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仪衡还没回答,一直绷着一根神经旁听的周定梧赶忙恭敬道:“定梧不敢妄求,此番前来,是专程来谢过天笔救命之恩。阿衡九死一生,全蒙天笔相救,于定梧,无以为报。”
他说罢便在法器中沉沉叩首,对着法器幻境的一片空茫拜了九拜。
奇迹的智慧眼倒是也看见了这一切,但他全当没看见,面不改色地把法器驱远了些。
“我救他是机缘巧合,收他为徒更是命中缘定,没你谢的份儿。”
周定梧虔顺道:“是。”
对着眼前莫名有些诡异的氛围,孟仪衡一阵沉默。他带周定梧来其实没想太多,只当是让两个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见个面罢了。但他确实疏忽了,他们一个是遥远又泯隐于传说中的远古神器,一个是广庭中资历尚浅的小小神官,乃有云泥之别,非他一个特别的存在能弥和。
好在这两人各有各的不在意,周定梧只为铭感恩情,奇迹只为……高高兴兴带小孩。
奇迹拎起孟仪衡,向着黑黝黝的山洞里走去,边走边道:“颠覆也就是个飘忽的说法,我能让你想起一些关键节点,但是完整的记忆没办法恢复——遗忘法是摧毁性的,不能全然逆转。”
孟仪衡点点头:“想起一些是一些,师父是能只颠覆我的,还是所有和这次遗忘法有关的人的?”
奇迹弹了他一下:“倒是想的不错,两种都能办到,但后面那种有点太多管闲事了。广庭那边的事我本不该插手。”
孟仪衡了然地点点头,又指了指外面的装着周定梧的法器,奇迹不耐烦地点点头:“你们两个还是可以的。”
过程不长,老实算大概只有两个刻钟。
孟仪衡以前其实没觉得仙凡有别是个多么具象化的词,因为他本为人仙,会接触一些能给生活提供便利的仙法,哪怕他自己不是什么高手,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世面见过,就不觉得惊奇——他至今对周定梧已经化骨聚魂没什么实感。化骨,即通体骨肉已成虚无,如同天地月雾风水,不再有凡身负累。可他觉得周定梧一点也没变。
但当他清楚地回忆起当年在含苦山上丢失的那些记忆片段,想起那个神秘的白玉瓶其实来自一位不见真容的仙使,想起仙使赠药的起因是孟光延受了伤,想起孟光延受伤是因为遭到了山中猛兽的袭击——而那只猛兽正是桃华江上,闲游的斧兽。
他才知道遗忘法夺走了多么重要的东西,而自己不仅无力反抗,甚至因为不记得这一切根本没有反抗。
孟仪衡脸上早就淌了两行泪水,他一边用力地想要把没用的泪水擦掉,一边蜷缩起身体,用手发狠地捶打胸口,好像再用力一点,就能平一平他因为弱小无力受人摆布而被如斯玩弄的愤恨。
“啊……啊……”他哭得有点喘不过气,奇迹终于看不下去,弯身把人拎起来抱到怀中,也算让一旁困在法器中担忧的周定梧安了心。
“前尘往事,不可追。”奇迹客观又难免冷漠地说。
周定梧则因为当时的偶然,并没有目睹山中的事,但他倒也意识到,那次山中的事几乎被抹消殆尽,预选这个概念更是从他们脑子里消失了。遗忘法之霸道,让他们忘记了预选有关的一切记忆。仔细回想,这次预选确实进行得仓促而神秘,广庭没有预先通知,而是让一个仙官以寻找和捉拿神兽为名义进行了隐形考核,就连考核的指标都没有开诚布公,只是事后遣了人来告知一个结果。可因为往年预选的仙官从未重复过,考核形式也都五花八门,是以没人对那次预选有什么异议,毕竟之后还有正式大选。
如今看来,一步洲案,简直和广庭千勾万扯。
怪不得听正院举院之力查来查去几乎没什么实质性进展,还给当时唯一一个和案子联系紧密的孟光延扣了一个嫌疑犯的帽子,就不了了之。宋敛曾经在中秋宫宴后暗示过他:靠听正院查案,只会愁眉不展。
孟仪衡的声音把周定梧的注意力勾走,只听他哭腔仍在,跟他师父说:“师父,我今夜恐怕不能留下了,等一切解决我一定好好来陪你。”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给奇迹磕了个响头,道:“能遇到师父,弟子九死得偿。”
奇迹没再扶他起来,他知道,尽管他恩威并施地管束过这个臭小子,教育他放下恩仇往前过日子,可七年里孟仪衡没有一天忘记旧事,才每梦皆惊,一直没有将养好。
