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仪衡心里想道,就他这个路数,配上这张脸,追求心上人不是十拿九稳么,那么心虚做什么?
忍了一息不到,他放弃地说:“不气了不气了。”
有些遭不住现下的氛围,孟仪衡只好自行换了话题,他想起了自己今日梳理通过遗忘法恢复的记忆发现的某个细节。
“记忆里,一位自称春泥的不露真容的仙官,拿着玉川上神的信物白玉簪,应该是……来捉回逃出来的斧兽。”
“你不在的时候,斧兽抓伤了父亲,春泥就给了父亲一瓶药——正是父亲与我临别前,留在乾坤袋中的那个白玉瓶。乾坤袋是他装贴身之物的,按理来说,不会放这个白玉瓶,所以我猜,父亲在一步洲出事那日起了疑心,当时药瓶可能在他身上,交给我时,特地放进了乾坤袋。”
周定梧点头:“很有可能。春泥捉拿斧兽来得突然,事后才解释成预选。一步洲出事又恰巧在大选结束后,与广庭消息断绝的阶段,孟伯父怀疑春泥,是情理之中。”
他说着,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春”字:“春泥,被我们忘得干干净净,遗忘法又是只施用于流放之人,其触发十有**就是他。这个我们去桃华江做个验证就好了,我恢复的记忆里,有他自称是桃华江看守斧兽的官员的片段。至于后来和你们走散,就是我和一位学生困在山脚的事,目前看来与此事没什么关系。”
孟仪衡盯着那个很快就干涸的“春”字出神片刻:“我们失去的记忆太关键了,春泥几乎不大可能是幕后之人,他触发遗忘法的前提是被流放海外,那就是九死一生……呃,你别这么看着我。”孟仪衡平淡地说起春泥九死一生的神态当然让在场的周定梧胸闷,也不看看他自己当年做过什么事。
周定梧无奈地示意他先继续,孟仪衡就续上前话:“他大概率已经死在海外了,虽然不排除他以死达成某种目的的可能。可我还真看不出来他获什么益处了,他总不能和一步洲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更愿意推测一步洲案的起因是含苦山,而不是一步洲,我们只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他有可能采用某种手段在流放后活下来逃走吗?还是……他只是别人的替死鬼和完美的障眼法呢?”
周定梧没什么迟疑:“替死鬼罢了。幕后之人显然不在乎池鱼,精妙地利用了遗忘法掩盖耳目,把控着广庭无法干预的时间,快、准且狠。不像是悍不畏死以解愁怨的莽夫或者假死逃走苟且偷生的鼠辈。当然,这些推测,大选记录应该也可以给我们些提示。”
说及此处,两人默契抬首看向晨曦,暖光穿透薄云一束一束落在两人身上。
上值的仙官迟到了。
说什么来什么,被多次催促的拿钥匙的仙从步声可闻,踢踢踏踏地走近了,门“吱呀”一声推开,钥匙晃动的脆响也到了耳边:“来了来了,上神久等了,我这就给您开门!”
方才激动地奔走相告的仙从也回来了,要带着他们一起去查阅记录。
三人来到院中东面的藏书阁下,走近可抬头见匾额“遴龙拔凤”,藏书阁只有两层,坐落得威严庄重。
“这就是专用来庋藏仙门大选与小三洲小选所有命题文书、各届选拔全记录和各仙长们评议结果的地方。”仙从在一旁介绍道。
进门,他们没在一层停留,直上了二层后,仙从径直带他们走到某处墙角。
孟仪衡纳罕道:“来墙边做什——”
只听“咔哒”一声响,四面墙后面都有齿轮转动声徐徐响起,一个暗藏的隔层缓缓从他们头顶降下来,止于一个仍旧很高的位置后,布下一排阶梯。
仙从笑道:“这是咱们的一种藏书手段,一方面为了保护书籍典籍不被自然环境破坏,一方面是防止被窃。”
上了隔层后,阶梯收起,齿轮转动,他们又被整个隔层回收到了墙里。仙从点上一只火烛,说:“隔层虽然留置了通气口,可为了更长久地保留这里保护书籍典籍的仙法,这儿的内炁实在不多,等蜡烛要熄灭时咱们就得出去了。”
“近二十届大小选的全记录都在这边书架的楠木箱子里,大概还能阅读一个时辰,我就不在这里缩短时间了,两位自便——那旁边有纸笔,咱们的典籍可以誊抄不能带走,带走得找院长审批呢。”仙从说罢,按原法返回了,补充道:“两位到时候来这个角落踩一脚,楼梯会自行降下。”
待仙从一走,两人就飞快的翻找起来,翻阅两三本就知道了大概储存顺序,很快就找到了放置最后一届仙门大选记录的箱子。
孟仪衡把那薄薄一本拿出来,又递给了周定梧:“你来吧。”
周定梧便接过翻找,只见其从仙试院开始准备题面和邀请各个有意收徒的仙神记录起,到笔试,一直到每一场炼境考核各个学生的考试记录,以及最后的成绩登统、学生就职与拜师情况。其中的每一部分字迹不同,结束时落款大体是负责人的名字,比如周定梧的炼境考核记录者的确是玉川本人。
“……没有预选。”周定梧沉声道。
孟仪衡接过去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本应该出现在笔试之前的预选流程根本没被提及半个字:“什么意思?是本来就没有,还是有过被消除了,遗忘法也可以波及到记录么?”
