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澄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书房的方向。
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点昏暗的光。一本接一本的书从里面掉出来,在门口堆成了小山。里面静悄悄的,刚才那声"哐当"倒像是他的错觉。
但龙澄知道不是。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龙澄随手抓起玄关柜上的玻璃摆件——权当武器,踮着脚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口。
心跳有点快。
不会是那只小家伙吧?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管不了那么多了。
龙澄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然后被一本迎面飞来的书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脑门上。
"呃——"
玻璃摆件早就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龙澄捂着脑门把书拿下来,抬头一看——
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缩在书柜最上层的格子里,扒着边缘往下看。
"你这个——"龙澄气不打一处来,举着书就想砸回去。
"吱。"
一声细细软软的叫声,从书柜上传下来。
龙澄举着书的手顿住了。
那小东西蹲在书柜边缘,一身白毛蓬蓬松松的,像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糖。它仰着脑袋看他,深蓝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球。
嘴里还叼着个什么东西,亮闪闪的。
龙澄:"……"
他扶了扶额,无语地看着满地狼藉。
得,又得收拾一遍。
合着刚才那声巨响,真是这小家伙弄出来的。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龙澄把手上的书放回桌上,弯下腰,伸手想把它拎下来。
那小东西却往后缩了缩,叼着嘴里的东西,警惕地看着他。
龙澄挑眉。
"怕我?"
刚才追他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还露獠牙呢。
小东西歪了歪头,没动。
龙澄也不急,就站在那儿,和它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东西似乎确定他没有恶意,才叼着东西,慢吞吞地从书柜上爬了下来。
爬到龙澄面前,它停下,把嘴里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然后抬头,看着龙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邀功。
龙澄低头看。
那是一枚旧警徽。
金属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的国徽却还清晰。背面刻着一串编号,还有两个字——龙渊。
龙澄的父亲。
龙澄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捡起那枚警徽,指尖微微发抖。
这枚警徽……他找了很多年。
父亲出事之后,这枚警徽就不见了。韦叔叔派人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他以为是当年车祸的时候弄丢了,或者……被父亲带走了。
可现在,它居然出现在这里。
被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生物,从书房的书里叼了出来。
龙澄抬头,看向那只小东西。
"你从哪儿找到的?"
小家伙立刻跳到旁边的一本书上,又"吱"了一声。
龙澄瞥了一眼那本书——正是刚才砸他脑门的那本。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东西……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它能从实验基地一路跟到这里,能找到他的家,现在还能找出他父亲的警徽。
这是普通动物能做到的吗?
龙澄试探着问:"你能听懂我说话?"
小东西眨了眨眼。
然后,点了点头。
龙澄:"……"
他沉默了三秒。
行吧。
这年头,实验室里跑出来的生物都能听懂人话了。
龙澄回想了一下——这小东西长得不像猫也不像狗,还特别黏他,还能听懂人话……搞不好是基因改造的。
得,以后还是注意点,别让它进自己房间。
"你叫什么名字?"龙澄又问。
小东西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看来是没有名字。
龙澄看着它深蓝色的大眼睛,又想起了自己那幅《雾中蓝瞳》,还有实验基地里那个男人的眼睛。
都是蓝色的。
像雾里的光。
"以后就叫你小雾吧。"龙澄说。
小东西眨了眨眼。
然后疯狂摇头,摇得脑袋都快甩飞了。
龙澄:"……"
"不喜欢?"
小家伙用力点头,一脸"这名字也太土了"的嫌弃。
"那你喜欢什么?"龙澄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
小家伙歪了歪头,然后跳下书柜,叼起桌上的一支笔。
它把笔含在嘴里,小爪子按着纸,居然一笔一划地写了个字。
——凌。
龙澄:"……"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会听懂人话就算了,居然还会写中文?
这玩意儿……真的是自然生物吗?
"小凌?"龙澄试探着叫了一声。
小家伙立刻用力点头,深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龙澄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小东西……来头绝对不简单。
要不要把它送回实验室?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了下去。
算了。
先养着吧。
"行吧,"龙澄叹了口气,"小凌就小凌。"
他把那枚警徽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过来,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这小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会跟着他?
又为什么能找到父亲的警徽?
龙澄有一肚子的疑问,但他知道,问小凌也没用——它能听懂人话,但说不了。
总不能指望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开口说话吧。
龙澄回房间把警徽收进了抽屉里,锁好。
然后,他只能认命地开始收拾书房。
小凌就跟在他脚边,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像个粘人的小尾巴。龙澄搬书,它就蹲在旁边看;龙澄擦桌子,它就跳上桌,沿着桌边走,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掉下来。
龙澄偶尔低头看它一眼,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居然轻了一点。
有个小东西陪着……好像也不错。
但警惕还是得有。
这玩意儿来路不明,还是实验室里出来的,谁知道有没有什么问题。
收拾完书房,已经快晚上了。
龙澄拎着菜去厨房做饭。
小凌蹲在厨房门口,扒着门框,探着个小脑袋往里看。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菜,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馋猫。
龙澄被它看得有点好笑。
"想吃?"
小凌疯狂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
龙澄:"……"
还真不客气。
他从刚买来的菜里翻出一小块鸡胸肉,用水煮了,切得碎碎的,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到小凌面前。
"吃吧。"
小凌凑过去闻了闻。
然后抬起头,看着龙澄,一脸嫌弃。
龙澄:"?"