孟仪衡也就是看起来没心没肺。
奇迹不再作师父姿态,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无波古井中似乎也有了一些悲悯。悯人不该自我,他在造化外,似乎就忘记了凡生恩怨,其实每每分明难平,只能自作自受、自尝苦乐。
“走吧。”奇迹便说。
两人返回广庭后,按照天笔的指示帮助尧赠云恢复五谷,她起初还不是很适应,但半月过去竟成效卓著。在周定梧的全程助力下,尧赠云终于第一次离开了幻境。
而端阳则过度虚弱,不得不陷入长眠恢复体力。平芜很是慌乱与担忧,孟仪衡只好强行解释端阳只是需要休息。周定梧叫他不要担心,会帮忙打听是否存在这样的幻境供端阳维持生命。
因为记忆的恢复,两人也终于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横在周定梧和孟仪衡面前的,似乎总也驱散不走的雾色终于肯散了一点。虽然一切仍未可知,可到底能感觉到日头就在头顶的热意,似乎再耐心地守候一刻钟、甚至只是几个鼻息,就能被晨光照耀。
而这些,竟然只需要一道可以颠覆遗忘法的仙法。
“咚咚咚——”
寅时天,时不值任何仙选要举行的仙试院还没到开门时间。值夜的仙从们还在院中北西东三面楼阁门前打盹,按照正常的安排,他们会等着卯时钟声敲响,然后睁眼,开启一天的清闲工作。
如果让离霜来几趟仙试院,她大概会觉得命运不公,明明她夙兴夜寐食寝混乱一个月下来睡不了一个懒觉,却要和仙试院这群每天只需要洒扫洒扫、确认经卷典籍的数目与顺序,每五年十年才忙活一阵的官员领同一个水平的俸银。
重复间断敲了三次,有人吆喝着“来了”,门缝中就透露出他拖沓的脚步声和连天的呵欠声。
待开门面对孟仪衡的脸,开门的仙从反应了一阵,转而一脸愠怒地拍了孟仪衡一掌:“你有病啊!这么早敲门,我以为别处的仙官有什么急事呢!”
周定梧适时地从仙从的视线盲区里走出来,因为高孟仪衡一个头还要多,那仙从直接看到了他,又是反应了一阵。周定梧体贴地拿出象征身份的腰牌给他展示,仙从终于醒盹了,恭恭敬敬地开门迎客:“原来是寒天的上神,小仙眼拙,小仙眼拙,您快请进。”
周定梧便带着孟仪衡走了进去,仙从将他们送至待客室,沏茶点香,并十分耐心地劝说道:“不知道阿衡怎么同您说的,我们仙试院在淡季一向是卯时开门,现在拿着里阁钥匙的人还没来呢……您是有什么事要办,我好通知他们先准备着,等开了门立刻给您办。”
周定梧先把孟仪衡摘了出来,一个人揽下了贸然上门的罪过:“是我记差了时间,阿衡劝过我,我没听。”
孟仪衡讪讪地埋头喝那杯预想中就很难喝,尝了果然很难喝的茶。他没咽下一口,就被周定梧的说辞惊得呛了起来,心中一边好笑一边又苦笑不得。周定梧说这种话实在是违和极了,他知道对方是怕自己和同僚生了龃龉,甚至学会用官位相压了……
周定梧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孟仪衡的后背,让他慢点喝,又转头对那仙从道明来意:“是这样,案务处近日接收了一只开了灵智的含苦山妖兽,曾经还被多位上神请去炼境中作考核题目,若能好好服苦役,将来被仙试院领走也未可知。但它的案籍和无穷岛狱那边交接不太顺畅,缺了些关键信息——案务处一向是宁错不漏,只好查明其在仙门大选的具体事宜,所以需要来仙试院调取十年前一步洲仙门大选的全程记录。”
仙从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应声一边点头:“原是这样,上神倒真是戳中我院的痛处了——自一步洲出事,仙门大选就此终结,我们许多大人好些年都失了斗志,给二步洲、九步洲和十五洲的小选出题就难免没了灵感,却又不能敷衍塞责,断了人家求仙问道的志向,叫小三洲寒心。若是真能请来这样一只妖兽,必能翻出许多花样。”
周定梧理解地点点头:“那是自然,若是它表现好,为他减轻苦役也未可知。”
那仙从更加兴奋,忙作了揖就要奔走相告去,临走不忘说点客套话:“两位稍坐,我催了拿钥匙的,就快来了!到时候一定给两位把档案找个齐全!”
