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退了,日头悬得极高,明晃晃的光洒在城郊长亭四周,将青石地面晒得发烫。
风是暖的,裹着道旁槐树叶的浓绿气息,远处军营传来低沉的号角,节奏规整,一声一声,敲在空旷的官道上,也提醒着出征时辰将至。
姜青荷立在亭内阴凉处,脊背挺得端正平直,双肩舒展,她一身红色薄料常服,清爽透气,乌发仅用一根木簪固定,鬓角垂落两缕碎发,被薄汗轻轻黏在颈处。
她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安静并拢,眉眼温顺,神情平和,只在目光望向军营方向时,长睫极轻地颤动一下。
突然她的眼神透露出一丝喜悦。
席白玉来了。他身着夏日轻便玄甲,甲片窄而薄,身姿如松。墨发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热风拂得微微晃动。
他眉骨锋利,眼睛深邃,随着步伐,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的温和,脚步刻意放轻,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公主怎么亲自跑这一趟。”他先开口,声音低沉厚重。
姜青荷微微颔首,动作轻缓规整,声音清柔平稳:“你此番出征本就是因为我,前来送行,是应当的。”
她说话时唇瓣轻轻抿成一道浅弧,神情认真,鼻尖上凝着一层极细的薄汗。
席白玉微微点头,不再多劝。
他目光自然落在她脸上,只一瞬便礼貌移开,望向亭外晃动的槐叶。
亭间一时安静,只有风穿过廊柱的轻响,阳光透过叶隙落下细碎的光斑,在青石地面上缓缓移动,落在两人之间,坦荡又清亮。
姜青荷垂眸,右手轻轻抬起,指尖稳稳捏住身侧石桌上的素色布囊,动作轻缓。她双手将布囊托在掌心,向前递出,“这个,你带在路上用。”
席白玉见状,伸手上前接过,碰到了她微凉的指尖和布囊,这料子柔软微凉,针脚细密齐整。
“里面是避暑的香丸,碾碎一点放在囊口,可缓解暑气。”姜青荷语气平静地解释,目光落在布囊上。
“还有三盒小药膏,一盒止血,一盒清暑,一盒护皮肤干裂,都是常用的东西,北疆条件简陋,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说得细致实在。
席白玉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布囊表面,能感受到布料柔软的质地,多了一丝细微的暖意。
“公主费心,多谢。”他沉声道,“我会妥善收好的。”
姜青荷轻轻收回手,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她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坦荡,语气认真地叮嘱:“战场之上万事小心,不必急于求进,保重自身是第一要务。塞外白日酷热,夜里风凉,记得按时饮水,莫要硬扛。”她说话时语速平缓,一字一句都稳当妥帖。
席白玉听着,原本桀骜的眉眼眼底泛起浅淡的温意。
他开口回应:“我心中自有分寸。”
热风再次拂过长亭,卷起亭角垂落的素色纱幔,轻轻晃动。
席白玉身上的轻甲带着一丝金属凉意,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姜青荷目光轻轻扫过他甲胄的边缘,看见几处细微的尘土痕迹,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隐忧,却很快平复。
席白玉也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没有过多安慰,只是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北疆安定之后,我会第一时间传回消息,不必挂念。”
姜青荷轻轻点头,眉眼舒展些许:“好,我在青州中,等你。”
恰在此时,远处的号角声骤然变得急促清亮,穿透蝉鸣,直直传来——是催请主将启程的信号。
席白玉神色微正,周身的温和瞬间收敛,身姿站得愈发挺拔。
“我该走了。”
青荷站直身体,笑着说“你说过不会负我的。”
席白玉轻轻点了点头。
“不会。”
不再多言,他转身大步走向亭外等候的战马,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到了马旁,他一手握住马鞍,一手轻按马背,翻身而上,一身轻甲在阳光下划过弧光。
马嘶声响起,随行亲兵列队整齐,甲片相撞发出清脆规整的声响,在盛夏的风里传得很远。
席白玉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微微侧首,朝着长亭方向颔首示意,眼神坦荡沉稳,仅存一份郑重的谢意,没有多余流连。
姜青荷立在槐荫之下,静静目送。
队伍沿着滚烫的官道缓缓前行,人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林木之间。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挺拔的身影,轻轻抬手,用袖角拭去鼻尖的薄汗。
风再次吹过,卷起她衣摆一角。
*
席白玉走了已有一段日子,姜青荷常常来军营查看有没有异常。
午后的阳光被云层薄薄遮在天上,把光线滤得柔和。
姜青荷把最后一卷整理好的东西放在桌角,抬眼望向帐外。
不远处的拴马桩上,立着一匹通体枣棕色的马。是席白玉留下的。
这马看着性子烈,这些天姜青荷路过,总远远看一眼,心里悄悄生出一点念头——她想试着骑一次。
观蔻端着水过来,见她望着那匹马出神,脚步顿了顿,把水递过去:“公主,歇一会儿吧,别总盯着那马看,它凶得很。”
姜青荷接过水碗,指尖碰到微凉的瓷壁,轻轻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它看着挺神气的。”
“再神气也不能碰。”
观蔻皱着眉,语气带着点认真,“你要是摔了,回了宫,奴婢可没法交代。”
姜青荷垂眸喝了一口水,喉间的燥意散了些,声音轻轻的:“我就试试,慢慢走几步,不跑。”
“不行——”观蔻话还没说完,姜青荷已经放下碗,迈步朝着那匹棕马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脚步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棕马听见动静,耳朵一动,转过头看她,黑亮的眼睛盯着她。
