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鸷鸟(五)
何汇领了工钱,准备就着二两牛肉下酒犒劳犒劳自己,回城的路上竟是在河边看见了小荷来打水,他乡再见,何汇觉得颇为亲切,便上去打招呼,一问才知几个姑娘竟不是托了人家做丫鬟,而是给人当了童养媳,何汇大怒,觉着李承启骗了自己,还诓了自己许多年的工钱,转身便要收拾回乡去找李承启算账,小荷苦苦哀求说自己和众位姊姊见家计艰难,是自己拿了主意,不管爹爹的事,何汇已是听不进话了,甩开小荷便自要离去。
执念将至,毕萌自是有些顾不上拿刻薄话评价何汇这番作为,留神稳住这方法阵,湛廷郁左手掐印,右手揽了毕萌的肩,稳稳的立在毕萌身旁。
院中桂花树仍是翳翳,树下没了女主人,也没了缝补衣裳的小姑娘,两张竹椅落了好些叶子。院门大敞着,院子也不宁静——
何汇揪了李承启的领子,直将他拽出堂屋,甩在院中,“你我兄弟十数年,我敬你待这些孩子亲如子侄!你怎的骗我说为孩子们寻了好的去处!大宝呢?你到底将他们送哪儿了?”盛夏的日头大咧咧的晃人眼,晃得让何汇看不清李承启的表情。
李承启不待站稳就咬牙道:“你又怎知不是好去处!当年家中是怎样的境遇!香兰病了,我连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来!三宝执意要去山上采药,一去就没了音讯!下头几张嘴嗷嗷待哺,我瞒着香兰,四处求人。你为了你那林家小姐忙前忙后,人家去寻丈夫,你帮忙护送;人家安家置屋,你出力出钱!末了她家遭遇劫难你伸手问我要钱,姑娘们浆洗几天攒下的一点柴米钱全叫你拿去救人!”
何汇在李承启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愤恨,心下也恼:“那林家待我恩重如山!就算我不曾思慕那林家小姐这事儿我也定是要管!家中不易你向我说啊!我怎会弃你们于不顾!”
“我同你说?我同你说!我没同你说吗?!啊?!”李承启突然就扑了上来,狠狠地拉着何汇的领子往下一拽,盯着他的眼低吼道:“香兰病了我同你说,你说不碍事;三宝丢了我同你说,你说没关系;你送南南来我同你说我担不起,你跪下求我这桩桩件件我哪个没同你说!可你呢?!”
“大哥,我”
“你别叫我大哥,我担不起,我担不起你这何大义士的一声大哥!”李承启一脱力,松了何汇,有些疲惫地往厨房走,边走边喃喃:“你多能耐啊,在我传信给你香兰病了,你托我看顾你让人领来的一群小乞儿;我托你在外打听打听三宝的下落,你问我借钱安置林家小姐;香兰没了,我捎信给你,只盼你能回来看看她,也帮帮我,你让人告诉我说有一群逃难的孩子,望我好好安置他们。”李承启抬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慢慢笑开:“多好啊,是我教出来的好兄弟。那群落了难的小兔崽子来了便要吃要喝,还要欺负大宝好骗,骗得他两天没有饭吃,”李承启有些痛苦的闭了眼,“不过三天,香兰还没来得及下葬,家里连米糠都不曾留下了,然后他们就都跑了,都跑了”
“那大宝他们呢?”何汇看着那个有些陌生的人,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托人送到旁的地方了,家里当时连请人下葬的钱都没有了。”李承启背过身,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回答何汇的问题。“哪个县?哪个地方?我不放心,我寻过去看他们一眼!”何汇心下一紧,四处看了,“南南呢?家里其他孩子呢?”见李承启不答,何汇上前扳过李承启的肩膀,急急道:“南南呢?你说啊!南南呢?!”
李承启还是不答,挣开了何汇就要往厨房走,何汇不依,李承启自是没有何汇力气大,几番躲不过,何汇红着眼睛:“你将他们卖了对不对?你将他们卖了!”
李承启再次挣开,也吼回去:“我没有!我说了我是托人为他们寻了好去处!”“那你说啊!你说托给谁了!我去看看他们!你说啊!”
二人纠缠不下,何汇抬手便要去扭李承启的胳膊,还道:“我定要擒了你去游街!去嫂子坟前!城中无官,我来审!我便要你在嫂子坟前发了毒誓,再押了你去寻你口中的托付人!”
李承启一急,不知哪来的莽力将何汇掀翻在地,一拳捶上何汇的眼窝,打得何汇脑子一懵,一时竟也没再站起来,这边李承启却拎了厨房门口的柴刀就向何汇砍去!
“大、大哥!”李承启咬紧牙根,眼前满是血色,不见人影,听见何汇叫他,更是慌乱,心里全是刚刚何汇在质问他孩子们的下落,说要他去见香兰,不可以——!
“李承启!你住手!”
别说了!别说了!
“大、大、、哥”
你不要再说话了!!
闭嘴!你闭嘴!!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又安静了下来,夜色凝了桂花树的碧色,在燕紫的余辉中比天幕更是黯黯,树下泥土松软湿润。
女孩的笑声越来越近,然后推门而入:“李叔叔!我回来啦!今天学了个新绣样”
魂镜上不再闪现画面,阿落搁下笔,转头去看渐渐隐没光芒的法阵。毕萌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松了一口气:这次情况没有上一次复杂,常规处理了就好,不用再交额外的报告了。阿落看两人利利量量地出了法阵也是松了一口气,想上次情况棘手,理室的安魂铃头一次不是因冤魂而响,却是为掌刑官响起的。阿落偷偷去看湛廷郁,只见那人眉眼温和,丝毫看不出上次震了诉罪台的模样,又一想上次的情景,阿落不由的打了个寒颤,难得乖巧的上前问道:“萌萌姐,怎么样?”
