娘嘤嘤笑作一团,李家嫂嫂抬手就拍在李承启大腿上:“这也是好嚷的!不害臊!”
“这感情好啊!家里又要添丁了!可选好了什么字?”何汇听了也是高兴,弯腰抱起了元宝,又揉了揉大宝的脑袋,“我可要攒钱给我小侄儿打个银锁了。”
“你别攒钱打银锁了,攒钱娶媳妇吧!老大不小还没个正行,城南的徐老头不过掺了几叶黄了的青菜卖给你你就要寻人麻烦,传出去还有哪家的好姑娘敢嫁你!”李家嫂嫂数落何汇道。
院中桂花树下树荫翳翳,有一对幸福的夫妻,有一双友恭的兄弟。
却说掌刑官无权查看凡人命簿,却还要判人功过,于是卞城王便制了魂汤和圭玉,圭玉悬于腰间,日常用于各鬼差的传音,掌刑官的圭玉又格外不同,融了掌刑官的一丝神魄和扶桑树根须,扶桑纸载生死簿,这造纸的扶桑树,其根须可感知神魂的命途兴衰。启动入魂法阵,圭玉便于所入神魂建立联系,每当所入神魂命有巨变,圭玉便会闪动,便于掌刑官入魂断案。
就在方才,毕萌和湛廷郁腰间的圭玉,开始闪烁了。
傍晚北风寥寥,桂花树伸展着枝叶,暗暗天色一点点侵入小院,拢的一树碧色如墨。
“大哥!求你收下南南!”
“不是我不收!你看看家里什么情况!外面山匪乱窜,书院也开不成了,家里整日的收入都靠我跟二宝去给人卸货!你嫂子自那年小产伤身后,身子就在没见大好,这时节”李承启瘫坐在椅子里,面前是自己兄弟在向他求助,可他却无力回援,“这孩子生得好,才两三岁,你可寻个好人家寄养,我确实帮不上什么”
何汇一掀衣袍便往地上跪:“大哥!这孩子是林员外的孙女,你知我思慕林家小姐许久,林员外对我也恩情深重,如今林家小姐遭歹人侮辱杀害,我定要为她报仇!这孩子被仇家盯上,除了你这儿我哪儿都不放心!求大哥了!”
李承启起身去拦,何汇却拒不起身,还道:“我知道如今世道艰难,我这些年也攒下一些银两,如今全数赠与大哥,还请大哥收下南南!”
“我”
“好!”李家嫂嫂不知何时进了屋,李承启忙去扶她:“你怎的下床了。”
“多谢嫂嫂大义!南南就拜托给大哥和嫂嫂!此去我报了血仇便回!”说罢向李氏夫妇行一大礼,抚了抚身后女童的发髻,转身迈出了院子。衣袂扇起的风吹得如豆的灯火四处潦倒,堂中的光晃忽不定,外头泼墨似的天幕只在西山头能瞧见一点昏紫的光,长夜将至。
“香兰,我们家养不起再一个孩子了,何汇留下的银两我看了,这周遭没人敢同他要高价,他也不事柴米,他不知如今米粮已金银难市了”
“可总不能叫这孩子真的无处可去了啊”香兰揽过南南有些心疼的拍了拍她的背,南南有些懵懂的攥紧了香兰的衣襟,眼睛包着泪却不敢哭。
“爹、娘,我可以嫁人。”小蕙打帘子从偏房进来,抬起总是敛着的眉眼,眼中的映着刚刚平静下来的烛光,“我可以嫁人,左右我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家里弟弟妹妹也都大了,都能帮着做些活计。”
又是一年秋风起,门上贴的二宝画的门神被换了下来,简单的柴门披了白麻,有些相得益彰的清肃,院里没秃过的枝桠挂上了白布条,远远看着也是花开满树的胜景。张嘉穿过院子,颇为厌恶的睥了一眼大宝,大宝跪得东倒西歪,身上还倚着个打瞌睡的南南,二宝是在无声的世界里长大的孩子,性格也安静,但也不喜欢这样安静的堂院,只能见着几个姊姊妹妹掩面,却什么也听不到。
李承启跪在棺前,头低的死死的,水沁入土中,深深浅浅,像是李家嫂嫂曾画给几个姑娘的梅花图样。
地里没打穗的稻谷被留在地里没人管,风一阵,稻田波浪翻涌,又似一副丰收景象。仿佛可以看见一个寂静的冬日,连鸟雀都不再的冬日。
何汇托人捎信,说是在岭南遇见了群逃荒的孩子,皆是失怙堂被破后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想着离家里实在不远,望李承启能善待一二。捎信的一刻也不敢停的出了门,心中大叹晦气,连口水都没喝到。