不吃?
"你还挑食?"龙澄挑眉,"我告诉你,不吃拉倒,我这儿没别的吃的。"
小凌瘫坐在桌面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四下望了望。
它的目光落在了龙澄的旅行袋上。
下一秒,它"噌"的一下跳了过去,一头扎进旅行袋里,开始翻箱倒柜。
"哎!别动!"龙澄脸色一变,"那是我的巧克力!!"
那可是他头晕、不舒服、或者出现幻觉的时候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赶紧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小凌已经把巧克力的包装拆开了,正叼着一块,吃得一脸满足。
龙澄:"我去你……?!"
他简直要气死了!
但转念一想——不是还有韩玢给的那瓶药吗。虽然还不确定能不能吃,但……万一有用呢?
龙澄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那药最好真有效果,不然他还得再去囤巧克力。
他回到桌前,继续吃饭。
小凌蹲在旅行袋里,把一整盒巧克力都吃完了。吃完也不闹,也不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子里,像只的小仓鼠。
龙澄洗完碗回来,就看见小凌瘫坐在桌面上,那瓶白色的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它扒了出来,正摆在它面前。
龙澄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
小凌就一直看着他。
龙澄被它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蹙眉,也看了回去。
"看什么看?又想干嘛?"
小凌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小爪子把药瓶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意思很明显——吃药。
龙澄盯着它,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玩意儿不会是韩玢派来的吧?
它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父亲的警徽在哪儿,知道这瓶药甚至知道他应该吃药。
龙澄拿起药瓶,在手里掂了掂。
白色的,没有标签,光秃秃的。
韩玢说,"不想死,就吃"。
韦柠俊说,"离韩玢远点,他们的项目不干净"。
韦叔叔说,"现在他们盯不到你头上了"。
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这药,到底是救命的,还是害人的?
龙澄看着药瓶,迟迟没有动作。
小凌就坐在旁边,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龙澄才开口:"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小凌用力点头。
"吃了不会死?"
小凌先摇头,又点头——意思是不会死。
龙澄:"……"
他居然在跟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讨论吃药的问题。
真是疯了。
一定是最近怪事太多,他也跟着不正常了。
龙澄深吸一口气,拧开了药瓶的盖子。
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圆圆的,和普通的药片没什么区别。
他倒出一粒,放在手心。小小的,很轻。
吃,还是不吃?
龙澄看着手心里的药片,又看了看小凌。
小凌正仰着脑袋看他,深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龙澄闭了闭眼。
赌一把。
反正他这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一死。
他睁开眼,拿起药片,放进了嘴里。
没有水,他就这么干咽了下去。药片有点苦,卡在喉咙里,不太舒服。
龙澄咳了两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把药片冲了下去。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等药效发作?等毒发身亡?还是等什么别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什么都没发生。
龙澄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正常。又摸了摸额头,不烫。身体里那股冷意也还在,没有减轻,也没有加重。
……被骗了?
还是说,这药根本就没用?
龙澄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也是。
怎么可能随便吃粒药就好呢。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想回房间休息。
可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他愣住了。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龙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还是那双好看的手。
可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血管里的力气,好像……回来了一点。
不是错觉。
之前他拿笔都会抖,可现在,他攥了攥拳头,手指稳稳的,一点都不抖。
还有头。
之前总是昏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雾。可现在,脑子格外清醒,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明得很。
龙澄的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这药莫非真的有用?
他快步走到客厅墙角的书桌前,拿起一支笔,从书柜里抽出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稳稳的。
一点都不抖。
龙澄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画架前,打开台灯,拿起画笔,蘸了颜料。
他想画画。
强烈的创作欲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挡都挡不住。
龙澄站在画架前,笔尖悬在画布上方。
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双眼睛。
深蓝色的。
深得似海,似宇宙,似寒潭。
是……韩玢的眼睛。
是通勤舱里的那双眼睛。
龙澄的笔尖落了下去。
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一层层,一道道,似雾,似海,似深不见底的夜空。
他画得很快,很顺。
灵感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手也不抖了,头也不晕了,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状态,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画笔、和画布上的那双眼睛。
小凌也跳了过来,蹲在旁边的桌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深蓝色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龙澄停下笔,后退了一步,看着画布上的画。
他愣住了。
画布上,是一双眼睛。
深蓝色的,藏在浓重的灰雾里,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画外的人。
像《雾中蓝瞳》。
但又不是。
《雾中蓝瞳》里的眼睛,是模糊的,是梦境里的,带着一点虚幻的美感。
可这双眼睛……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是……他见过无数次一样。
龙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眼睛?
除了昨天在通勤舱里的那一面。
不对。
好像更早以前。
在他更小的时候。
在他还没忘记父亲模样的时候。
龙澄皱着眉,努力回想。可脑海里一片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龙澄盯着画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想这些干什么。
不就是一幅画吗。
他转身,想去倒杯水。
刚走两步,他的脚步顿住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
很大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外面的楼房、树木、街道全都遮住了。
龙澄走到窗边,往下看。
十三楼的高度,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槐城……有这么大的雾吗?他记得小时候,槐城的雾没这么大的。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他的手机响了。
是微信。
龙澄走过去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居然是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消息。
他什么时候通过的?
龙澄点开。
是韩玢。
那个柯基头像,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通讯录里。
紧接着,对方发来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画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