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站着,都在低头刷手机。
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是他的错觉吗?
龙澄皱了皱眉,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最近身体越来越差,幻觉也多了起来。
通勤舱来了。
龙澄跟着人群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着搭在包上,指尖有点凉。
舱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很沉,很冷。
龙澄猛地抬头。
站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打了个旋。
龙澄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那股突如其来的慌。可越是闭眼,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就越强——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玻璃,在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像在看一件…标本。
通勤舱缓缓升空。
龙澄睁开眼,看向窗外。北京的高楼在脚下缩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积木。不久后,通勤舱顺利进入槐城区域范围内,远处会看见一座高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里,看不见7号隔离区的围墙。
官方说那是生态保护区。
可龙澄记得,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曾跟他说过,那片高原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过"。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
现在也还是不懂。
龙澄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一双手——画画的手,建模的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的力气越来越小了,有时候拿笔都会抖。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死掉。
医生查不出来。韦柠俊也查不出来。
龙澄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通勤舱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气流颠簸的那种晃——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舱体都往一侧倾斜。乘客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摔倒了。
龙澄下意识地抓住扶手。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冷冽的、似雪山一样的味道,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伴随着……某种情绪。
不是人类的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龙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的座位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很高,肩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立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深蓝色的。
深得似海,似宇宙,似他画里的那双眼睛。
男人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龙澄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
他想说话,想问"你是谁",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站起来,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
男人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个金属手环,泛着淡淡的蓝光。
龙澄的视线被那道光吸引了。
然后,他看到男人的指尖,有一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闪了一下。
很轻。
风吹过。
龙澄只觉得后颈一麻。
之后,那股冷意就从后颈蔓延开来,顺着脊椎爬进了大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男人的脸在他眼前晃,深蓝色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龙澄想看清他的样子,可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到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很冷,是冰碴子落在玻璃上。
"找到了。"
龙澄彻底昏了过去。
——————
四周安静得诡异。
龙澄迷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艺术展览馆里。面前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画上是一条龙,张牙舞爪,气势磅礴。
不是他的画。
是父亲的。
龙澄认得这幅画。小时候,父亲总把它挂在客厅的墙上。那时候他才四五岁,仰着脖子看半天,也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只会拽着父亲的衣角问:"爸爸,现实里真的有龙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父亲就会笑着把他抱起来,指着画上的龙说:"龙是咱们中华文化的图腾,是象征,地位可高了。"
那些话,龙澄当时似懂非懂。
后来母亲离婚改嫁了,再后来,父亲出了车祸。这幅画被单位拿去做了"烈士纪念",没人多问,也没人在意一个六岁的孩子想不想要回来。龙澄那时候在医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说。
直到青春期,他开始崇拜父亲,才偷偷跑去公安局的陈列室,用手机拍下了这幅画。有事没事就翻出来看看,一看就是半天。
龙澄站在画前,看着画上那条栩栩如生的龙,鼻子有点酸。
可下一秒,画里的龙突然动了。
它的眼睛——原本是墨黑色的——一点点变成了深蓝色。
像活过来一样,死死地盯着龙澄。
龙澄的头猛地一阵眩晕。他用手扶住额头,耳边突然炸开一阵嗡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钻进了脑子里。紧接着,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相机的咔嚓声,还有女生的尖叫。
龙澄转头。
展览馆的另一头,围了一大堆人。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站在画前的那个年轻人——尤鹤容。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笑得一脸灿烂。画的背景是浓重的灰雾,雾的深处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雾语》。
龙澄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他。
不管是网上还是现实里,尤鹤容永远都是那么光鲜亮丽。网上人说他是"香香软软的Omega",他自己也大大方方承认是gay。女粉多得离谱,此刻台下挤着的全是女生,举着灯牌喊"妈咪真美"。
龙澄面无表情地看着。
心里没什么波澜,就是有点好奇——这个人,为什么要抄他的画?
他想往前走两步,看清楚尤鹤容的眼睛。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猛地指向他。
"哎!大家快来看!这不是画《雾中蓝瞳》的那个作者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呢,不会是看我们家妈咪得奖了,自己眼红了吧?我可没点任何人的名哦~"
尤鹤容站在画前,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嘴角似乎还勾着一点笑。
下一秒,所有的镜头都转了过来,对准了龙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晃得他眼睛疼。
龙澄简直无语。
他扫了一眼说话的那个女生,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校服外套都没脱。
"我就看看,怎么了?"龙澄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小孩姐多大了?不回去好好学习,在这儿对着比你大的人口出狂言?"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
"你谁啊你!凭什么说我们!"
"蹭热度还这么拽?!"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跟尤尤比?!"
