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鸷鸟(三)
毕萌睁眼时,眼前是一道街坊,人群熙熙攘攘,瞧着是早市开市,热闹的紧。
这便是二人因缘开始的场景,毕萌心里想,她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看到在这样美好的烟火气息中开始的因缘了。
在街口略站了一站,四下打量也没见两位当事人,毕萌寻思可能要往早市里找找,入魂有时离当事人确实会有些距离,但也不会超过十丈,可这早市人群拥挤,四五丈外都难找到人。
“湛大人,咱们往里走走,你个高些,注意瞧着点。”毕萌怕错过人,眼盯着人群,只得回手敲了敲身后湛廷郁的胸膛,但半天没得到回应,心里有些奇怪,赶紧扫了一眼人群,扭头去看湛廷郁,湛廷郁见她扭着脖子仰头看过来,闷闷的应了一声“嗯”,语调颇为冷淡,应完抬脚往前走,与毕萌拉开了些距离,一改往日贴在毕萌左后边的黏人作风,毕萌讶了一下又反应过来:这人定是还在恼自己刚刚训他不稳重,此人面子薄,平时说话贴近点都会脸红,是自己考虑不周了,但他确实行事轻浮,这次得让他长长记性,自己可不能先服软去哄他。
二人刚抬脚走了没两步斜后方的巷子里摇摇晃晃地冲出一辆菜车,菜车擦着人群中一男子的后腰,然后倒了一地,车上的菜撒了到处都是。被撞了后腰的男子“哎哟哎呦”被旁人扶了起来,这人正是李承启,从巷子里又奔出来一名凶神恶煞的壮汉,上来便揪着李承启的衣领让他赔钱。
“哪个说不是你?!啊?!你让他站出来跟我说道说道!我这菜车好好的停在巷子口,怎么就倒你身边了?!”那李承启虽然也高高壮壮,但显然两人一个文人的“壮”,一个武人的“壮”,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旁观的人只敢窃窃私语,竟无人敢上前帮李承启开脱。
“这张嘉可是恶霸,上次讹秦家婆婆,说人家给他的柿子短秤了,定要婆婆十倍赔他,高家的几个兄弟上去拦他,他当时是走了,过后竟药了人家的菜地。”“可不是嘛,那菜苗都烧苗了,只能铲了换土重种,可又没有证据证明是他,这高家兄弟可是吃了闷亏。”“有证据又能如何?咱这父母官还不是他舅舅!”“还有上上次那个书生不也是!之乎者也地劝了他半天,叫他当场打了,现在还下不来床,也不知还能不能赶上今年秋闱”“这下老李可是要吃亏了,他家还开着堂子,养着好些个弃童,平日就靠学堂讲课得点束脩,日子也不容易啊!”“谁说不是呢,这老天让你倒霉,还看你是不是大善人?这年头的大善人才容易倒霉!”
“嘚,经典戏码,我猜一会儿来了个仗义执言的汉子,教训了这张嘉,”毕萌看戏看得兴致颇高,“这汉子还八成会是我们要找的何汇。”
果然,毕萌话音刚落,就见何汇一脚踹在张嘉的后腰,把张嘉踹得一个踉跄,抓着李承启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这厢毕萌看戏看得津津有味,那边已是张嘉与何汇交过几回手了,两人打架的招式颇有章法,看来都习过武。
“这何汇也不是什么好人啊。”“是啊是啊,听说他也是个苦命的,一出生就没了娘,然后爹也没了,就连收他做马童的林员外都失势了。”“啊?那他这不是”“嘘,莫要乱讲莫要乱讲。”“官兵来了!”
