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星 第3章 雾锁青槐 Chapter 3

"哎！小伙子，到了！"

龙澄是被司机叫醒的。

他疲惫地睁开眼，脑子还有点沉。后颈那股麻酥酥的感觉还没完全退去。他拿出手机，屏幕一亮——20%的电，上面飘着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全是表哥韦柠俊的。

龙澄先付了车钱，下车。司机把旅行包从后备箱递给他。

"谢谢。"

他没注意到，一个毛茸茸的小影子从车底窜了出来，飞快地钻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深蓝色的大眼睛在草丛后面闪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他。

到青槐县时还是早上。

地面湿滑，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听说最近下了整整一周的雨，大一阵小一阵，就没停过。龙澄撑开伞，从包里摸出充电宝给手机插上，然后回拨了韦柠俊的电话。

对方几乎是秒接。

"喂，哥，怎么了？"

电话那很安静，韦柠俊的声音带着点疲惫："龙澄，你到青槐了吗？我爸住院了，我这边案子走不开，你能不能先帮我去看看他？"

"行，我现在就过去。"

龙澄没法拒绝。

父亲去世后，是韦叔叔把他养大的。韦延章和他爸是过命的交情，看在故人的份上，把龙澄接回了家，供他吃供他穿，连他考央美学美术都全力支持。这份情，龙澄记到现在。

"对了哥，"临挂电话前，龙澄忽然想起什么，"昨天——"

"韩玢去找你了？"

龙澄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怎么知道？"

"猜的。"韦柠俊的声音沉了下来，"龙澄，你听我说，离这个人远点。他是烬枢集团的首席研究员，手底下的项目……都不太干净。去年他们盯上你，要不是我爸压着，他们早就把你——"

他没说下去。

但龙澄懂。

去年他十七岁，好心去献了次血，结果被那群人盯上了。他们说他的血型罕见，能培育出什么"抗老制剂"，打了就能返老还童。那段时间闹得很大，他们查到了他的学校、他的住址，甚至堵到了家门口。

要不是韦叔叔当时是公安局局长，亲自出面压了这事，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龙澄的声音很平静，"我会注意的。"

"嗯。"韦柠俊顿了顿，"还有，他们最近好像在搞新项目，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龙澄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韩玢。

烬枢集团首席研究员。

原来他是干这个的。

那他给自己的那瓶药……是什么？

龙澄摸了摸风衣口袋，那个白色的药瓶还在，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

他没多想，转身去了附近的水果店，挑了几斤韦叔叔爱吃的橙子，然后打车去了医院。

"滴——滴——滴——"

监护仪有规律地响着。

韦延章靠在病床上，手上输着液，另一只手还拿着本书在看。龙澄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开门走进去。

"韦叔！"

韦延章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把书往旁边一放："哟！你这小子，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不是想给您个惊喜嘛。"龙澄笑着走过去，把橙子放在床头柜上，"您怎么样？严重吗？怎么住院了也不告诉我？"

"嗨，老毛病了，住两天就出去了。"韦延章摆摆手，"你冯妈最近在外省打官司，忙得脚不沾地，我就没告诉她，省得她担心。"

冯妈是韦延章的妻子，一名律师，嘴皮子厉害，心肠却软。龙澄从小就怕她，也敬她。

"这样啊。"

韦延章看着他，脸色忽然严肃了几分："龙澄，柠俊跟你说了吧？韩玢的事。"

龙澄点头。

"那群人最近又在折腾新东西，"韦延章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现在……他们盯不到你头上了。"

龙澄一愣："韦叔，什么意思？"

"你看看新闻就知道了。"韦延章没多说，话锋一转，"对了，你这次回来，是打算……"

"我想留在青槐工作。"龙澄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韦延章看着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还放不下你爸那件事？"

龙澄没说话。

默认了。

"龙澄啊，"韦延章叹了口气，"当年我们查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你爸的尸体没找到，车祸现场也蹊跷得很……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

"我知道，韦叔。"龙澄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就是……想再试试。"

他永远记得六岁那年，自己在医院醒来，听见护士在门口窃窃私语，说他是"怪胎"，说他"死了又活过来"。那些话像针一样，扎了他十几年。

还有父亲。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总得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韦延章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我派两个人跟你一起查，要是实在查不出什么……"

他拍了拍龙澄的肩膀，语气郑重："你还年轻，得往前看。"

龙澄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谢谢韦叔。"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龙澄拎着旅行包，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青槐县潮湿的空气。

十八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出生、长大，又在六岁那年仓皇逃离的地方。

龙澄决定走路回家。

他在路边的菜市场买了点菜，拎着袋子，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斑马线时，人来人往，他低着头想事情，没留神，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

龙澄抬头，面前是个女生，齐刘海，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很冷，似结了冰的湖面，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龙澄被看得有点尴尬，点了点头就想走。

"等等。"