毕萌伸了个懒腰,“情况你在魂镜里也看了,就是普通的案子,还需问李承启几个问题。”湛廷郁也表示赞同,“旁的功过我们枉死城无权过问,只了结了他与何汇之间的因缘就好。还劳烦碧落姑娘准备记录了。”说罢抬手唤醒了李承启,毕萌摇头晃脑地跟上前去,和湛廷郁并排站在刑架前。
“李承启,我且问你,你杀了何汇后可有自首?”“不曾。”
“可有立坟于他?”“不曾。”
“可有香火供奉于他?”“有。”
“可有后悔?”“”
“可有后悔?”“后悔。”
“以上问题可有隐瞒、撒谎或补充?”“没有。”
毕萌点点头,看向湛廷郁,用眼神示意他还有没有要问的,湛廷郁想了一想,道:“这个问题与你在枉死城的量刑没有关系,你可以不回答,张嘉要那些孩子去干什么,你是不是能猜到。”李承启抬起头,激动道:“我知道!我知道又怎样?若不是这样,我们谁都活不下去!战事平息后我修了那么多的孤儿堂,救了那么多的孩子!若不是舍了他们,若不是我!谁会去管这些孩子!”
毕萌摆了摆手,道:“你同我们吼没有用。”想着湛廷郁这孩子气性大,叫李承启当着众人面吼了了怕是会恼,心下也十分不想同李承启二人纠缠,就拉了湛廷郁的胳膊,道:“唤醒老何吧,想必你心里也有决断了。这事儿了了我给你做白糖糕,我记得你喜欢吃来着。”
湛廷郁神色一软,不着痕迹的加快了掐印的速度。阿落在一旁只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何汇阳寿六十有五,但四十一岁时死于义兄李承启之手;李承启,阳寿七十有三,寿终正寝。何汇勾去二十四年的阳寿,仍余三年于枉死城,这三年需到卞城王处结算——大约是按香火钱结算,你不必太紧张,李承启说他给你烧纸钱了——命理我们已查探过,”毕萌向他二人解释了一番,又接着说:“你二人命理也不难理,只是恩中有仇,仇中有怨。何汇亦不是对李承启怨气深重,如此判李承启三日鞭刑,跪钉板一天,你二人意下如何?”
毕萌见二人皆不语,又补充道:“当然,人命官司的账我这儿是不管的,出了门功过自有各大殿负责,我只管迎来送往。”
何汇道:“我听你说他给我烧了纸钱,我我只是怨他害了我,我”毕萌表示明白,也不欲多说什么,只让他们看了报告和记录,示意他们签字画押,又叫了付言廖施进来,领了二人各去各处。
“萌萌姐?每次出了法阵你就这样,话都不多说一句。”阿落有些小嘀咕,毕萌却从愣神中醒了过来,笑着去搂阿落:“就是累了嘛,入神多难受你又不知道,你看湛大人,他一句话都不说。”“呸!平时廷郁哥哥就一句话不说,你少诓我!”阿落拧了一把毕萌,转头收拾书案,毕萌冲着她“哎哟哎哟”了好一阵。阿落眼珠一转,低声说道:“这次你们出来,我见着廷郁哥哥一睁眼就急切地去探看你,可见上次把他吓得不轻,上次把我也吓得不轻。”
毕萌有些心虚,仰着头出了理室:“上次、上次是意外嘛,谁知道出了神才发现那冤魂已经叫执念影响了,我若不立刻再入神破了他的执念,他怕是立时要凶化。”阿落赶了两步跟上她,指责道:“那你干嘛把廷郁哥哥摒在外面,冤魂入了执念安魂铃都没响,廷郁哥哥一把掐冤魂脖子上时,那安魂铃响的,我都不知道凶化的是冤魂还是廷郁哥哥了,”看毕萌更心虚的样子,阿落再接再厉:“你不知道,我刚刚看你们出来,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再像上次一样”“诶诶诶,行了行了啊,那我把他留外面还不是为了保你们安全,你没完没了了还!你那陈年档案我宽限你几天,你别再在这儿翻旧账了啊。”毕萌话音刚落,阿落就接上:“哎!还不许扣我零花!你不知道我穷着呢吗!”毕萌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这个祸害赶紧走,自己往住处走去。
阿落其实说的没错,自己每次出了法阵都不爱说话,毕萌反思了一下,但又一想,自己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多说多错,不说话也着实没有什么。还有湛廷郁,待自己真的很好,虽然平日里爱黏人,但每次入魂他都在她身后护着她,再者湛廷郁会的术决没有自己多,但掐诀速度要快自己不少,尤其是他左右手能同时掐两个不同的诀
回神看见湛廷郁正迎面走过来,身上已换了便服,头发也半披下来,正是毕萌最喜欢的样子,毕萌心里对眼前的美色一番赞叹,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身进了自己的院子,谁知湛廷郁叫住她:“木木,一会儿一起吃晚饭吧!”毕萌算了算时间,差不多是该吃一顿了,但是又着实没什么胃口,想到阿落刚说他们出了法阵湛廷郁担心她,还是点点头应下了。进屋换了衣裙,站在镜子前想了想,又拆了束发,挽了一个活泼些的发髻,佩上一支简单的步摇,毕萌对着镜子狠狠地揉了揉脸,又抬手撩了一下步摇上的流苏,振了振精神才出了门。
“等急了吧,走吧我们找家馆子,我想喝点酒,反正明日不用上公。”“嗯。”湛廷郁牵了毕萌的衣袖,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院门,毕萌说什么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