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刚掐着尾声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锅粥。读书声齐齐收住,取而代之的是哗啦翻书声、打闹的叫嚷声,还有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叽叽喳喳的闲话。
时一“啪”地合上语文书,胳膊一伸,直接搭在许岁的桌沿,半个身子往他这边靠,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样,我跟你说的位置不错吧,吹风第一名。”
许岁往旁边悄悄挪了挪,耳根微微有点发烫。他还没完全适应,身边凭空多出来这样一个热气腾腾、动静超大的人。从前他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现在耳边全是时一源源不断的声音。
“下一节是数学课!老陈的课!”时一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像在传递什么顶级机密,“昨天布置的最后一道大题你写没?我卡半天,差点半夜爬起来给你发消息求救。”
许岁茫然地眨眨眼。
他哪知道什么数学大题,脑子里还盘旋着昨晚碎掉的玻璃瓶、冰凉的出租屋,还有指尖那道渗血的伤口。课本摊在面前,上面陌生的公式扭成一团,根本看不懂。
时一看见他这副呆呆愣愣的样子,眉头一挑,伸手用笔杆轻轻戳了戳许岁的脸颊:“不是吧许岁,你该不会又忘写了?昨天放学咱们还一块讨论来着!”
笔尖戳上来的时候轻轻痒痒的,许岁下意识偏头躲开,小声含糊:“……忘了。”
“好家伙!”时一低低惊呼一声,手一拍额头,动作幅度大到碰倒了桌角的矿泉水瓶,水晃出来一点,溅在练习册上,“完了完了,等下老陈点名,咱俩一起完蛋!”
他手忙脚乱抽纸巾去吸水渍,慌慌张张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刚才说运动会稳拿第一的嚣张劲儿。许岁看着他手忙脚乱,紧绷了许久的心,轻轻松了一点,眼底藏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数学课果然凶险。
老陈戴着厚眼镜,拿着教案慢悠悠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精准锁定了摸鱼的时一。
“时一,上来把最后那道题解一下。”
时一浑身一僵,缓缓站起身,偷偷侧过头,用口型对着许岁无声哀嚎:救我。
许岁垂着眼,肩膀微微抖了抖,憋笑憋得辛苦。
时一拖拖拉拉挪上黑板,拿着粉笔站在原地盯了题目足足半分钟,脑袋飞速运转,结果啥思路都没有。他硬着头皮在黑板上写了两行,越写越歪,最后卡壳,捏着粉笔僵在原地,教室里已经有人偷偷憋笑。
老陈抱着胳膊:“写完了?”
时一干咳一声,厚着脸皮开始瞎扯:“老师,我思路有了,就是步骤太长,黑板不够写。”
这话一出,全班哄地笑开。
老陈被他气笑,拿黑板擦轻轻丢过去:“少贫嘴!站边上听课,下课过来找我。”
时一灰溜溜地靠在黑板边,委屈巴巴往许岁的方向瞟,活像一只挨训的大狗。许岁对上他的视线,没忍住,嘴角扬起来一点,很快又压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
时一垂头丧气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垮着肩膀:“惨了,要被老陈抓去补课。都怪这破题,存心为难我。”
许岁看着他蔫掉的样子,迟疑着,小声安慰:“……也还好。”
“还好?我的光辉形象全没了!”时一扒拉两下头发,又瞬间打起精神,眼睛一亮,“没事!抵消一下,放学咱们照旧去小卖部买橘子冰棒!吃了冰棒,烦恼清零!”
上午剩下的课,时一安分了不少,但是闲不住。趁老师转身板书,偷偷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掉糖纸,悄悄塞到许岁手边。
“青柠味的,不酸。”
许岁低头看着那颗透亮的糖,指尖碰到糖纸,温温热热。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捏起来放进嘴里,清清爽爽的酸味裹着甜,在舌尖散开。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终于等到体育课。
全班一窝蜂涌去操场,阳光晒得塑胶跑道发烫,空气里都是青草和热浪的味道。体育老师简单交代两句,就让大家自由活动。
时一拉着许岁跑到树荫底下,篮球往地上一拍,蹦蹦跳跳:“走,打球去!你陪我投几个!”
“我不太会。”许岁有点无措,他常年久坐加班,别说打球,稍微跑两步都会喘。
“没事没事,我教你!超简单!”时一不由分说把篮球塞他怀里。
篮球沉甸甸的,带着晒出来的温度。许岁抱着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时一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伸手覆在他握球的手上,帮他调整姿势。
少年的胸膛离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扫过许岁的耳尖。
“手肘抬起来一点,瞄准篮筐,手腕发力——”
他话音刚落,许岁紧张得手一抖,球没往篮筐飞,反倒直直往后砸,“咚”的一声,正中时一的肚子。
“唔!”时一闷哼一声,往后踉跄半步,捂着肚子弯下腰。
许岁瞬间慌了,连忙转身:“对不起!你没事吧?”
“好家伙,”时一抬起头,眼眶都有点泛红,却还是笑,“许岁,你这哪是投篮,你这是暗算我。想谋害未来百米冠军是不是?”
许岁手足无措,脸颊一下子烧起来,慌忙想去扶他:“我不是故意的……”
“逗你的,没那么脆弱。”时一直起身,揉了揉肚子,捡起球,笑得狡黠,“不过你得补偿我。放学的橘子冰棒,两根!你请!”
许岁愣了愣,轻轻点头:“好,请你。”
夕阳慢慢往下斜的时候,放学铃响了。
人流涌出校门,喧闹声裹着晚风。校门口的小卖部人挤人,冰柜盖子掀开,白茫茫的冷气涌出来。时一熟门熟路摸出两根橘子冰棒,撕开包装,递过来一根给许岁。
橙黄色的冰棒冒着丝丝凉气,甜香扑进鼻尖。
许岁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整天的燥热。
时一咬着冰棒,含糊不清地跟他碎碎念:“跟你说,下周运动会,我跑完百米,你记得第一时间给我递水。还有,不许光顾着发呆,要使劲给我喊加油,声音越大越好。”
许岁侧头看他。夕阳落在时一脸上,把少年的轮廓染成暖金色,睫毛上像沾着细碎的光,鲜活又张扬。
他轻轻咬着冰棒,慢慢弯起眼睛,声音很轻:“嗯,我会喊的。”
时一看见他笑,眼睛倏地亮了,凑近一点:“哎许岁,你多笑笑嘛,你笑起来好看多了,别总闷闷的。以后有我在,保证不让你无聊。”
夏风吹过小卖部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冰棒在手里慢慢融化,甜甜的糖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属于许岁那些灰暗沉重的心事,好像又被这阵热烈滚烫的少年气息,推得更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