等人没影了,孟仪衡凑到周定梧身边,欲探头要问,奈何某人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
孟仪衡保持原有的倾身姿势不动了,半晌没说话。搁以前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面对这种时刻只会疑惑和生闷气,现如今不同了,他决定就跟周定梧对着干。
周定梧看他两眼,只好耐心地轻声问:“怎么了?腰疼吗?”
孟仪衡扯起嘴角:“没事。”
“那你倾着身做什么?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周定梧问。
孟仪衡保持不动:“对啊,有话对你讲。”
一片沉默,周定梧看孟仪衡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又用他那温温柔柔的声音问:“什么话?”
孟仪衡下钩:“你凑近点。”
周定梧只好缓慢地向他靠了靠,但距离微乎其微,孟仪衡不道:“你再离远点儿,寒天那边离霜姐都能听见了。”
周定梧:“我听得见,你说吧。”
孟仪衡:“我要说悄悄话。”
周定梧不解地皱眉,道:“那位仙从已经走远了,你声音放轻一点,我能听到的。”
见他油盐不进,孟仪衡索性伸手拽过周定梧的衣领,因为姿势原因,周定梧很怕他前倾太多摔了,于是十分顺从地被他拉了过去。
几乎是下一刻,两人鼻息相闻,孟仪衡清楚地看到周定梧根根分明的眼睫。他眼睫便不自主地颤动了下,周定梧是最为温润的长相,睫毛垂着像小扇,声音也低沉轻缓,让人根本想象不到他生气是什么样子。
周定梧大概也知道孟仪衡在为什么跟他犟,他克制着没让自己动作,低头寻找起孟仪衡垂落的手,抓着手腕晃了晃:“怎么了?别不高兴。”
孟仪衡久久没说话。
他当然没有不高兴,他直到现在也完全是在故意逗弄周定梧。手腕上的温度渐高,配合上他偏低的体温,感觉就更加不同,他没想到周定梧会这样。而他没说话还因为,近在咫尺的周定梧的侧脸上,他看到那一小片肌肤似乎微微泛起了粉红。
周定梧竟然在害羞。
“怎么不说话?”周定梧抬眼看过来,问他。
孟仪衡忍住想凑更近的冲动,心想今天就先逗到这里。
但不等他坐回去,周定梧只当他还是生气,只好更讨好地又倾身凑过来,距离更近了,孟仪衡再次看着那一扇眼睫,这次扇动的频率更快,暴露着主人的紧张。
“阿衡,你说。”周定梧叫他的名字,还是很耐心。
孟仪衡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差点忘记自己其实真的有事要问,然后他妥协地往后稍退了退:“也不用这么近……我是想问你,你说的那一堆我怎么没听说啊?你真要查什么妖兽啊?”
见孟仪衡已不再生气,周定梧的嘴角弯了弯,解释起来:“我无中生有胡乱编的,有了上次无穷岛狱的经验,想着不如投其所好诈一诈,不过案务处确实上个月收了一只开灵智的妖兽——但档案齐全的很。”
孟仪衡更加惊讶了,周定梧现在不仅会耍官威,还学会撒谎骗人了……
没等他发表评价,周定梧笑着问他:“还有要问的吗?还生我气吗?”
孟仪衡没想到还有后招,也再次见识到周定梧的好脾气。永远一副耐心用不完的样子,笑着哄人高兴,讨好示弱都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卑微厌烦,甚至觉得诚恳难当,不好意思继续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