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明灯 第5章 旧梦（二）

待他们走近些，“老莫烧烤”的招牌是个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箱，“烧”字的“火”字旁正滋滋冒着电火花，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在某种垂死挣扎。

“到了。”乔夏熟门熟路地掀开那层油腻腻的塑料门帘，侧身让谢昭冉先过。

店里比外面看着要深，空间逼仄，头顶的排风扇发出垂死般的轰鸣，却依旧抽不净满屋的辛辣与焦香。四周的墙壁被烟熏得漆黑，贴满了各种通缉令和陈旧的歌星海报。几张折叠桌旁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着上身露出劣质义体接口的码头工人，也有裹着斗篷低声交易的情报贩子。

看到乔夏进来，原本嘈杂的店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哟，夏哥来了！”

“夏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几桌熟客纷纷起身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和讨好。乔夏只是随意地摆摆手，脸上的神情淡淡的，那种在天枢时乖巧温顺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江湖气。

“老规矩，靠窗那个位置。”乔夏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稍微干净点的桌子。老板是个独臂的中年男人，正在烤炉前挥汗如雨，看到乔夏，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立刻挤出了笑容：“好嘞！还是老样子？”嗯，多放辣。”乔夏拉着谢昭冉在角落里坐下，顺手抽了两张纸巾，用力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看向谢昭冉，“坐吧，这儿虽然破，但味道绝对比你吃的那些强上一百倍。”谢昭冉环视了一圈周围。这里嘈杂、拥挤，甚至有些脏乱，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不适。相反，这种充满市井底层的粗粝感，让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莫名地踏实了一些。

“随便点。”乔夏把一张塑封得发黄的菜单拍在谢昭冉面前，豪气干云地挥挥手，“今晚我请客。”

谢昭冉扫了一眼菜单上那些闻所未闻的食材——“变异鼠肉串”、“合成蛋白腰子”、“碳烤蜥蜴尾”……

“……就要这个吧。”他随手指了一个看起来最正常的“碳烤合成肉”。

“啧，没劲。”乔夏撇撇嘴，拿过菜单，噼里啪啦地报了一串菜名，“再来二十串红柳羊肉，五串板筋，两份烤馕，还要一扎冰镇酸梅汤——要真的酸梅，别拿色素勾兑的糊弄我。”

“好嘞！夏哥您稍等！”老板响亮地应了一声。

等待的间隙，周围的喧嚣似乎将两人包裹在了一个独立的孤岛里。

谢昭冉看着乔夏。少年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筷子，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忽明忽暗。

“你经常来这儿？”谢昭冉问。

“嗯。”乔夏头也不抬，盯着桌上的纹路，“这里没人管你是谁，也没人问你的精神力等级是多少。只要你给钱，老板就能给你烤出全上京最好吃的肉。”

说到这里，乔夏突然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昭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而且，这里适合谈生意。”

“谈生意？”

“对啊。”乔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比如，怎么把那群只会收保护费的混混赶出西街，或者……怎么搞到一张进入地下黑市的入场券。”

谢昭冉眉头微皱：“你在做这些？”

“不然呢？靠天枢那点儿可怜的补助，连给你买把像样的刀都不够。”乔夏理直气壮，仿佛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谢昭冉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疼。

就在这时，老板端着托盘过来了。

“来嘞！小心烫！”

一大把红柳羊肉串被重重地拍在桌上，油脂还在滋滋作响，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瞬间炸开，霸道地钻进鼻腔。紧接着是谢昭冉点的那份合成肉，虽然卖相普通，但也烤得焦黄诱人。

“吃！”乔夏抓起两串羊肉，塞给谢昭冉一串，“别愣着儿，这个得趁热吃才香。”

谢昭冉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串还烫手的肉串。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

拿起还在“滋滋”的肉串，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里面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辛辣的调料刺激着味蕾，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

“怎么样？”乔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谢昭冉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还不错。”

“那是！”乔夏得意地扬起下巴，自己也开始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我跟你说，这家的老板以前是御厨，后来得罪了权贵才流落到这里的。这手艺，绝了！”

两人埋头苦吃。

在这充满了油烟味的小店里，谢昭冉竟然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放松”的情绪。

没有梁景铄的审视，没有无休止的训练，没有那些勾心斗角。

只有眼前滋滋冒油的烤肉，和对面那个吃相豪迈、却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的少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谢昭冉看着嘴角沾着辣椒面的乔夏，下意识地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乔夏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凑过来让谢昭冉帮他擦嘴：“你对我还是那么好。”

谢昭冉的手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在他嘴角擦了擦：“多大的人了，吃饭还能吃到脸上。”

“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小孩嘛。”乔夏眨巴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花哨夹克、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乔夏这一桌。

“哟，这不是夏哥吗？”

