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宙 第29章 第 29 章

“备受关注的A-5城青少年绑架案调查仍在进行。被绑架的三十三名受害青少年已被送进A-城中心医院接受治疗和观察。嫌疑人桦树集团董事长法尔，涉案人员冉求，戚寻均已相继逃往大陆，搜查队正在持续更近调查与搜捕工作。另外，在该专案的新闻发布会上，Universe星际总部董事长宋逸和搜查部不长梁洛指出：总部将会依法追究总部内涉案人员刑事责任，下达通缉令，并向就隐瞒案件进展的事大众道歉。但对于法尔直播里诬陷总部的内容，总部概不承认……”

环绕在总部周围的荧幕上持续播放着与案件相关的新闻。

空间站又是雨天。淋淋漓漓的雨水像脱了线的鹅卵石一样倾斜地挂在总部高高的玻璃墙上。乌云把午后的太阳遮住了，射入监控室里的光线有些暗。梁洛和秦越并肩靠在监控室中间的一个圆形器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自己的下属在飞来飞去的荧幕上疯狂划动。

秦越拿着个装了半杯茶的一次性纸杯，撑在身后主控台栏板上，漫不经心地问：“冉求已经到大陆了？”

旁边的梁洛瞄了他一眼。“昂。都知道不是他做的，但宋老板还是执意抓他。”说着他低头看向了自己发亮的马丁靴。“其实，要不是他被安排过来协助我们调查，那天出现在直播里的人就是我了。”

秦越斜着眼睛看了看身旁时不时动一下的后脑勺，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已经逃了，他要是还留在空间站调查呢？”

梁洛听罢朝秦越抬起头。“他跟我说的。”见秦越没有反应，他又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他没告诉你吗？”

秦越感到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他告诉你了？他不是当晚就走了吗？总部都查不到他的芯片定位地址。”

“不啊。”梁洛睁大眼睛看着他，挥手调出和一个信息页面，推到秦越面前给他看。

【走了，在我家的餐桌上留了些找到的资料，你趁机去拿。】

“他特别悠闲地还回家收拾了点东西，挺酷的吧，胜券在握的样子。”

秦越顿时张大了嘴巴。“我怎么没收到！”说着急忙打开自己的荧幕翻找起来。

“谁让你每天去骚扰他。”梁洛边摇晃着脑袋边说。

三分钟后，秦越终于在成片的垃圾短信中找到了冉求给他的留言——【所有监控保存好后，滚。】

“……”秦越保持微笑在梁洛的嘲笑声中关掉了荧幕。

“……别笑了。”秦越无奈地道。

梁洛咧着嘴擦了擦眼泪。“哈哈，哈，好。别伤心，一定是因为你们太熟了，哈哈哈。”

秦越在梁洛的笑声中沉默几秒，片刻后从栏板上起身。“他既然这样骂了，我就去看看吧。”说着抬脚朝面前的人堆里走去

梁洛一边笑着一边看着秦越走远，紧接着呆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面前有些混乱的场景发起了愣。突然间，他的荧幕再次弹了出来。梁洛歪着头看了眼面前的陌生号码，两秒后按下界面上的接通键，轻道了声。

“喂？”

电话那头很快就有了回应，传来一个细腻但不怎么尖锐的声音。“喂，您好，是梁队长吗？这里是中心医院住院部。前几天有人给孩子加了几项检查，现在检查结果都出来了，需要您过来确认一下……请问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梁洛看了几眼面前飘过的监控视频，疑惑着考虑了几秒。没怎么想便答应下来。“……行，那我现在过去。”

说罢梁洛挂掉了电话。

中心医院和总部的大楼隔得很近。倾泻而下的雨水冲刷着梁洛透明的伞，从来都是喜欢开车的梁洛今天意外得决定走着去。

住院部最里面那栋大楼依旧是洁白无比，错落有致的紫藤花被雨点拍打得上下跳跃。梁洛站在楼下透过透明的伞看了一会头上干净的天空，踏着浅浅的积水走到屋檐下，收伞，推门，抬脚走进去。

