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自明瓦透入,落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殿内焚着清和解暑的线香,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侧,冠冕整齐,衣袂肃穆,无人随意言语。
朝会尚未进入正题,殿中气氛却早已紧绷如弦。
原因无他——北疆急报,一夜之间,传遍青州。
暨军突然倾全国精锐南下,兵分三路,破关夺隘,焚垒掠营,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青州咽喉重镇南安。
铁骑长驱之下,京畿震动,江山动摇。
御座之上,皇帝一身常服,面容沉静,指尖轻抵御案边缘,气氛紧张沉稳。
在朝会开始之前,内侍已将加急秘报,一字一句,悄声禀于御前。
皇帝面色始终平静,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
暨国此番兴兵,蓄谋已久,绝非偶然。
多年边境虽偶有摩擦,却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全线南侵,只有城中密探频出,却没有正面交锋过。
皇帝抬眸,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北疆八百里加急,诸位卿家,在路上应当已有所耳闻。”
一语落下,殿内气息愈发紧绷。
不少官员面色微变,却依旧保持着肃穆,无人率先开口。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声音再度响起,清晰而沉稳:“暨国倾兵南下,三路入寇,兵锋已抵南安。北疆守军节节败退,求援文书一日三递。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今日朝会,不谈虚礼,不论繁文,只议一事——如何退敌,如何守疆。”
话音落地,殿内依旧沉寂。
事关军国大计,事关万千将士性命,事关江山社稷安危,无人敢轻易开口。
片刻之后,朝臣之列中,内阁首辅缓缓迈步出列。老者须发半白,身形微躬,面容持重,语气沉稳:“陛下,暨军兵势强盛,骑兵剽悍,利于野战奔袭。我朝北疆守军新败,士气未复,加之夏雨连绵,山道泥泞,粮草转运有些艰难,仓促调兵驰援,恐难与之正面抗衡。老臣以为,当下应以固守为主,紧闭南安城门,坚壁清野,先稳住防线,再徐徐图谋后计。”
一时间,数位文臣纷纷出列附议,皆言固守为上,不可轻易出战,以免重蹈北疆守军覆辙。
暨军骑兵天下闻名,长途奔袭、旷野决战,乃是其所长。
只是,固守二字说来简单,真正施行起来,却极难掌控分寸。固守过甚,则示弱于敌;固守过刚,则兵力耗损巨大,南安孤城一座,终究难以长久支撑。
皇帝神色不变,并未立刻表态,只缓缓转向另一侧武将之列,声音平静:“武将诸卿,常年领兵戍边,熟知兵事。对此战局,可有见解?”
此言一出,武将之列顿时微动。
镇国大将军仇明当即迈步出列,一身铠甲铿锵作响,面容沉肃,目光锐利,声线浑厚:“陛下!老臣以为,首辅所言固守之策,只可暂安一时,不可长久为计。敌人大举入侵,志在疆土,我若一味退守,不与之战,便是纵敌深入,令其肆无忌惮。长此以往,北疆民心尽失,防线不攻自破!”
他单膝跪地,语气铿锵有力:“老臣请旨,愿亲率京营精锐,即刻北上驰援淮安,与贼寇决一死战!纵马革裹尸,亦绝不令敌寇踏过南安一步!”
数位老将随之应声出列,纷纷请战,士气激昂。
一时间,大殿之内,主战之声高涨,压过了主守的议论。两派立场分明,言辞交错,争论渐起。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他心中清楚,主守者,求稳怕乱,惧战火延及京畿,惧粮草耗费巨大,惧战局失控难以收拾;主战者,气节可嘉,忠勇可表,却忽略了敌我兵力、战力、地形、补给之间的巨大差距。
他要的,是一条能守、能战、能稳、能胜的万全之策。
可满殿文武,争论不休,各执一词,却始终无人能触及战局核心,无人能拿出真正可行、环环相扣、可落地执行的完整方略。
就在朝堂争论渐高、气氛几近凝滞之际,武将之列中,一道挺拔身影大步出列。
此刻见朝堂争论不下,当即跪地,声如洪钟:“陛下!末将请战!”
皇帝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言将军有何战法?”
言杉昂首,语气慷慨激昂:“末将愿率五千精骑,与南安守军内外夹击,正面冲击敌营!”他语气言辞恳切。
殿内不少武将纷纷点头,面露赞许。
可皇帝眼底,却并未泛起多少亮色,正面冲击、内外夹击,听起来气势如虹,实则是最粗浅、最危险的战法。
暨军三路大军合围淮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萧国援军主动出击,好一举围歼。
言杉此策,非但不能解淮安之围,反而会将援军送入敌军虎口,白白葬送数千精锐性命。
战局一旦崩溃,北疆再无回天之力。
帝王沉默不语,殿内气氛再度陷入僵局
帘影微动。
御座侧后方,一道素色纱帘轻垂,将内外轻轻隔开。
帘后,静静立着一道纤细却端稳的身影——姜青荷。
她始终静立帘后,一言不发。
皇帝目光微转,淡淡扫向纱帘方向。
沉默片刻,帝王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公主帘后听政多时,于北疆战局,可有定见?”