周定梧摇摇头:“遗忘法是当年拂石上神创立的制度,仙法精妙也都是拂石上神的手笔,曾经有仙官做过具体的统计——其范围可以从仅涉及很少一部分人的记忆到细致及文书记录、贴身物品甚至近身的宠物与神兽。大体规律是与关系远近程度有关,越近的越容易被消弭,所以没有准确的对象。”
孟仪衡“啧”了一声,道:“我们两个都把预选的存在给忘记了,恢复前记忆中的一切其实和这个记录大差不差。可连文书记录都消失了,那个春泥总不会真的是我们预选的考官吧?这文书记录是他写的?”
周定梧摇了摇头:“按照我们恢复后的记忆来看,我们没有再经历过第二场别的预选了。而含苦山那次预选以及结果确实是经过正式流程通知给了躬海讲师们,这说明含苦山预选就是我们这一届的正式预选。但预选考官的门槛也很高,如果春泥自我介绍的身份属实,看守斧兽的仙从应该没有这种资格。”
孟仪衡:“可如果他是骗人的呢?他指不定是哪位很厉害的仙神呢?”
周定梧:“遗忘法是很残忍的,如果是有一定地位的仙官神官……一般采取贬谪、历劫乃至服役的形式。春泥能促成遗忘法,本身就说明他地位轻微。”
孟仪衡无语地推了周定梧一把,那本记录册就掉到了地上,但由于保护仙法的存在,册子被一层无形的隔膜保护着。孟仪衡愤懑道:“你们广庭怎么还看人下菜碟!我看那个拂石上神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大狂妄,把别人赖以生存的记忆都要夺走!”
周定梧手忙脚乱地捡册子以及捂住孟仪衡的嘴,随之苦笑道:“拂石上神已经臻至化境,是有天听的,你收敛点。”他又低头翻看册子,确保没有损坏。
孟仪衡在周定梧手心里“呜呜呜”了三声,热气喷打得手心如火灼烧,周定梧手一错落,就贴上两片半湿润的软唇,他立刻耳热地松开了。这让他想到一些梦里的画面,只好懊恼地闭了闭眼。
放以前,孟仪衡是个针对周定梧特制的瞎子,是根本看不见一点周定梧的反应的。正事要紧,他忍下捉弄此人的想法,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问:“那你说这个记录怎么回事?”
周定梧早在翻册子转移注意力了,盯着笔试那一页前,一个小小的空白处发呆,但难得不专心地回应着孟仪衡:“中间必定有些猫腻,写记录的不一定是春泥,落款的却可能是他的——”
孟仪衡等了一阵,发现周定梧盯着那册子不动弹了,就问:“‘他的’什么你倒是说啊?是发现什么了吗?”
周定梧没回答,再次确认般将手心贴在那处只占了半页不到的空白,微光在他手心与纸面之间流转。孟仪衡嗅觉还不错,从那股和寒天同出一脉的寒凉味道里,闻到一点点别的味道。
周定梧解释得及时:“我起初以为,这是为与下一篇内容分隔开,特意留的空白。但这上面,有障眼法的痕迹。遗忘法我是感知不了任何一丁点的,哪怕大张旗鼓地覆盖整本记录,能看出来的人恐怕也只有拂石上神本尊。这恐怕是我们拿到的第一个物证。”
孟仪衡眼睛瞪如铜铃:“怎么说?”