前台，穿着粉色护士服的主理护士正和身边的同事闲适地聊着天。

“你好，我来拿一下那些孩子的检查报告。”梁洛走到前台边，礼貌地打断了正兴致勃勃聊天的护士们。

那群埋做一团的护士齐刷刷抬起头，看着梁洛思考了两秒后立刻尴尬地散开。坐在中间的护士又思考着盯了梁洛几秒，接着在身边的同事耳边耳语几句便推开小木门走到了梁洛面前。

“是……梁队长吗？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你电话你就来拿报告了。检查结果都在我办公室里，你跟我来吧。”护士对着梁洛点了两下头，便急急忙忙地转身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我是收到了住院部的电话才来的，不是你打的吗？”梁洛疑惑着歪了一下头。

主理护士边走边转过身来摇摇头，也没太放在心上。“不是啊，可能是负责检查的医生打的吧，他们都比较负责。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也不清楚该拿这些检查结果怎么办。不过之前冉分析员交代过，如果联系不上他，联系梁队你也是一样的。正好这些结果能够及时交到你们手里，希望对你们之后的调查有帮助。”

护士在梁洛前面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梁洛在后面仔细地听。二楼的房间都是住院部的各种工作室。梁洛向四周看看，发现周围路过的都是前来登记的家属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那些孩子安置在哪里？”他随意看着四周的白墙，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工作室里面的构造。

“在顶楼。16层。”护士即刻回答说。“这栋楼住院的人少，顶楼也清静，比较适合他们养伤，所以都安排到那里了。”说着，她走到了走廊的中段处，停在了左边的一扇木门前。嵌在天花板上的筒灯将走廊照成了通体的白色。护士回头看了一眼梁洛，顺手推开门走进去。“就是这，进来吧。”

梁洛跟着来到了门口，向里面探一下头，跟着走进去。

“外加检查的项目挺多的，拍了很多片子，可能会看得很费劲，不过电子版我也会穿给你。”护士一边说一边打开办公室的灯，利落地从办公桌下拿出一搭黑蓝色的光片递给梁洛。

“都是冉求让你们查的？”梁洛接过那些沉重光片，一只手扶在办公桌的玻璃栏板上翻看起来。

“嗯，外加了很多专项化的检查。受冉分析员的委托，我们依然对这些数据做了对比分析。”说着她沉重地停顿了一下。“结果很明显，你们想的是对的，他们之间确实存在极为相似的地方。我们给他们每个人构建了大脑的立体图像，发现他们的脑部结构相似度极高。”

梁洛听罢疑惑地皱了皱眉头，看向手中那一搭像数千个海胆搭建成的图案。

护士在一旁见梁洛的表情，顺手拿起了桌上的工作板，在空中打开了一个分析图。“嗯……一般来说，大脑决定了人的各项生理活动，特别是意识活动。决定大脑怎么运转的就是它的结构，这导致大脑结构相似的个体会有相应相似的生理活动和意识活动。也就是如果说这群孩子的脑部结构极为相似，那么他们的性格，思考问题的方式，甚至行为习惯都会很像。”

梁洛点着头认真地听着，一个个翻阅手里的光片，时不时看向面前分析图的叠影，在心里嘀咕。大脑，就是冉求说的人体实验吗……可大脑相似，又能对人体实验起什么特殊作用呢？

梁洛摸着光片尖锐的切边，抬头问：“能找到这些孩子被选择的标准吗？”

护士抿了下嘴。“……这个很难实现。”她挥着手在荧幕里翻找起来。“不过可以进行推测，让计算机推测出一个在这些图像中最接近选择标准的大脑，我们之前也推测过。”

她的手熟练地在荧幕上比划着，几秒后点开了一个加载条。数十个大脑的图像在空中跳跃，在加载条被白色填满后凝聚成了一张清晰的3D大脑结构图，结构图的正上方标注着一个极小的信息条——【姓名：杨梵 年龄：15 病号：B5-16-15-2】

