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鸷鸟(二)
“去寻何汇,”一进诉罪台毕萌就吩咐鬼差廖施,“告诉他,来了。”
“去打个条子,找书记官将何汇的命簿调来。”湛廷郁对管理文案的付言道,“再命人将魂汤备下。”
魂汤,冤魂的了结者来到枉死城,二人以体肤毛发任一入汤,饮后再由掌刑官入其神魂探查明二人因缘命理,断其过与责,量刑施罚,以平冤死之人怨愤,另其再入轮回,为恶者再有他罪,则转交相关阎罗再做罚判。入魂时,需有两位掌刑官同时经行,做帮衬也做监督。
“毕大人、湛大人,何汇带到!”毕萌挥手让人退下,转身去迎。
“何叔,您”毕萌经手案件不下万宗,最怕的就是冤死魂面对自己生前仇人时,恶意大涨,凶化成恶灵。掌刑官虽有刑罚之权,但并无出手伤害城中冤魂的权利,所以毕萌他们只能尽力将人扣住,强行灌入魂汤,使其昏睡,然后如其神魂。但是强行入魂对他二人伤害也不小,每次来一遭,毕萌都要做好几天软脚虾。
怒气冲冲来的,倒是好劝,讲明为恶者定会重刑,再说几句他即将开始的往生,让他有所顾忌。反而是那些来时一言不发,甚是安静的,更让人忌惮些,眼看这何汇——人家是溜达过来的,嘴里还叼了半个夹馍,毕萌一时间不知道开口该说些什么,扭头示意湛廷郁,湛廷郁浅浅的点了下头,表示已经让廖施去拿镣铐了。然后上前一步,将毕萌挡在身后。
“诶,丫头莫慌,我又不是来打架的,你叫他来,我见他一见,问问他后不后悔害了我,问完后他随你们怎么处置,我定无怨言,好好去投胎,行吧?”何老头捧着夹馍,四下看了看,自己寻地方坐了下来。毕萌心道:人才信你的鬼话,上一个这么说的把我珍藏的定魂符都用掉了四五张,嘴上却甜到:“我就知道何叔最是疼我了!这人还未送到呢,我叫应弗和柴石到城门接去了,该是要到了。”边说边从湛廷郁身后走出来,拉着湛廷郁坐在何汇旁边,又斟了一盏茶递给何汇。
湛廷郁随她拉着坐下,看她给何老头倒了茶,又凑上去跟老头聊天:“何叔啊,你刚刚那个夹馍是新来的那个郭姑娘家的不?我看这两面焦黄,跟城南老李家的不一样啊”挨得有些近呀,真的有点近,这样的距离何老头都能瞧见她右眼下的小痣了忍了又忍,还是伸手把姑娘往后一拉,毕萌不得已撤了二郎腿,扭胳膊要别开湛廷郁,头也不回:“要我说这郭姑娘心思确实精巧,别家的饼子都是平底锅煎制,她家的是用两块铁板夹了饼,两面反复烤制,”湛廷郁松了她的胳膊,转手按在她肩上,让她好好坐在椅子上,又伸手替她斟了茶。毕萌扭了扭身子发觉湛廷郁没再动自己,就老老实实就着湛廷郁安排的姿势接着聊,“今日我去吃面,远远看见她在做饼,想着去买一个尝尝,这回来的匆忙,竟是给忘了,您吃着感觉如何?”
何老头也颇有心得的样子:“若说这夹馍,老李家的秘制酱料也是一绝啊”
这厢两人就夹馍是蒸馍好吃还是煎馍好吃、是涂芝麻酱好吃还是花生酱好吃争论的手舞足蹈,堪堪停下喝口茶时,应弗和柴石回来了。
“大人!犯魂李承启带到!已押去了理室。”
毕萌瞧何老头放茶碗的手指一动,只当没看见,抬眸还是刚刚那副谈天的语气:“走吧何叔,咱去瞧瞧!”背后却向湛廷郁打了个手势,湛廷郁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轻轻捏了一下,毕萌心里痒了一痒,手在身后滞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抬手请何汇移步,扭头瞪了一眼湛廷郁。湛廷郁绷不住地抿唇一笑,刚刚被她忽视的小郁闷一扫而空,心情颇好,目送她走远后,招来廖施,吩咐他带人在理室外候着,以防万一。
理室中摆设极为简单,只一张刑架、一张小榻并两方软垫、一张矮书案,刑架旁的小榻是冤魂所用,正对刑架和小榻的法阵中并排的两方软垫是掌刑官入魂时所用,法阵旁的矮书案上备着笔墨,上面还有一台镜架。屋顶四周布设安魂铃,风过不响,横梁上刻着叫唤大地狱及其十六小地狱的景象。刑架正中的屋顶上画着罪魂在望乡台前的哭泣求饶,刑架上架着一个富态的老者,看上去很是慈眉善目。室内也算宽敞明亮,并不阴森。
毕萌心中戒备着,手在背后掐了个印,面上仍是笑嘻嘻:“何叔,这人您看,我实在不好放他下来,您就这样凑合着问问,一会儿结束还见呢。借您根头发?诶?”
何老头睇了毕萌一眼,往头上捋了一把,掉了好几根头发:“拿去拿去拿去!说了我不闹,丫头瞧不起人是吧!”转头看着刑架上的人,“我与你本无甚话可说!可我还是想不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对我存了杀心的!”
毕萌手忙脚乱地去捞那几根头发,好歹捞着了两根,抬手示意付言取李承启的头发,那李承启听完何汇的问话只是低头沉默。
“我视你为兄弟,你为何如此待我”何汇喃喃,“兄弟?你视我为兄弟?!你问问你自己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李承启突然就激动起来,“你有把我当兄弟吗?!你自己心里清楚!”