周定梧解释起来:“障眼法是基础仙法,但随着仙神级别的提升,能被别人看破的可能就越小。作为仙门大选的全程记录,在藏入这间书阁前,一般会多次检查订正的,可是依旧没人看得出来,我也没有第一时间看出来,这说明留下障眼法的人至少是位……神官。”
孟仪衡:“至少是神官?那还有可能是真神?那他既有可能是负责记录自己考核内容的神官,也有可能是有办法接触到这本记录的、没有参加大选的神官。他毕竟至少位及神官,能接触到记录还是挺容易的——你不就轻轻松松?这范围还是很大啊。”
周定梧:“不算太大,广庭神官有三十位,尚入世的上神也只有二十一位。我想说的倒不止是这个,障眼法现在只剩痕迹了,且障眼法本就是个很有风险的东西,不像是单纯用来遮掩什么内容的——更像是为了进一步利用遗忘法,在本来的真实名字上留下‘春泥’二字,就可以把预选记录给完美抹除了。春泥地位低下,逃脱不了遗忘法和使用这种级别的障眼法本就自相矛盾,这本记录基本可以证明他是个替死鬼了。”
孟仪衡了然道:“那我们,要带走它吗?”
周定梧摇头:“没必要,要给伯父正名和洗刷冤屈,我们一定会走听正院的复审流程。到时候让听正院来正大光明要就行,我们不必浪费手段。”
孟仪衡点头道好:“说起留白,以我在仙试院就职的这几个月,倒确实不记得经手的各种记录有留白的习惯。”他转头又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两三本记录来,大致地翻阅着,“你看,这些分别是二十年前的仙门大选和十年前小三洲小选的记录,他们都没有留白。我记得带我上手的仙官曾说,典籍记录用纸铺张,保存仙法又对纸张要求十分严格,他们所有的钱都用在纸上了。”
“唉?这好像就是你上回说的那种送礼的纸吧?”孟仪衡想起他们悍闯无穷岛后,朱映水留给他们的指示。
周定梧点点头:“是,制作的原材料是鸟羽,十分珍稀。”
孟仪衡撇撇嘴,看着这一箱子一箱子的纸摇了摇头:“怪不得用来送礼呢,钱都用在这上面了,还能送什么别的?”
两人离开书阁,方才的仙从依旧殷勤地等在门外,周定梧与孟仪衡对视一眼,孟仪衡凑过去悄声说:“你再给他定定心。”
孟仪衡这次很克制地没靠太近,周定梧也很克制地没躲。
周定梧从善如流地又对仙从许诺道:“你放心,我回去就和案务处打好招呼,那妖兽表现得好,就给他减短服役期限,给他指明仙试院是个好去处。”
仙从立时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起来,恭敬地走在一旁说要送他们离开。周定梧就适时开口问道:“有个疑惑,想问问你,我看大选负责记录的每一个部分落款不同,是各自负责的考官撰写的吗?”
仙从答道:“大体是这样没错,自然也有一些考官找了近从代笔的,但内容都是考官亲自拟定,代笔的只负责誊抄,落款都是考官亲笔,我们要查验的。”
孟仪衡:“那大选前的申请呢?也是考官亲自来吗?还是也能由人代申?比如预选,我看最后一届大选的预选似乎没有记录啊。”
仙从看着周定梧的面子,倒没有别的反应,也耐心地解释着:“阿衡没看错,咱们最后一届大选的预选当时似乎无人应征,按规矩办的话大概就随之取消了,时间久了我也有些记不清楚……毕竟预选本来意义也不是很大。至于申请,这个自然也可以代申,有信物证明身份即可。”
孟仪衡点点头,与周定梧相视一笑。他们猜想的大致没错——预选记录因为障眼法落款“春泥”,而被遗忘法一招消弭,仙试院的人也只当是无人应征而随之取消。而这些,只需要一位仙法上乘的神官甚至真神提前亲自申请预选,亦或是找人代为申请,再借“预选”名义,骗得一步洲轮值讲师也就是孟光延的山门钥,去含苦山达成某种目的,最后再靠春泥这个可怜人去一趟海外,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最近末点几个小时就不挂零了是盗还是真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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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