女生叫住了他。

龙澄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女生抬了抬下巴，指向他脚边："这小东西是你的吗？"

龙澄低头。

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蹲在他脚边，深蓝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正仰着头看他。

是实验基地里的那只。

它怎么跟过来的？

龙澄蹙着眉，蹲下身，小声嘟囔："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跟来的？"

那小东西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像在撒娇。

"你说什么？"女生没听清。

"没什么。"龙澄把小东西抱起来，"谢了。"

他抱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继续往家走。

没走几步，就有人停下来看他——准确地说，是看他怀里的小东西。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上来问这是什么品种的猫。龙澄一一尴尬地拒绝了，脚步越走越快。

这玩意儿太招眼了。

他可没养过宠物，更别说这种不知道是什么的罕见生物。

龙澄四下看了看，小区门口有一排长椅。他走到一张靠花坛的椅子边，把小东西放了上去。

"待在这儿啊，别跟着我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刚走进小区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吱吱吱"的叫声，又急又快。龙澄刚回头，一个毛茸茸的影子就扑了过来，正中他面门。

"我操——"

龙澄被扑得一个趔趄，坐倒在地上。那小东西趴在他脸上，毛茸茸的尾巴甩来甩去。

"下来！赶紧给我下来！"

龙澄手忙脚乱地把它从脸上扒下来。小东西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嘴里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獠牙，像在示威。

龙澄："……"

行，还会威胁人了。

他爬起来，转身就跑。

小东西在后面追。

一人一兽，在小区里上演了一场追逐战。龙澄冲到单元楼门口，疯狂按电梯按钮——幸运的是，电梯刚好在一楼，门"叮"的一声就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仿生机器人，大概是来送快递的。

龙澄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了进去，狂按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在门缝快要闭上的瞬间，他看见那小东西追到了门口，深蓝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你给我等着"的表情。

门彻底关上了。

电梯开始上行。

龙澄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甩掉了。

"叮——"

十三楼到了。

龙澄拎着旅行包和菜，走到家门口。门中央有个智能锁，他把手指按上去，又对着摄像头刷了脸。

"叮咚——欢迎回家。"

电子音响起，门开了。

十八年没回来的家。

龙澄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走进去。

家里的陈设和记忆中差不多，只是落了层灰。客厅的沙发、茶几、甚至墙上的挂钟，都还是当年的样子。韦叔叔这些年应该一直有派人打扫，不然不会这么整洁。

龙澄放下东西，刚想关上门——

"噗——"

一个毛茸茸的影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动作快得像道闪电。

龙澄："？"

他低头。

那小东西蹲在玄关的地毯上，仰着脑袋看他，深蓝色的大眼睛里，居然透出一丝"你跑不掉的"的得意。

龙澄：“你到底想干啥啊？我这可没吃的给你。"

这玩意儿是怎么上来的？

爬楼梯？十三楼？

他刚想把它拎出去，那小东西已经"噌"的一下跳到了沙发上，蹲在靠垫中间，一副"我就住这儿了"的架势。

龙澄扶了扶额。

行吧。

先这样吧。

他懒得跟一只小动物较劲，转身进了厨房，把买的菜放进冰箱。然后开始收拾行李，整理房间。

走进卧室时，他皱了皱眉。

东西是乱的。

不是落灰的那种乱，是被人翻过的乱。

书柜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书明显被动过。龙澄走过去，拉开书柜门，仔细翻了翻——父亲的日记还在，其他东西也都在。

但那种"被人翻过"的感觉很强烈。

龙澄的心跳快了几分。

是谁？

什么时候来的？

他拿出手机，给手机充上电。刚开机，微信就弹了一堆消息。工作群里，组长@了他。

龙澄点开，眉头越皱越紧。

耳朵传来刺耳的“叮”声。他的脑袋又开始晕了。眼前又是若隐若现的蓝。

龙澄晃了晃，强迫让自己恢复状态。

他再次看向屏幕。

是上级通知——他之前接的那起离奇脱水的死亡案，不用查了。

龙澄打字：为什么不用查了？

组长秒回：我也不清楚，上级直接通知的，说案件移交了。

移交？

移交给谁？

龙澄盯着屏幕，心里那股诡异感越来越重。

最近的怪事，好像一件接着一件。

就在这时，通讯录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龙澄点开。

申请人：韩玢。

头像是一只小狗，柯基，吐着舌头，笑得一脸傻气。

龙澄："还是个反差……"

他点进对方的朋友圈。

全是摄影作品——风景、建筑、街头随拍，拍得还挺有艺术感。

龙澄看着那个柯基头像，又想起昨天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眼神冷得像冰的男人。

……这是同一个人？

反差也太大了。

龙澄想了想，还是没通过好友申请，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他刚想出去看看那只小东西在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从书房传来的。

龙澄的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书房的方向。

门虚掩着。

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