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澄已经六个小时没动过地方了。
工作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被他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是一整面手绘墙,上面用蓝色颜料画着一片模糊的雾,雾里隐约有一双眼睛——《雾中蓝瞳》,去年的一个梦,醒了之后凭着记忆画下来的。
桌上摊着半盒黑巧克力,包装纸拆了又折好。
他坐在人体工学椅里,指尖悬在微型键盘上方两厘米的地方,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结。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靠在医院走廊的白瓷砖墙上,脸扭曲得不成人形——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紧紧贴在颅骨上,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外翻着,露出焦黄的牙齿。
更诡异的是他的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惊愕与……狂喜的神情。
似乎是在临死前的最后一秒,看见了什么极致美妙的东西。
龙澄低声自语:"软组织萎缩速率异常……不是**,是脱水。"
他的职业是数字物证可视化设计师,业内人送外号"神笔"——专门给公安部物证中心、各地警方和司法鉴定所做外包,把残缺、模糊、损毁的物证还原成能上法庭的三维数字模型。
这不是修图,是重建。
2038年的第四代法医可视化技术,靠的是AI辅助多源数据推演。龙澄深吸一口气,戴上了神经交互眼镜。
瞬间,整个工作室的墙面都沉入深蓝色的数据流里。那张恐怖的照片被拆解成数百万个发光的像素点。他抬手在空中虚划,数据点便听话地重新排列,一层一层地堆叠出颅骨的三维轮廓。
"骨龄三十五到四十岁。"他的指尖在颧骨位置轻点,"下颌角有旧伤,愈合时间……至少十年。"
这些信息他都同步到了工作群里。群里安静得很,想来是都在忙各自的案子。
就在他准备继续还原软组织的时候,目光扫过照片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极淡的蓝色光点。
很小,比像素点大不了多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龙澄皱了皱眉,以为是镜头反光或者数据噪点,随手用修复工具抹掉了。
三秒后,他再看——
那个光点又出现了。
还是在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淡蓝色。
龙澄的指尖顿了顿。
他换了三种修复算法,又手动擦了五次。
每次擦完,光点都会消失几秒,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像长在照片里的一样。
"奇怪。"龙澄低声说了一句。
他把光点放大,再放大。光点的边缘很模糊,似一团雾,雾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似眼睛。
龙澄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一张尸体照片而已,能有什么眼睛。
大概是数据损坏了吧。他不再管那个光点,继续堆叠颅骨的轮廓。可不知为什么,他越看越觉得这个颅骨……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下颌角的弧度,颧骨的高度,甚至那道旧伤的位置——都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可他想不起来。
龙澄皱着眉,指尖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他一个做数字还原的,见过的颅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眼熟很正常。
就在这时,一阵眩晕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头晕——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寒意的虚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慢慢结冰。龙澄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指节泛白。神经交互眼镜滑到了鼻尖,眼前的数据流开始扭曲闪烁。
他摸索着抓起桌上的巧克力,拆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味漫开的瞬间,那股冷意才稍微退了退。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早出现这种情况,是去年跟表哥韦柠俊一起去一个案发现场。那是个灭门案,现场惨得很,韦柠俊是法医,龙澄是被请去做现场还原的。结果他刚站了五分钟,眼前的一切就突然变成了蓝色——不是光线的蓝,是某种……能量的蓝。
然后他不受控制地"看见"了案发过程。
不是推理,是真的"看见"了。像放电影一样,凶手的动作、受害者的表情、甚至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情绪,全都钻进了他脑子里。
一开始没人信,说他瞎编。
直到警员们真的按照他说的线索,在地下室找到了凶器和第三具尸体。
从那以后,龙澄再也没去过现场。
比"看见"更奇怪的是"闻"。
他能"闻"到情绪。
不是气味,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恐惧是铁锈味,绝望是冷水泡过的纸,而恶意——恶意是冷的,是冬天的金属,贴着皮肤往下滑。
此刻,这股冰冷的恶意正顺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沿着血管爬遍全身。
龙澄的胃猛地一缩。
他摘下眼镜扔在桌上,大口喘着气。额角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凉得吓人。
镜片在他鼻梁上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第四代法医可视化技术,听起来很厉害,用起来也确实厉害——但代价是眼睛。他身边做这行的,三十岁不到个个都有干眼症,严重的还有视网膜脱落的。
科技跑得越来越快,人的身体却跟不上了。
龙澄从抽屉里拿出一瓶人工泪液,滴了两滴。冰凉的液体滑进眼眶,稍微缓解了一点干涩。
医生说这是联觉障碍,是六岁那年车祸的后遗症。
龙澄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本月到账,八千二百元。
龙澄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这是他上个月给公安部物证中心做三个案子的酬劳。
旁边的广告弹窗紧跟着跳出来:【尤鹤容代言某高端护肤品牌,代言费七位数】
配图是年轻人清俊的笑脸,站在聚光灯下,光鲜亮丽。
龙澄随手把弹窗关了。
他当然知道尤鹤容。上个月去上海出差,地铁大屏幕上全是他的广告。长得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既是美院大学生又是百万粉丝博主,标准的人生赢家。