官兵一来众人四下散开,反正没人能瞧见毕萌两个,两人就跟了羁押张嘉、何汇的官兵,果不其然看见到了牢房门口就被放了的张嘉和一路被押进牢房的何汇。“看来这是个快要结束的王朝啊,罔顾法度,”毕萌有些感叹,瞥眼看见湛廷郁,逗他:“你说李承启他二人是怎么一个成了枉死城的冤魂,一个成了冤魂的了结呢?”湛廷郁收了看向何汇的目光,垂眼道:“许是李承启恩将仇报也未可知。更简单的,何汇死在这牢里,李承启却无动于衷。”“这般简单这案子就轮不到枉死城来管了,直接让暴吏、张嘉、李承启死后各归各殿刑罚,把结果告知何汇让他去投胎就行了,轮到枉死城来管的因缘能是什么简单因缘吗,笨!”毕萌被湛廷郁敷衍的猜测弄得有些无奈,心想这孩子怎么这样难带,气性这样大。
湛廷郁平白得了一个“笨”的评价,也不恼,只是抿了抿嘴唇,抬眼看着毕萌髻上的发带,有些愣怔,又想到毕萌或是在把他当儿子看,心里五味杂陈,特别不服气。
魂汤的功效只能带掌刑官去看关于两人有因缘的部分,这期间如果遇到冤魂的执念,对入魂的掌刑官也是个大麻烦。场景一变,是些许时日后的牢门前,李承启拿着一大捧柚子叶在门口站着,一看就是来接何汇的。
“在下李承启,半月前何兄弟就是因为帮我才遭了这无妄之灾的,还请何兄弟不要嫌弃,我在家备下了酒菜,来邀何兄弟到家歇一歇脚。”李承启见何汇出来,忙迎上去作揖,但手里捧着一大捧柚子叶,一时手忙脚乱,嘴上说着文气话,但举止可真谈不上文气。
何汇走出牢门便看见了李承启,本想绕过去,但叫李承启两个跨步挡在了面前,又不知这人忙手忙脚的样子怎么就对了自己的胃口,竟起了应付的心思:“这柚子叶,给我去晦气的?”
“啊?是是是,这是内人专托人采来的,妇道人家,尽喜欢弄这些,何兄弟这边请。”李承启看何汇从牢里出来瞥了自己一眼就准备走,本以为自己说完邀约不会得到回应,没想到何汇竟应了下来,忙带人往自己家走。
一进李承启家,何汇便有些吃惊,不大的院子里五六个孩童在嬉闹玩耍,有的看上去是正常孩子,有的就
“站在家门口干嘛!老李快让人往里坐啊!”厨房里拐出来一位姿容秀丽的妇人,她见了何汇忙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赶紧招待人往正堂里坐,又觉得丈夫木讷,没招待好何汇,埋怨地指了指李承启,又喊了个大一点的女孩子:“小蕙!来帮我把烧好的茶水给你何叔叔端过去!”堂前桂花树下给一个大孩子喂饭的女孩应了一声:“哎!就来!”这个叫小蕙女孩子只六七岁的样子,但看上去已经很有姐姐的派头,她转头喊了另一个小一点的女孩:“栀子来喂一下大宝哥哥,不许嚷他听到不?”向何汇轻轻一拘礼,小跑着跟进了厨房。
“嘿嘿,何兄弟,家里孩子多,闹腾,别介意哈,”李承启挨了妻子一记埋怨,也不觉得在外人面前丢面,拉了何汇往堂屋里走,“孩子们,叫何叔!”
“何叔好!”会说话的大声嚷着,不会说话的也“啊啊”的应和着,连大宝都扭头冲何汇笑,嘴上还沾着饭糊糊。
何汇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反应不过来,边冲孩子们笑,边被李承启扯着往屋里走,“我丙戌年生的,何兄弟你什么时候的?”
“我辛卯年。”
“那我虚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便喊我声大哥吧,把这儿当自己家。”
“”何汇似乎很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应下李承启的盛情。
“又叫人坐着干聊!昨日秦婆婆送来的果干呢!去盛些来!”李家媳妇带着小蕙上来倒水,“家里也没甚好茶,前几年称的茶叶我刚一看霉了,何兄弟凑合着喝两口润润,一会儿就开饭了。”“对对对,一会儿就开饭了,我日前去街上打了好酒,你我喝个痛快!”“行了,你就借着何兄弟的名号,过自己的酒瘾!过来端果干!何兄弟你先坐坐!我叫老李去把果干端来!”