龙澄懒得理她们,转身就想走。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龙澄回头。
尤鹤容弯下了腰。
他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然后,他猛地跪了下去,开始呕吐。
不是普通的呕吐。
从他嘴里涌出来的,是一团团黏糊糊的、深蓝色的……东西。像浓稠的颜料,又像融化的果冻,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停都停不住。
粉丝们尖叫着散开,脸上的表情从崇拜变成了嫌弃、恶心、恐惧。
尤鹤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呼吸困难。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左臂,指节发白,像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在排斥什么东西。
龙澄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这是什么?
这是梦?还是现实?
不,肯定是梦。
现实里怎么会有人吐出这种东西。
可那股味道那股冷冽的、像雪山一样的味道,是真实的。
龙澄的头越来越晕,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尤鹤容的脸、深蓝色的呕吐物、父亲画上的龙、还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全都搅在了一起。
他撑不住了。
——————
龙澄猛地睁开眼!
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都是金属墙,冷冰冰的,像个实验室。他躺在一张金属台上,身上没有被绑着,但只穿了一条内裤。
自己的衣服、手机、还有旅行包,都放在旁边的长桌上。
龙澄松了口气,又立刻把心提了起来。
这是哪儿?
那个男人把他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快速下床,抓起裤子往身上套。刚穿到一半,头顶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龙澄的动作一顿,抓起旁边的外套握在手里——权当武器。他猛地回头。
天花板上,有一个圆形的机器。
机器的盖子打开了,从里面探出来一个脑袋。
一只动物的脑袋。
龙澄从没见过这种动物。眼睛特别大,圆溜溜的,是深蓝色的。耳朵和鼻子都很小,毛茸茸的,像猫又像狐狸,但又都不像。
那只生物正盯着他看。
眼睛一眨不眨。
龙澄和它对视了几秒。
它不动,他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龙澄确定这东西没有攻击他的意思,才警惕地继续穿衣服。
穿好衣服的瞬间——
门开了。
男人走了进来。
白色风衣,个子很高,几乎碰到门框。龙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金属墙。
是他。
通勤舱里的那个男人。
可这一次,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
不是深蓝色。
龙澄愣了一下。
是他看错了?还是……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你是谁?"龙澄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男人没回答。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放在旁边的金属台上。动作很慢,很从容,好像完全没把龙澄的警惕放在眼里。
"每天一粒。"他说。声音很低,很冷,像冰碴子落在玻璃上。
龙澄愣住了。
药?
什么药?
"你什么意思?"龙澄往前走了一步,"我凭什么吃你给的药?你到底是谁?"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男人一个都没答。
他只是看着龙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蓝色的光,又像龙澄的错觉。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龙澄追上去,"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在门口停下,侧过头。只能看到半张脸,线条冷硬得像刀刻的。
"不想死,就吃。"
门关上了。
自动锁扣"咔哒"一声,落定。
龙澄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不想死?
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向金属台上的白色药瓶。瓶身上没有标签,光秃秃的,什么字都没有。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龙澄盯着那瓶药看了很久。
吃,还是不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龙澄走到门口,试探性地拉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了。
没锁。
刚才还锁得死死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
龙澄愣了一下,心里那股诡异感更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属台上的白色药瓶,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把药瓶揣进了风衣口袋。
不管是什么,先拿着再说。
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墙壁是统一的银白色,灯光冷得像医院。龙澄顺着走廊往前走,拐了两个弯,终于看到了出口。
推开门,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龙澄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郊区,周围都是光秃秃的山,看不到什么建筑。他身后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如果不是刚从里面出来,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个实验基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龙澄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
他打开打车软件,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有人接单。
车来的时候,龙澄拎着旅行包走过去,拉开后车门,把包扔在了后座上。
他没注意到——
就在他弯腰放包的瞬间,一个毛茸茸的小影子从实验基地的围墙底下窜了出来,飞快地钻进了车底,然后顺着底盘爬到了后备箱的缝隙里。
深蓝色的大眼睛,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龙澄坐进车里,报了槐城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从这地方出来的?"
"嗯。"龙澄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什么力气说话。
身体里那股冷意还没完全退去,后颈麻酥酥的。
司机见他不想说话,也就没再问,专心开起了车。
车缓缓驶离了那栋灰色小楼。
实验基地的顶层。
韩玢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白色的网约车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龙澄的资料——照片、年龄、职业、病史、家庭背景……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跟上去了?"他低声问。
身后的空气里,传来一个很轻的、电子合成的声音:
"【是的,07号已经潜入目标车辆。】"
韩玢没说话。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瞳孔的最深处,有一点极淡的蓝光,似深海里的磷火,一闪而过。
"别让他发现。"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