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明灯 第4章 旧梦（一）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天枢学生公寓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静谧中。

天枢学院的高墙将上京主城切割成了两个世界，墙内是恒温二十四度的洁净空气且等级森严的军校，墙外则是永远笼罩在紫红色霓虹的奢华。

谢昭冉站在宿舍阳台上，手里还提着那把卷了刃的振动刀，刀鞘上的血迹还没擦干，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血腥味。他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模拟战，精神链接带来的副作用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极限后突然松弛的弓，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疲惫。

就在一直会这样寂静时，宿舍的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死寂。

“谢昭冉，快开门。”

通讯器里传来乔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急切，“我知道你肯定没睡的，别装死了。”

谢昭冉微微一怔，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他放下手上的振动刀，赤着脚走到门口，指纹解锁，“滴”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乔夏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最顶端，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精致的下巴，乔夏抬手拉下兜帽，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却显得乖巧又干净，透着一股与这所学生公寓格格不入的躁动。乔夏看到门开了，二话不说，直接挤了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动作熟练得像只偷腥的猫。

“你……”谢昭冉刚开口，就被乔夏一把捂住了嘴。

“嘘——”

乔夏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屋内，最后定格在谢昭冉那张苍白的脸上，“别说话，听我说。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了，全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规矩味儿，我都快要透不过气儿了。”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乔夏站在门口，笑着些许儿看向谢昭冉。

“我不去。”谢昭冉冷漠而又干脆地拒绝，转身走向沙发旁的木桌，拿起振动刀又开始擦拭上面的血迹。

视线里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他不知道乔夏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的身后，猛地握住了手腕，乔夏握住手腕的动作很突兀，掌心滚烫，力道却大得过分。有点儿下意识挣了挣，反倒被他攥得更紧，腕骨被压得微微发酸，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谢昭冉身体有些儿僵住，回头看向他。

“我还要擦我的刀，没空”谢昭冉便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手腕骨。

乔夏欲言又止地正想询问他没事吧，谢昭冉摆摆着手“我没事，你是想去那个好地方。”

乔夏于是叉着手又扬了扬自己的下巴，“你的刀脏了可以等下再擦，人饿了可是一点儿都等不了的，而且还会心情不好的。”又隔着衣服扯了扯谢昭冉的衣摆，“走，我带你去吃这里最好吃的烧烤。”

谢昭冉这时的肚子也有些儿饿了，但考虑到天枢军校森严的巡查，微微侧过头看向他，“天枢这么严，我记得晚上是有门禁的，怎么出去？”

“去他的门禁。”小夏嗤笑一声，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伪造的通行磁卡，在谢昭冉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在西门那边的巡逻队里安插了人，今晚他们‘恰好’会去检修电路，有十五分钟的盲区。”

谢昭冉看着他，眼神有些发直，还带着一丝儿惊愕。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在旧城区羊角巷里还只是个躲在自己身后的人，却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安排起来了学院安保的漏洞了。

“怎么了？你干嘛发愣，是不是还在担心哈。”乔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嘿呦，放心好啦，我都安排好了。不会被学校抓到的，今天不去就要没有机会了。”乔夏突然抓住了谢昭冉的胳膊，“那家店的老板欠我一个人情，最好的包间留着呢。你就当是为了陪我，行不行？”

谢昭冉被他这样正有些儿思索着。

最后那句“行不行”，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谢昭冉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太了解小夏了，这小子一旦决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他确实……也想离开这个充满了规矩又夹杂着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走吧。”谢昭冉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谢昭冉自从进了上京，没有出去玩过，第一没有朋友，很多人讨厌他，没人敢和他一起，说来也奇怪讨厌都快要从他们脸上写出来了但还有一些喜欢找他麻烦，他心里清楚，自然是能避开就避开，今天这样属实是他没有想到的；第二人生地不熟的，他每天几乎是上课，吃饭，睡觉三点一线的生活。

此时，他的心底竟升起了一丝期待。

……

穿过地下排污管道改造的密道，再爬上那条布满涂鸦的废弃维修梯，当双脚重新站在上京主城那油腻腻的地面时，喧闹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上京的夜，从来不是用来休息的，倒像是一场盛大而糜烂的伪装。

巨大的全息屏障笼罩在城市上空，将那些试图窥探的星空隔绝在外。在这里，人们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那些永不熄灭的人造光源。它们像是一只只贪婪的眼睛，不知疲倦地注视着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阴暗角落，注视着**的滋生，也注视着生命的消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那是廉价合成营养膏的甜腻、地下黑市排放的废气、以及远处飘来的、经过层层过滤的所谓“纯净氧气”的冷冽气息混合而成的味道。

这就是上京。

谢昭冉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收回目光，将视线从那片光怪陆离的喧嚣中抽离。

“跟紧我。”

乔夏走在他身侧，原本在谢昭冉面前那种乖巧温顺的气质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掌控力。他并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凶狠的表情，只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神奇的是，那些原本想凑上来推销劣质义肢或者兜售禁药的小贩，在接触到乔夏目光的瞬间，都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夏哥！”

路过一个昏暗的巷口时，几个正在抽烟的混混突然

站直了身体，恭敬地喊道。

谢昭冉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那是几个染着夸张发色、身上挂满金属链条的街头混混。若是换作以前，谢昭冉大概会下意识地把小夏护在身后，警惕这些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家伙。

但此刻，这些混混却对着小夏低下了头，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谢昭冉心底生成一丝儿念头，似有种越来越琢磨不透眼下这个正和混混们侃侃而谈的人，而自己的潜意识里还只停留在之前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屁孩的模样。

“嗯。”乔夏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连脚步都没停，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打招呼，却又是上级看到下属的问候。

直到走远了，谢昭冉才忍不住开口：“他们是谁？”

“哦，几个以前不懂事的小混混。”乔夏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伸手帮谢昭冉挡开一个醉汉的冲撞，“前两天我把这片街区原来的那个‘老大’打得送进医院躺了半个月，他们觉得我比较讲道理，有义气，可以当他们的头儿，就推选我当什么帮的头了。”

谢昭冉顿时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你打人？”

“冤枉啊，是他自己先动手的。”乔夏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而且我没下死手，只是断了他两条肋骨和一条腿，只要静躺修养三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冉哥，你要相信我，我现在很有分寸的。”

谢昭冉看着他那张写满“求表扬”的脸，到了嘴边的训斥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伸出手，替乔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触碰到少年颈侧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里蓬勃跳动的脉搏。

“下次可别弄脏手。”谢昭冉低声说道。

乔夏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炸开一片灿烂的笑意。他反手握住谢昭冉的手腕，将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放心吧，我有手套，不会脏到我的。”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像两个误入狼群的异类。只不过，以前是狼群盯着羊，而现在，狼群在对着那只看似无害的羊摇尾巴。

“到了，就在前面。”

乔夏指着前方一家挂着闪烁霓虹招牌的烧烤店，回头冲谢昭冉笑道，“阿冉，今晚想吃什么随便点，这一片…………现在可都我说了算。”

谢昭冉看着他意气风发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但还是不能白吃别人的，虽然你现在是这里的头儿，但你要明白在这里的人，他们大多是没有优越的基因，是被抛弃的，但在这个残酷的世间学会本能得生存下去。”

世人都认为情感是熵增的累赘，觉得生存才是唯一的真理。在旧世界崩塌的断层线上，生命却完成了它最残酷也又最完美的自净与重塑。

“但你可以庇佑他们。”谢昭冉看向那双亮亮的眼睛似乎潜意识里觉察到了一些，原来他已经可以在这个腐朽又奢靡的主城里，用不一样的手段为自己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