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鸷鸟(一)
“萌萌姐!何先生又跑到城墙上去了!!!”阿落喊得超大声。
“来了来了——何老头!你给我下来,为老不尊啊你!还有阿落!叫你合文档,你怎么在这儿?”
被抓现行的何老头一骨碌翻下来,抱起阿落就跑,跑开几丈远又停下,对毕萌挤眉弄眼,
阿落吐吐舌头,“萌萌姐好凶~”
“叫你要喊她来!”
“你说好帮我合文案的,让你说话不算数!”
“我这不是看完就准备去寻你了吗!就你急就你急!”
“好了不要吵了,何老头!不许再爬墙了,像话吗!过奈何桥的还以为”
“过桥的能看见我就好喽——走了啊,你这小丫头,恩将仇报啊,不帮你合文案了,你自己慢慢合去吧!老子喝酒去”说罢,把阿落往毕萌手里一塞,还戳了戳她的脑袋就趿拉着走开了。
“哼!你等着!你再爬墙我还喊!!!”阿落在毕萌怀里探着身子,捂着自己被戳了个红印的额头冲老头喊,显然是被老头儿悠哒悠哒的背影气的不轻。
毕萌把女童一放,蹲下来跟她对视,笑话道:“十六岁妙龄少女竟化六七岁孩童诓骗七八十老人,好折子啊阿落。”
阿落,黄泉之女,偏被赐名碧落,留在这枉死城中学掌事。
阿落脸都不带红一下的,晃身化出本相,头上的总角也换成了双鬟,髻上又缠了些珊瑚珠,滴溜溜的缀在脑后,明明是幅明媚相貌,却平添了些娇憨,“谁让小孩子是他的软处?软处若不是叫人拿捏的又何必有,有了软处又不让人拿捏这是哪里的道理。萌姐姐,他怎么老爱爬墙啊,墙外面除了来往的鬼魂鬼差,也就奈何桥了,这景致万年不变,有什么可看的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毕萌站起身,与阿落一道往城中走去,“他来时就不爱说话,来了好一段时间大家才知道他姓何,性子也极为孤僻,现在倒是管叫你支使着干活了。”说着笑睨了一眼阿落,又接上“我也只是模糊知道他似乎在找什么人,应该是在看那人的魂?等人家经过奈何桥?”
“这有什么好等的,且不说他在城中住了二十多年,那人是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就算那人死了,经过奈何桥,到时候你死了,我也死了,大家都死了,又有什么好等的呢。”阿落很是不解,掰着手指算到:“我记得他无妻无子?害他之人到时我们自会领到诉罪台上,他等谁呢。”
“他等谁我不管,我等你合文案呢。你什么时候打算把你的文案核对完啊,我上次去向殿下复命,他还问起你来。”
“哎呀你别催我呀,我有计划,”阿落心里苦,怎么又想起文案了,“姐姐我们去东街!新来的冤魂是个厨娘,我们去尝尝手艺”
“木木”一道清越男声打断了阿落越来越快的语速。
“廷郁哥哥偏心!明明我也在,怎么只叫萌姐姐呢。”阿落佯装不满,心里乐开了花,想到:这湛廷郁来的真是时候,这下萌姐姐可没空催她了,“廷郁哥哥,萌姐姐刚说要去尝东街新厨娘的手艺呢,我还有文案要整,我先走了哈!”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加快步伐,话音未落人已经跑的老远了。废话,你妈喊你回家写作业,你能不跑吗?!况且还有人能拖住她
毕萌看着一骑绝尘的人影,颇觉好笑,又看看身边的人,顿时决定笑不出来了,“嘿嘿,湛大人,闲来无事也来逛街市啊?”