“大哥!我回来了!”何汇提着个包袱兴冲冲地走进院子,直奔厨房,翻了个碗,舀水便喝,“此次手刃了那伙恶贼实在痛快!花了老子三四年的时间,嘿嘿!还不是被老子宰了!”半天没听到人回应,何汇放下碗往堂屋寻去,正看见李承启撩帘子从偏房出来,于是何汇接着嚷:“这破天,热死个人!城里酒家也不开门,我踢开了门自打了酒,晚上咱俩痛快一场!”见李承启不说话,又嘿嘿补了一句:“铜板放他们柜台上了。”
李承启喉头有些干涩,几番吞吐才开了口:“你此次回来,还走吗?”何汇有些不快,自己几番活跃气氛这李承启总是恹恹的,便道:“再说吧。嫂嫂下葬我在外面没赶回来,如今我回来了也该到坟前拜祭。孩子们呢?”“大的都去城里做些活计,小的刚哄睡了,南南也睡了。”“哦,那我先洗盥一下先去看嫂嫂。”兄弟俩便再无旁话。
傍晚孩子们回来了,李承启也张罗了一桌子菜,何汇这才来了兴致,散开包袱,里面是一些精巧的小玩意,何汇有些骄傲:“路上遇到了个杂货先生,我舍了他一些干粮,从他挑子里拿了几样小玩意儿,算是他报答过我了。”
孩子们也不主动上前,都拿眼去看李承启,何汇拉了南南:“别看你李叔,我叫你拿你就拿。还有你们,快过来挑!”李承启抿了一口酒碗,道:“去吧,这也是你们何叔的一番心意。”
何汇看孩子们有些雀跃起来,十分满足,抬手赶了一群孩子去玩,又对李承启道:“这好些个我都不认得啊,大宝二宝他们也都不在。”李承启端酒碗的手一顿,继续送到嘴边,含糊的说:“送走了,这边条件不好,他们又有些不便,专门的堂子更好一些。女孩子大都嫁人了。”“嫁人了?大一些的栀子十七八也就罢了,佩兰才十一二吧?小荷满十岁了吗?”“寄给富裕人家当丫鬟了,不然这世道,女孩子到哪儿都苦。”李承启有些不耐,“你留下帮我吧,家里的孩子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何汇连忙推辞:“这我哪儿行,我打架闹事还行,看顾孩子,不行不行。”生怕李承启开口留他,何汇又道:“从前家里养着的孩子大都不能干活,如今可好了,我瞧这些孩子手脚也都利索,定是帮了大哥不少忙。我粗人一个,不如去外面跑跑活,捎些银两回家。”端起酒碗碰了李承启的,仰头喝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再说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虽然喜欢孩子,但最怕跟小孩相处了。”
李承启不说话,静了静喝掉碗里余下的酒,又伸手添了满碗,道:“本也没指望你看顾孩子,只是我一人罢了罢了!”
何汇怕李承启改了主意,又觉得这院子不像他一直怀念的那样快活,第二日早饭一过便向李承启告辞,说是往北上寻寻机会,说不定能得了机缘升官发财,又托了李承启好好看顾南南。李承启笑了他痴心妄想,也没再留他。只是何汇走后第二日,张嘉进了李家的小院子。
圭玉闪烁急促,湛廷郁拉了毕萌的手腕,道:“看来是要来了。”毕萌由他拉着,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执念。我说这名字谁给的,要我看不该叫‘执念’,该叫‘魔障’的。据说搅进去轻则被困两三日,重则不仅执念持有者会凶化成恶灵,连卷进去的掌刑官也会沦为恶灵的傀儡。”毕萌有些啧啧,又好奇道:“不知一会儿见到的会是他二人谁的执念。”湛廷郁紧了紧手指,毕萌有些吃痛的看他,湛廷郁看着紧促闪烁的圭玉,低声说道:“是谁的都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