姜青荷停在离它一步远的地方,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它的脖颈。马毛硬中带软,有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马儿晃了晃脑袋,没有躲开。
“你看,它不凶我。”姜青荷回头,对着观蔻轻轻眨了一下眼,嘴角弯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观蔻站在原地,急得攥紧了手:“真的不行,万一——”
“就一圈。”姜青荷轻声说,“我慢慢牵着走,再轻轻坐上去,不动它。”
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
观蔻最了解她,看着她这样,终究是松了口,只是声音依旧发紧:“那观蔻在旁边扶着,公主千万小心。”
姜青荷点点头,伸手轻轻抚着马的脖颈,一下一下,动作温柔又耐心。马渐渐放松下来,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观蔻上前,小心翼翼解开缰绳,递到姜青荷手里。
“抓好,慢一点。”
姜青荷握住缰绳,指尖微微收紧。缰绳粗糙,磨着掌心,有一点痒。
她牵着马,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白马步子稳,没有乱晃。
她的心轻轻跳着,有点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走了半圈,她停在矮凳旁,抬头看了看马背,又看了看观蔻:“我想坐上去。”
“我扶你。”
观蔻立刻上前,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稳住马身。
姜青荷踩着矮凳,小心翼翼抬脚踏上马镫,另一条腿轻轻跨过马背,缓缓坐直。马背宽阔,带着温热的触感,她一坐上去,身体不自觉绷紧,脊背挺直,双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别僵着。”观蔻在旁边跟着,“公主放松一点,身体跟着马走。”
姜青荷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放轻,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她没有催马,只是握着缰绳,任由马儿慢悠悠地往前走。
风从耳边掠过。视野一下子变高,远处的营门、道路、树木都变得不一样。
她心头悄悄浮起一点欢喜,嘴角不自觉往上扬,连紧绷的肩膀都松了些许。
“好像也没那么难。”她低头,对着旁边的观蔻轻声说。
观蔻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笑着点头:“是你稳,换别人,马早闹脾气了。”姜青荷抿唇笑了笑,指尖轻轻放松了一点。
就在这一瞬——
不知从何处突然炸响一声轻响,像是营地角落木架倒塌的声音,尖锐又突兀。
马儿猛地一惊。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发出一声短促而焦躁的嘶鸣。
“哎——!”观蔻脸色一变。
姜青荷心头一慌,下意识攥紧缰绳,可已经晚了。
白马前蹄一扬,猛地人立而起,紧接着狂奔起来。
“公主——!!”观蔻尖叫一声,立刻拔腿追上去。
姜青荷整个人被颠得几乎要飞出去,她吓得呼吸一滞,双手死死抓住缰绳,胳膊绷得发酸,身体拼命往马背上贴,双腿紧紧夹住马腹。
风猛地灌进她的口鼻,吹得她睁不开眼,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与颈侧。
“慢点……你慢点……”她声音发颤,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慌乱,可马儿根本不听,四蹄翻飞,疯了一样朝着营门外冲去。
校场上的新兵被这一幕惊得脸色发白,纷纷起身要追,可马的速度太快,眨眼就冲出了营门,冲上了外面的林子。
观蔻拼尽全力跑,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眼泪都急得出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公主!您一定要抓稳了——!!”
姜青荷听不见她后面的话,耳边全是风声、马蹄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不敢松手,一松手就会摔下去,摔在坚硬的路面上,后果不敢想。
白马一路狂奔,冲过路口,朝着城门方向疾驰。
道路旁行人惊呼着避让,场面一时混乱。
这时,街角一辆行驶的马车被惊马的动静惊动,车帘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原来是温聊。
温聊坐在车中,原本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听见外面喧哗与马蹄狂奔的声音,眉头一蹙,抬眼望去。
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
马背上的人是姜青荷。
她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头发散乱,双手死死抓着缰绳,整个人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摔下来。
温聊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像是瞬间冲到头顶。
“驾马!追上去!!”
他对车夫喊道,声音急促,带着压不住的慌。
车夫也吓了一跳,立刻挥鞭催马。马车立刻提速,朝着惊马的方向狂追。
温聊半个身子都探在车外,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在马背上颠簸的身影,心脏狂跳不止,手心竟然冒出冷汗。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快点快追上”他一遍一遍催,声音发紧。
马车与惊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