何汇看着眼前激动的人,有些愣怔。毕萌接过付言递来的魂汤,“何叔。”何汇略一回神,抬眼看了看毕萌手里的魂汤,对毕萌道了声有劳,然后有些蹒跚地走到刑架旁的小榻旁坐下,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我记得当日你我初识,在你家院子里,弟妹端来酒菜,孩子们围着我喊叔叔,我就觉得,一辈子不合群,至少这一刻我是合群的”仰头饮下魂汤,将碗一摔,闭目躺在小榻上。
毕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肉疼不已,这几里钱的破碗怕是能让卞城王拿住话柄扣她三两香火,今天还请了湛廷郁一碗面,今日漏财啊。转头却见李承启甚是安静地哭了,毕萌有些诧异,这人刚才还好大火气呢,但也见怪不怪,也不是一个两个在这儿哭了。哭也白搭,毕萌心里吐槽,但还是耐心的跟人解释:“这里是枉死城,进来这儿的魂不是冤死魂就是冤死魂的了结。我是城中掌刑官,由我来为你们理清因缘,陟罚臧否在我这里只管罚和否,其他功过还需到其他大殿那里评断。一会儿还请您饮下魂汤,我们只勘察与你二人有关的因缘,别的我们不会查看,也无权过问,请您放心。”
看李承启点了点头毕萌又继续道:“至于我们审判的结果呢,会载进你们的命簿,你放心,掌刑官入魂所见皆不得外泄,我们两个掌刑官也会撰写报告,并一份入魂记录,由你们一一核实画押签字,以供其他大殿审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李承启摇了摇头,毕萌示意付言喂汤,又瞅瞅那边闭目了还颤着眼睫的何汇,暗暗想湛廷郁怎么还不来,这歹亏俩人没打起来,要是打起来了,她和付言一个文案官还真不一定拉的住,这男人真不靠谱,中午还请他吃了面呢!
“木木,”
妈呀!这男人真禁不住念叨,
“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死我了!”
湛廷郁被毕萌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有些无辜,手指捻了捻袖口:“你想什么想那么出神,案子有些难办吗?刚刚他们可有难为你?我吩咐了廖施在门外候着,见他也不曾进来。”
毕萌一番口水也没骂恼湛廷郁,反倒是弄得自己有些讪讪,想到自己可是比他长了四十年的资历,怎能这样不稳重:“算了算了,我也不是我刚刚已经处理好了,咱们准备准备就可以入魂了。”
“嗯,辛苦木木了。”湛廷郁伸手去捞毕萌的袖子,很是乐意看姑娘窘窘的表情,言语带笑:“我去找了碧落姑娘,让她准备来做记录,来迟了些。”
不吃这样的!这男人撩拨我!毕萌觉得自己带了两百年,明明是当儿子带的,怎么带出来是这样的,这男人不会对着谁都这么这样的吧?!平时没怎么注意,他对着别家姑娘也这般浪荡?想到这儿,毕萌很是生气,抬手将袖子从湛廷郁手里抽了出来,“你端庄一些!好歹是枉死城中掌刑官,怎可如此行径!这是我也就罢了,你对着旁的姑娘这样,是会被骂登徒子的你晓得吗!”
湛廷郁有些懵,“我没对着旁的女子,我”“阿落你来了,快来,就等你了!”才到门口就被毕萌火急火燎拽着的阿落有些过脑不过脚,踉跄了一下才站好,看看毕萌又看看湛廷郁,却发现毕萌神色还算正常,湛廷郁却是抿着唇一直看毕萌,眼睛一亮去看付言,付言在那头跟她挤眉弄眼还努嘴,阿落朝付言点点头还了一番挤眉弄眼,说:“萌萌姐等我干嘛,你跟廷郁哥哥好生呆着,我就算来迟了也不耽误你们入魂啊,再说廷郁哥哥不也在嘛,你这样念叨我不好,不好。”
毕萌脸未到眼神先到:“你廷郁哥哥是能帮你做记录啊还是能帮你整文案?一天天的不求上进,后日将这次的案子卷宗整好给我!经年的档案也给我整出一份目录来!晚了我扣了你这月的零花!”扭头对着付言,“跟付言一起!”付言表示冤枉。
“萌姐姐你是拿我当女儿养的吗,凡间的娘亲从来不逼着女儿看书的!都是逼着儿子看书!”“凡间的娘亲逼着女儿绣花!你倒是给我绣个手绢我就不逼你合文案!再说湛廷郁也用不着我逼他写报告。”
理室里安静了一瞬,毕萌奇怪阿落跟她顶嘴哪次不是七八回合,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了,这绣花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对人有用,对鬼也这么大杀伤力。见几番没人说话,毕萌催着各人就位:“付言跟廖施在门外护法,阿落备好纸笔,湛廷郁快去把魂镜拿出来,快快快,都动起来,别愣着了!”抬手施法开启了法阵。
湛廷郁有些黯淡,盯着毕萌看了看,抬手招出魂镜递给阿落,然后默默地走进法阵闭目打坐。阿落有些目瞪口呆,扭头去看付言,付言冲她一撇嘴出了理室又转身合上门。阿落有些无语的看看毕萌,又看看法阵中闭眼的俊秀男人,捏了法印附在魂镜上,又铺好了笔墨准备记录。毕萌很是满意众人快速又安静的手脚,手上加快了施法的速度,然后冲着阿落一点头,抬脚也进了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