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是先一步炸开的。
许岁还没完全跟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节奏,就被少年一把拽住手腕往外带。指尖相触的温度烫得他微微一怔,那是很鲜活的热度,和昨夜玻璃碎片的冰凉、出租屋长久浸着的寒意完全不一样。
“发什么呆呀,再磨蹭早读要迟到了!”少年的声音清亮,裹着盛夏早晨暖融融的风,眉眼弯起来的时候,眼尾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我昨天就跟你说好,今天要早点去教室抢靠窗的位置,你该不会忘了吧?”
许岁踉跄着跟在他身后,目光茫然扫过四周。
不是他熟悉的老旧楼道,没有斑驳掉皮的墙皮,没有堆在角落的旧纸箱。楼道窗户大开着,金色晨光顺着窗框淌进来,落在扶手的灰尘上,浮起细碎的光粒。楼下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铺得满眼都是,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喧闹又热闹。
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不再是紧绷死板的通勤衬衫,换成了宽大的蓝白校服,布料软软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腕上那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不见了,光滑一片,没有一点痕迹。
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少年还牵着他,脚步轻快,下楼梯的时候甚至轻轻跳了一阶,回头看他慢吞吞的样子,忍不住笑:“许岁,你今天怎么蔫蔫的?昨晚没睡好?”
“我……”许岁张了张嘴,好多疑问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你是谁,想问上学是上什么学。可看着少年毫无杂质、盛满阳光的眼睛,那些沉甸甸的、属于出租屋、方案、加班、催婚消息的心事,忽然卡在原地,一时说不出口。
少年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絮絮叨叨:“今天上午有数学课,老师要抽人上黑板做题,还有体育课!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咱们放学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棒好不好?橘子味的,你上次说想吃。”
橘子味的冰棒。
许岁愣了愣。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冰棒了。实习之后,他的冰箱里永远只有速溶咖啡,凉掉的白开水,从来没有这种甜丝丝、冒着凉气的东西。
两个人走出单元门,热浪一下子裹了上来。
夏天的风带着香樟和青草的味道扑在脸上,路边有骑着单车的同学掠过,车铃叮铃铃响,笑声飘出去很远。三三两两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少女并肩走着,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攥着早餐袋,油条、包子的香气混在一起。
这一切都太鲜活了,鲜活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许岁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打量身侧的人。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却一点都不显疲惫。他的快乐是外放的,不用藏,不用压,像太阳一样明晃晃地铺开。
“走快点!”少年用力拉了拉他的手,跑了起来,“要来不及啦!”
许岁被动地跟着往前跑。风灌进校服领口,吹得衣角翻飞。他下意识抬起头,湛蓝的天空干净得没有多少云,亮得晃眼。耳边是少年轻快的喘气声、笑声,还有满街少年人的喧闹。
沉重灰暗的、属于许岁的那个世界,那些堆不完的方案、领导的消息、爸妈的追问、摔碎的玻璃瓶,好像被隔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跑进校门的时候,执勤的学生干部站在门口检查校牌,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早读声,一句一句撞在空气里。走廊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海报、月考排名,还有同学随手画的涂鸦。
少年拽着他直奔三楼教室,门一推开,喧闹声扑面而来。
教室里早就来了大半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昨晚的电视剧,还有人拿着单词本低声背诵。阳光从一排排窗户斜斜落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粉笔灰在光柱里悠悠飘着。
“喏,靠窗位置,我帮你占好了。”少年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放,大大咧咧拉开椅子坐下,又把许岁的书包拎过来放在旁边,“快坐。等下早读完,我借你漫画看。”
许岁僵硬地坐下来。
课桌小小的,桌面上用铅笔画着小小的星星,摊开的语文课本上记着歪歪扭扭的笔记,旁边放着一支按动中性笔,还有一块草莓味的橡皮。窗外就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离得很近,伸手好像就能碰到翠绿的叶子。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正低头翻着课本,睫毛长长的,阳光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对了,”少年忽然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下周运动会,我报了百米跑,你要不要来看我比赛?我肯定拿第一。”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又张扬,带着独属于十几岁的、毫无保留的热烈,不怕落空,不怕失败,坦荡又耀眼。
许岁看着他,喉咙轻轻发紧。
从前的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候。没有期待一场运动会,没有盼一根橘子冰棒,没有和谁一起迎着朝阳跑向教室,没有人会记得他随口说想吃什么,会拉着他一起赶早读。
他一直是那个躲在灰色里,把所有情绪塞进玻璃瓶里,安静、沉闷、只会逃避的许岁。
可此刻,夏风穿过窗户吹过来,掀动书页,蝉鸣不息。
少年还在旁边兴致勃勃和他规划着之后的事,叽叽喳喳,源源不断。
许岁慢慢弯了弯嘴角,是一个很轻、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的笑。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去看。”
窗外的阳光正好,轰轰烈烈,盛放在滚烫的少年时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