而他龙澄,业内人称"神笔",帮警方破过多少大案,到头来还不如人家一条广告赚得多。
龙澄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温水,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和眩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六个多小时,他连午饭都没吃。
目光重新落回屏幕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尸体**。皮肤的萎缩方式太均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水分、脂肪、甚至肌肉纤维全都"抽"走了,只剩下一张皮裹着骨头。而且这张脸的表情……那种狂喜,太不对劲了。
他想起前几天在一个小众论坛上看到的帖子。
楼主自称是槐城广慈医院的护士,说医院地下三层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最近已经有三个病人"人间蒸发"了,病历上写的是"自动出院",但她亲眼看见那些人被推去了地下,再也没上来。
帖子下面全是骂她造谣博眼球的。
龙澄当时也是一划而过。
广慈医院他知道,国内顶级三甲,烬枢集团的核心实体,那个经常上新闻的高颜值生物学家韩玢就是那里的首席研究员——正规得不能再正规。
正规到,连质疑一句都会被骂"你比专家还懂?"。
可现在看着这张脸,他心里莫名地发毛。
这张照片是公安部物证中心发来的,案发地点,正是青槐县。
一个偏远的西部三级城市,怎么会出现这种死状的尸体?
龙澄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想这些干什么。他只是个做数字还原的,破案是警察的事。
而且,这是他在北京接的最后一个案子了。
他关掉建模软件,在群里回了句"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我回青槐县再继续",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刚阖眼三秒,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好友纪闻白发来的,连发三条,跟炸锅似的:
"龙澄!你去年发在网上的那幅画!《雾中蓝瞳》!被抄了!!!"
"就是那个尤鹤容!他获奖的那幅《雾语》跟你的画简直一模一样!连构图都没改!"
"我早就说过你别把画随便发网上,你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拿你的东西得奖了!"
后面还跟了一张图片。
龙澄疲惫地睁开眼,指尖有点发飘。他点开图片,是尤鹤容和一位身材高挑穿着黑西装的陌生男人在展览会上的合影——年轻人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笑得一脸灿烂。画的背景是浓重的灰雾,雾的深处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龙澄把图片放大。
蓝色的眼睛,雾的层次,甚至连左下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光痕都……
一模一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他点开了自己去年发的那条微博。
评论区已经被尤鹤容的粉丝冲了。几千条评论,全是骂他的——"蹭热度""碰瓷""想红想疯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跟尤尤比?"
龙澄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很慢。
翻到最底下,是他自己发的配文:"做了个梦,画下来了。"
发布时间,去年三月十七号。
比尤鹤容的《雾语》早了整整一年。
龙澄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累。
太累了。
换作以前,他可能会生气,会去找对方理论,甚至会发微博维权。可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身体里的那股冷意又上来了,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得他指尖发麻。
龙澄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他拿起手机,慢吞吞地给纪闻白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对方秒回:"知道了?!你就这反应?!龙澄你是不是人啊!那是你的画!"
龙澄没回。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工作室里的东西不多——一个画箱,几盒颜料,一台便携主机,还有半盒没吃完的巧克力。他把这些东西一一塞进旅行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拖延什么。
回青槐县是早就决定了的。在北京太累了,工作累,身体也累。他想回去看看,看看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地方,看看那个他六岁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的家。
还有……父亲的死。
那场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
龙澄拎着包站在工作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雾中蓝瞳》。
雾里的那双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龙澄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
不就是一幅画吗。
他带上门,走了。
下午四点,龙澄出现在低空通勤舱的站台上。
北京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衬得脸色更白,几乎是透明的。站台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靠着,低头刷手机。
尤鹤容抄袭的事已经在网上发酵了。
倒不是有人替他出头——是尤鹤容的粉丝在骂他。
不知道是谁把他去年发的那条微博挖了出来,说他"蹭热度""碰瓷""想红想疯了"。评论区已经有几千条了,全是骂他的。
龙澄又翻了几条,就没兴趣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
北京的天空是灰蓝色的,被高楼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低空通勤舱的尾迹在天上画了一道又一道,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整齐。
就在这时,他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很淡的、冷冽的味道。
不是情绪。是某种更干净、更空旷的东西,是深夜的雪山,是宇宙深处的真空。
龙澄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