何汇这边一边起身送茶碗让热水,一边打算伸手劝一劝李家嫂子不要这么忙,还准备拉住李承启让他坐下,几番手足无措,想干的事还是没一件干成的——水还是让小蕙给到上了,李家嫂子还是风风火火地走向厨房了,连他刚认下的李家哥哥都跟着去端果干了,剩他一个站在原地。
“看来何叔于人际一事真的是一直都不太精通啊,”毕萌揣着手倚在堂屋门口,跟湛廷郁唠,“你记得老何刚来枉死城,我怎么评价他吗?”“你说‘此人沉默寡言,但不是天生无言,怕是怨气深重’。”“怕是怨气深重啊!”湛廷郁看着毕萌一脸感叹,眸色有些深沉,转头去看站在屋里有些局促的何汇,薄唇抿了又抿,装作不经意道:“那你刚来枉死城,是怎样的?害怕吗?”“我?我不记得了,刚来那一段的记忆昏昏沉沉的,”毕萌说着往厨房走去,“我倒是记得你刚来,非要缠着我,老付要跟你交接工作,他急着去投胎,你却非要黏着我,气的老付把细则往我怀里一塞,头也不回的去投胎了。”说着还冲湛廷郁笑,一脸“我占了你好大便宜”的得意,湛廷郁心里有些苦闷,这怎么扭转自己“儿子”的身份啊,她记这么清!
“你待何兄弟热情点,我四处打听了,他命苦着呢,这样命苦的孩子长大了还有这样的热心肠,不容易,可不能叫人寒了心!”
“我知道的!但这老何不太爱说话啊,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他看着凶,处起来这样腼腆。”
“许是还不习惯,吃过饭慢慢就熟了,我把酒温上。”
“温什么温,大热天的,喝口凉的爽快!”
几番春秋过去,李承启与何汇越相交越是觉得两人本该是兄弟。李承启幼时双亲亡故,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考了秀才后便留在城外教书,李家嫂嫂香兰,是城中堂子里的弃童,因是女孩,生下来便被丢在桥下,邻里不依,抱着她寻上亲生父母家,但那对夫妻拒不承认,后来竟搬走了,再无音讯,无奈只能送去失怙堂,由堂里几位寡妇妈妈养大,二人成亲后又收养了一些个被遗弃的孩子,有些养着养着被人领养走了,有些送到条件更好的堂里去了,剩下三两个听障眼盲神智不明的和几个不愿跟人走的孩子,大家凑在一个小院子里过日子,也算热闹美满。
何汇就坎坷了些,童年的遭际和风言风语让他打心里觉得周遭恶心,加上在林员外家学过些拳脚,又没人敢惹他,于是他替人走走镖,干些力气活,聊以糊口,混沌度日。那日救李承启确非他本意,实则是他醉酒睡在巷子口,张嘉的车碾了他的腿,张嘉又把他吵醒了,方才出手。李承启听了也不计较,哈哈一笑还夸何汇率直。同李承启交好后,深觉此人仗义,经常在外救济一些孤苦孩童,有的也往李家领,攒下来的钱也多半给了李承启,用来教养这些孩子,每每李承启邀他看顾孩子,他却都推说性情不好,怕跟孩子们处不来。
两人同样无父无母,何汇觉得李承启大义,李承启认为何汇仗义,二人你来我往,不过三两年时间,竟处得好似亲兄弟。除去何汇在外面还是打三骂四的惹人嫌、老李时不时便要去给人道歉的小插曲,日子过得也都松闲,何汇还是那个浪荡的何汇,李承启还是那个老实的李承启。
日子过的让人生了困意,慵懒闲适,宁静的烟火气中勾勒了一场又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