“这就是计算机从那些孩子中推算出来的，最符合标准的大脑。”护士伸手把页面放大。“当时冉分析员来的时候还见过他，跟他谈了几句话。他是这些孩子里面唯一一个身上没有伤的。”说着她把目光投向了埋头思考的梁洛，等着他的决断。“话说那天他见过冉分析员时后心态变化还挺大的，每天都很配合检查，还会帮忙开导别人。”

梁洛在主理护士的目光下将荧幕拉近，困惑地看起上面交错复杂的脑神经和那个陌生的名字，沉默下来。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排灯，没有照到的地方与梁洛站着的位置比显得很昏暗。

是有满足组织条件的孩子吗？看起来是很难找到的人。但组织怎么会放任他和其他孩子一起躺在那个计划要引爆的货车箱里呢？

梁洛盯着面前的3D分析图苦思冥想，犹豫着要不要像冉求一样见他一面。

这时，半开的木门处突然响起了一声敲门。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落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杨梵？”护士听见声响转过头去，见了那个瘦小的孩子后诧异地叫了一声。

门口的孩子听罢简单看了护士一眼，然后便迅速把目光落在梁洛身上。犹豫片刻后，他咬着嘴唇开口。“梁队长。”他轻轻叫着。“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有个长发哥哥嘱托我，有事告诉你。”

梁洛连同主理护士一起愣在了原地。他看着门口还不算高的男孩，和他一眨也不眨的眼睛，思绪打着转地在他脑子里漫游。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梵，秒针转过半圈，杨梵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于是梁洛慢慢地走了过去。“你是杨梵？”梁洛弯下身子问。

杨梵看起来一点不畏惧地径直回答，声音飘忽忽得慢慢变小。“对。”说着，他又看了一下梁洛身后的护士，犹豫了几下才又说道：“长发哥哥知道你会来这里，特意来找我，让我跟着你。他有些事想转告你……跟我去，我的病房说吧。”

杨梵用一种急切但又踌躇的目光盯着梁洛，见梁洛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又偏过头去愣在原地的主理护士。

梁洛好奇地着面前的孩子，跟着他的目光转身看向护士。护士依旧是一副被惊到了点模样。梁洛在杨梵警惕的注视下思考了片刻，朝护士点了点头示意她不要跟上来，这才扭头朝杨梵开怀地笑了一下，朝电梯到方向偏了偏头。“走吧。”

杨梵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梁洛走近，反应片刻后才忽得转身慢慢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梁洛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态跟着杨梵走了出去。

宽阔又敞亮的走道上，梁洛在后面若有所思地跟着，看着身前那个十五岁孩子不算是自然的步伐，一路沉思，没有问他一句话。

杨梵也很安静，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着。一路上，他一直转头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安睡的人，最后没有将梁洛带回自己的病房，而是找了间独立的空病房。

“我的病房是双人间，不太方便，所以……在这里跟你讲。”杨梵讪讪抬眼看着梁洛，小心地挪到铺了蓝白相间被褥的病床边，缓缓坐下。

梁洛站在门口四处看了一番这个干净的屋子，抬脚走进去，坐到了杨梵对面。“你说，冉求有事要告诉我？”

“嗯。”杨梵低着头，看起来像在斟酌什么。

梁洛晃着身子看着他病服外面露出的洁白的皮肤，双手搭在了膝盖上，盯着他低下的头。“所以说，今天的电话是你打给我的？”

“嗯，对。”杨梵没抬头，继续应道。

梁洛撅着嘴打量起面前有些缩在一起的孩子。“听你们的主理护士说，你的身上没有伤口？”

杨梵抬起头来又应了一声，看见了梁洛和冉求当时一样审视的，但又一闪一闪的眼神。“对。因为我满足他们的标准。”

梁洛听罢睁了睁眼睛。“主理护士告诉你的？”

“不是。”杨梵小幅度地摇摇头。“是我被抓的时候抓我的人自己说的。”

“他们自己说的？组织的人吗？”

“嗯。是一个带着鞭子的女人。”

昨天直播里的。梁洛垂下了眼睛。

“还有谁？”梁洛继续问。

杨梵慢慢直视起梁洛的眼睛，提高音量。“……一个扎着辫子的男人，脸我没看清楚。”

“那天，你也是这样告诉那个哥哥的吗？”