“嗯,我到诉罪台,他们告诉我你出来寻阿落了。”
要说这湛廷郁,一表人才,腰背结实,实是一副文武双全的好样子,可毕萌总觉得这人脑子有些问题。
他俩同为诉罪台掌刑官,枉死城中谁都大不过他俩,掌管着城中众鬼差,查探城中众魂未断之命理,结未完之因缘,平怨意,渡往生。虽说毕萌先来一步,可这枉死城又不是什么要论先来后到的地方,怎的这人一直要跟着她,头几年还想着他是初来乍到,怕是不适应,毕萌颇有当长辈的责任感,手把手的教人怎么处理案子,后来看这人并无不适,理因缘、断刑罚,桩桩得心应手,比之先来的毕萌也毫不逊色,可人家还是要黏着她。再说,这枉死城中鬼、魂皆称她小毕大人,上了些年纪的鬼差冤魂也有喊她毕姑娘的,偏这人,见了面介绍了后就喊她“木木”,起初以为他是把“毕萌”二字听成了“毕木”,但几番明示暗示纠正下来,他还是要喊自己“木木”,除了卞城王的“萌萌”外,再没有比这个更让自己打寒颤的了,由此毕萌觉得这人脑子着实是不太好使。
两厢无话,气氛有点尴尬,毕萌偷眼去看湛廷郁,想着平日看的话本都说这时阳光应该将清俊男子的俊朗放大无数倍,在他身边的同性异性无不心生赞叹——奈何枉死城终年无阳光,昼夜无分,城中“天光”皆是第三殿宋帝王的黑绳火地狱兼其他各大地狱行刑时逸散出的灵魂之力,青白一片,微有缥色,乍一看确是“天色”,细看还是与阳间大有不同的——于是毕萌也没在湛廷郁脸上看出朵花来,只是觉得,这人眼睫毛真长啊,鼻子也挺,山根那么高也挡不住另一侧的睫毛能从这一侧看出来,啧,枉死城的光线还是暗了些,有些耽误品鉴。这眼睛也算是绝色啊,她对着湛廷郁的眼睛实在想象不出男子“狭长的双眸”是个怎么说法,湛廷郁的眼睛也长,但有些圆圆的,眼尾还微微上挑,是极为好看的桃花眼,打眼过来,连看老鼠屎都是温柔的,嗯?看过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毕萌觉着自己需要做出什么来端一端自己长辈的身份,但这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已经魂归第十殿,半只脚都踏入轮回了,僵硬地看向前方,“那个,听说面不错哈,咱去尝尝?”说完同手同脚地往前噌噌噌的往前走,还不忘扬手招呼人,“走走走,刚好该吃午饭了,我请湛大人吃面啊”
嗯,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但特别好看的人,毕萌边“噌噌噌”边在心里补充到。
湛廷郁看着女孩别过眼、别过脸、开始牵嘴角,然后落荒而逃这一系列动作,只觉得心里有种空虚的满足,抬脚跟在女孩身后轻轻地伸手牵住了她的袖边,心中有些遗憾怎么她今日穿着束口的官服,明明广袖更衬她。
“诶,湛大人”毕萌叉着腿,一脚踩在长凳上,嗦了一筷子面,看着湛廷郁斯斯文文的吃相,有点抹不开面子,端了端坐姿开始唠嗑,“你说咱们都死了,为啥还会有口腹之欲呢?明知这东西也都是香火所化,不吃还是想得紧,不过这郭姑娘的手艺确实厉害啊。”
湛廷郁听她絮絮叨叨了一阵,把口中食物细细的嚼了咽下,接了她的话题:“这枉死城中街坊都如阳世,商贸往来样样与阳间一般无二,大概是顾及城中人都是枉死吧,这样和缓宁静的日子最能消磨心中怨气,于他们也大有裨益。”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别咬筷子。”湛廷郁把自己面碗里的肉片夹到毕萌碗边,看小姑娘盯着碗出神的样子,有些失笑,怎么这么爱发呆。
“他们都记得仇怨,了结了就可以放下了,偏我不记得,”毕萌有些赌气,戳了戳碗里的面,“我不仅不记得我的仇怨,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听说我的名字是书记官给起的,”毕萌挑了一筷子面,边往嘴里送边问湛廷郁,“你记得吗?”
“我也,不记得了”隔着面碗中腾起的蒙蒙水汽,湛廷郁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声音听起来也闷闷的。
“我觉得咱们应该是来受罚的,是在赎罪。诶,那你的名字是你生死簿上的名字吗?”
“是。但我们跟他们是一样的。你没有罪。”
“?”毕萌有些奇怪,抱起面碗喝了口汤,心里一跳,“你是不是!”
湛廷郁一僵,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挑了筷子面送到嘴边,“我是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啊,透露一下呗,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看看你的名字是真的,生前记忆似乎也没被消去”毕萌越分析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有道理,但看着对面的人四平八稳的还在吃面,没有一点想要附和自己的意思,“你说嘛说嘛,你说了下次的案子我替你写记录报告。”
湛廷郁看似丝毫不为所动,但耳朵却慢慢地红了,他向来不知道怎么应对这姑娘撒娇的语气,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昵。于是湛廷郁端起碗来,往后错了错身子,浅浅的尝了口汤,“我不知道什么消息。面要凉了,你快些吃,今天说是有城中魂的了结要来。”
“我怎么没听说,你就透露一点点,就一点点,你怎么能瞒着我呢,你刚来的时候还是我带的你呢。”毕萌面也不吃了,面碗一挪,撑在桌子上,用小拇指比出指尖,向湛廷郁比划。
“你不要贴的这么近,我没有腰牌!”
两人腰间的白玉牌一闪,“湛大人,小毕大人,何汇了结已入幽冥,将送至诉罪台。”马面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
“是何老头的来了,”毕萌伸手一抚玉牌,“辛苦两位大人,我与湛大人在诉罪台恭候。”毕萌仰头将碗中的面汤饮尽,招呼湛廷郁,“走吧,干活了。”
湛廷郁点点头,想到她刚刚靠近的身子,又看了看女孩的背影,心中有些满足的安定,拢了拢心思,起身跟上毕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