一语落下,大殿之内,骤然一静。
百官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意外,有期待,亦有不以为然。
公主参议军机,本就不合常例。
纱帘轻掀,无风自动。
姜青荷缓步自帘后走出。
她一身浅碧色宫装,裙摆曳地,行止间轻缓有度,端庄得体。鬓间仅一支素玉簪,无过多珠翠装饰,只如静水沉玉。
她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姿态合礼,声音清和,却字字清晰,落于殿内每一个人耳中:
“儿臣确有见解。”
“平身。”皇上声音微缓,“今日军情危急,朝议不决,朕想听一听你的见解。但说无妨。”
“是。”
姜青荷站起身,抬眸,目光平静而清澈,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她先看向依旧跪地请战的言杉,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毫不留情:“言将军忠勇可嘉,儿臣心中十分敬佩。只是将军所言正面冲击、内外夹击之策,于眼下战局而言,并非上策,反而是取败之道。”
言杉一怔,猛地抬头。刚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将军听我说完。”姜青荷语气依旧平和,“暨军三路大军合围淮安,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早已布下口袋之阵,专等我军援军出城野战。将军率精骑贸然出击,恰好落入敌军圈套,被其主力围困。届时,援军全军覆没,南安守军士气崩溃,城池旦夕可破。”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字字点在要害之上:“将军之勇,可歌可泣;将军之策,却足以断送北疆。”
言杉面色一阵涨红,一阵发白,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姜青荷不再多看言杉,转而面向帝王,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缓缓道:“父皇,儿臣以为,暨军此番入侵,看似势不可挡,实则有三大致命软肋。”
“其一,三路分兵,兵力分散。敌军兵分三路,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彼此相隔甚远,难以快速呼应。中路主力直逼淮安,左右两翼兵力薄弱,护卫不力,极易被切断。”
“其二,孤军深入,补给线长。敌军远自北疆而来,翻越山川险阻,粮草辎重转运有些艰难。加之夏雨连绵,山道泥泞,粮车行进缓慢,一旦粮道被断,三军不战自乱。”
“其三,骄兵轻进,戒备松懈。敌军一路连胜,破关夺隘,未遇真正抵抗,上下皆有轻敌傲慢之心,营防戒备必然松懈,正是可乘之机。”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每一句都直击敌军要害:“针对此三点,儿臣请父皇定三策连环,不动则已,一动必胜。”
“第一策,安全城固守,紧闭城门,不与敌军主力正面决战。以弓弩、滚石、火油坚守城楼,消耗敌军兵力与锐气。敌军求战不得,攻城不下,时日一久,军心自躁,气力自衰。”
“第二策,抽调两支精锐轻骑,不从南安正门出击,而是自密道、小径悄然出城,绕至敌军左右两翼,专司扰袭。不与敌军主力硬拼,只烧其粮草,毁其辎重,断其斥候,乱其耳目,使其日夜不宁,首尾难顾。”
“第三策,待敌军焦躁不安、粮草不继、两翼受扰、阵脚松动之际,再以一支精锐主力,自敌军最薄弱之处切入,直捣其中军大营。南安守军同时开城出击,内外夹击,一举击溃敌军指挥中枢。敌军无主,自然全线溃败。”
“此三策,以守为始,以扰为攻,以奇为胜。”
姜青荷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寂。
所有官员尽数瞠目,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
连方才慷慨请战的言杉,也垂首默然,满脸愧色。
皇帝眼底深处,微光渐亮,他抚案轻叹,声音带着难掩的赞赏:“满朝文武,竟无人及得上公主一眼见识。”
姜青荷微微垂眸,姿态谦和,并无半分骄矜之色:“父皇过誉,儿臣只是略通兵策,不敢居功。”
皇帝颔首,目光再度扫过阶下,声音沉定,抛出最关键的一问:“公主之策,堪称完美。然则,如此周密奇谋,需一沉稳多谋、治军严整、能守能战、不轻不躁之将,方能全盘执行。满朝武将,谁可当此重任?”
一言问出,殿内再度寂静。
言杉虽勇,却性子刚烈,难以执行隐忍之策。
镇国大将军虽威望极高,却年事已高。
帝王目光缓缓扫过武将之列,最终,落回姜青荷身上。
姜青荷垂眸,沉默片刻,再度抬眸时,目光清澈而坚定,清晰传遍大殿:“回父皇,儿臣心中,确有一人。
皇帝声音微沉:“此人是谁?”
姜青荷目光微转,越过人群,稳稳落在武将之列末尾,那道始终静立不动、沉默如山的身影之上。
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带着千钧重量:“少微将军。”
一语落下,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席白玉。
“席白玉是将门出生,乃是前镇国大将军席峥之子,前些日子刚封为少微将军,不妨就让他和言杉将军一同出征。”
皇帝声音落下,一锤定音,响彻金銮大殿:“席白玉。”
席白玉缓步自队列中走出。
“朕命你,即刻领北疆行军总管之职,持节督军,节制淮安全境守军及所有北上援军。若捷战归来,朕封你为‘镇国大将军’。”
殿内百官,尽皆屏息。
席白玉垂首,声音沉稳:“臣遵旨。”
“朕,等你凯旋。”
席白玉终于抬起眸:“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公主。”最后四字,明显咬得很重。
初夏暖风穿殿而过,拂动槐叶轻响,吹动众人衣袂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