杨梵点点头。“嗯，长发哥哥听后也把案件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但我没告诉别人，就我一个人知道。”

梁洛有点吃惊，不仅是因为这个才从魔抓里逃出来的孩子能这么冷静地和他谈论这件事，还因为冉求竟然愿意相信他并把案子的事交给他去办。梁洛盯着杨梵眼睛里波动的思绪，继续问起来。“除了刚刚说的，你还跟他说了什么？”

杨梵看着梁洛思考了一下，灵动的眼珠在单薄的单眼皮下转了一下。“他让我把受害的过程讲了一遍。一路上我见过的东西和他们说的话。”杨梵又开始回忆起货车里的黑暗，拥挤，恐惧，和之前他曾想不起来的东西。他抿了一下嘴，把转开思考的眼睛又转了回来。“我想帮到你们……”

梁洛分析着杨梵说的话。“你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嗯。”杨梵点了点头。“……所以最后他让我帮忙跟进这些检查的事。”

“哦～”梁洛看似明白地点了点头，把下巴支在了撑在膝盖上的右手里，弯着他人畜无害的眼睛继续盯着杨梵，眼里的颜色被阳光照得浅浅的，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杨梵则被梁洛盯得眼神有些躲闪，呼吸有些沉重。窗外夹着雨水的风吹进来，荡起了轻飘的米白色窗帘，落在杨梵刚有些血色的脸上。杨梵的目光划过床单上蓝白相间的线条，最后无意呆在了某处，一开始犹豫的的神情又涌上了面颊。

“他……应该还有什么别的事拜托你吧？”梁洛察觉到了他隐藏起来了的情绪，继续笑着问。

杨梵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不一会儿又重新低下了。他双手蜷在一起，不停地摸搓着手背上快退去的创口。

病房里没有钟，但梁洛好似听到了滴答滴答秒针跳动的声音。

这时，紧锁着的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轻轻的说话声。

“……护士来查房啦。”

“……那个，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啊，这个嘛……再在过一阵子吧。你们的身体还没好全，而且现在放你们出院还很危险，还是先暂时住在这里，警察们会帮你们跟家长说的。”

……

杨梵抬起眼睛看向窗外。梁洛则在对面耐心地看着杨梵，分心听了听窗外的对话。

这个要求是总部下达的。目前总部的案件信息还没有传到大陆，因此大陆的民众大概率不知情，报案的家长也多半认为自己的孩子是被大陆的绑匪绑的。空间站现在正为了案件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总部为了避免空间站的混乱，尚未公布这次案件的受害名单，把孩子们秘密留在这是目前来说对空间站最好的办法。

说话声渐渐淡去，半分钟后，杨梵的嘴唇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长发哥哥还拜托我做一件事。”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梁洛。

梁洛从沉思中抽出身来，恍然地看向杨梵没有了犹豫的眼睛，微笑的眼睛沉了下来。

“请你帮我逃出去。”杨梵继而坚定地说。“带我下大陆，这就是他拜托你做的事。”

“什么？”梁洛有些不解。

杨梵微微抿了一下干薄的唇。“直播后的那个早上，凌晨，他来找过我，说希望我可以跟着他们一起下大陆。因为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的作案方式。而且，就像他说的一样，我是唯一达标的人，组织再怎么样也不会放过我的。”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梁洛疑惑地问。

“……那时我还有点犹豫。如果下到了大陆，我就是那个活靶子，组织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抓回去的。到时候，我就没那么容易逃出来了。”杨梵说着停顿了一下。“而且，他好像不着急让我下去，也没有要带我走的意思，过来跟我说了一句后立刻就走了。”

杨梵又想起了那天冉求在黑暗里说的话——“觉得纠结就来吧，找梁队，他会帮你。”

梁洛又撅起嘴巴思考起来。“那现在呢？为什么又想下去了？”

杨梵看着梁洛弯弯的眉毛和眼睛，和他投来的简单的目光。“这里有点闷，而且……”说着他龇着牙愉快地笑了一下。“感觉挺酷的。”

梁洛听罢眨巴眨巴了眼睛，噗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