那人阴阳怪气地喊道，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听说你最近挺威风啊，西街那几笔买卖都被你截胡了？”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食客们纷纷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乔夏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肉，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强子。”乔夏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看着那人，“那是凭本事抢的，怎么能叫截胡呢？”

“你找死！”强子脸色一变，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狠狠拍在桌上，“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都不知道这上京是谁的地盘！”

周围的食客吓得纷纷后退。

谢昭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袖中的振动刀已经蓄势待发。

然而，乔夏却按住了他的手。

少年转过头，冲谢昭冉安抚性地笑了一下，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狠厉：“冉哥，别动气，脏了手。这种小角色，我来就行。”

说完，乔夏站起身，随手抄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玻璃瓶装酸梅汤。

“砰——”

一声脆响。

瓶底在桌角磕碎，锋利的玻璃茬子在霓虹灯下闪烁着寒光。

乔夏拎着那半截酒瓶，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一步步走向强子。

“强子哥，想打架？”

“行啊。”

“不过先说好，打坏了东西，老莫可是要赔的。”

那一刻，谢昭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背影，突然意识到，那个跟在他身后喊“阿冉”的小夏，似乎真的长大了。

在这个混乱的主城夜里，少年正用一种野蛮而决绝的方式，向他展示着自己的獠牙。

那瓶酸梅汤的玻璃碴子还在桌面上闪着寒光，强子已经被老莫带着两个帮工连推带搡地弄了出去，店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那声脆响消散了大半。

谢昭冉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烤馕，动作依旧优雅得像是在品尝法式大餐，只是那双眸子微微眯起，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身后嘈杂的人群。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强子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像是一条黏腻的蛇，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带有一丝儿不安。

“怎么了？”乔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嘴里还叼着半串羊肉，含糊不清地问，“肉太老塞牙了？”

“有人在看我。”谢昭冉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冷意，“从刚才开始，就在背后。”

乔夏嚼着肉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咽下去，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透出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

“在这地方，被人盯着是常事。”乔夏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也许是你长得太好看，被人当成哪家的少爷想绑票；也许是刚才那几下子太帅，被人看上了想拜码头。”

虽然嘴上说着玩笑话，但乔夏并没有掉以轻心。

“你吃着，别回头。”乔夏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站起身来，“我去抽根烟，这屋里烟味太淡，不够劲。”

谢昭冉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乔夏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那里站着两个正在剥毛豆的小弟，是隔壁桌熟客，跟乔夏关系不错。

乔夏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他侧过头，用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几个角落。

那两个小弟脸色一变，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拥挤的人群中。

做完这一切，乔夏才像是没事人一样，弹了弹烟灰，转身走回座位。

“搞定。”乔夏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那包烟扔在桌上，“估计是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看见你身上的料子以为是肥羊。阿泽他们去‘请’那位朋友去巷子里喝茶了，一会儿就知道是哪条道上的。”

谢昭冉看着他熟练地处理这些事，眼神有些复杂：“你很熟练。”

“生存技能罢了。”乔夏耸耸肩，重新拿起一串板筋，“在天枢，你们学的是怎么控制精神力；但在这儿，我们学的是怎么在被人盯上的第一时间反咬一口。”

危机解除，两人之间的氛围又松弛下来。

炭火还在炉子里明明灭灭，谢昭冉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烤馕，突然开口：“以前……你刚进天枢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哪样？”乔夏挑眉到。

“这么……”谢昭冉有些儿斟酌了一下用词，“像个混世魔王。”

乔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混世魔王？这词儿新鲜。”乔夏依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昏黄的灯泡，眼神有些飘忽，“以前啊……以前我可没这么威风。”

“那时候刚进天枢，我谁也不认识，精神力评级又是最低的E级。那些人都欺负我，抢我的饭卡，把我锁在厕所里。”乔夏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一次，也是有人盯着我，想看我出丑。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能变强就好了，要是能把他们都踩在脚下就好了。”

谢昭冉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乔夏提起过去。

“后来我就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乔夏转过头，看着谢昭冉，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既然规矩是强者定的，那我就当那个强者。这不，现在没人敢抢我的饭卡了，我还能抢别人的。”

谢昭冉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满嘴江湖黑话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因为摔倒而红着眼圈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你变了。”谢昭冉轻声说。

“人总是要长大的，阿冉。”乔夏举起酒瓶，碰了碰谢昭冉面前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

“比如……”乔夏眨了眨眼，眼底映着谢昭冉的倒影，“不管我在外面多混，这顿饭，我还是得请咋们的冉哥吃。”

暗夜如墨，乔夏拿起起酒瓶开始敞开喝，谢昭冉静静地看着他那大口吞咽的气势，自己心底也觉得那口酒里，前半截是他们回不去的光阴，后半截是自己有些儿咽不下的现实，有些儿不经意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