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明灯 第2章 地狱使者

诊疗室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彻底隔绝。

梁景铄并没有开顶灯。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被压得很低，在墙壁上投下大片暧昧不明的阴影。空气中还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的味道，冷冽、刺鼻，却意外地让人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安宁。

谢昭冉有一丝儿局促。

“坐下来。”

梁景铄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一点儿情绪。他随手扯下领口的风纪扣，将那件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军服外套扔在沙发上，于是便转身走向医疗柜。

谢昭冉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有些发愣儿，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自己怎么来这里的？也不知道路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看着他们？

一会儿，谢昭冉摸索着坐上了冰冷的诊疗台。金属台面激得他缩了一下，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脊背挺得笔直，更像是一只被扔进陌生领地的幼兽，即便瑟瑟发抖，也要强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梁景铄打开了诊疗台上的无影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聚焦在谢昭冉身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他用力眨巴眨巴眼睛，眼里似有一层模糊的水雾，眼前的世界化作了一团光怪陆离的色块。

他透过那层朦胧的水雾，呆呆地看着站在光晕边缘的梁景铄。

因为逆光，他看不清梁景铄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道漆黑而挺拔的剪影，边缘被强光镀上了一层虚幻的白边。梁景铄似乎正低着头看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暗红眸子，此刻隐没在阴影里，看的有些儿不真切。

他今天为什么会帮我？

正当他在思绪时：

“把衣领拉开，我给你上药。”

梁景铄拿着药剂走回来，居高临下默默的看着他。

谢昭冉的手指有些儿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顺从他的意愿，抬起手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领口向两侧扯开些。

那道被微型雷电弧擦过的红痕横亘在他苍白的脖颈上，像是一道刺眼的伤疤，破坏了那份属于少年的清冷与易碎感。

梁景铄的看着有些出神。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沾着冰凉的蓝色药膏，轻轻触碰在那滚烫的伤处。

“嘶——”

指尖下的皮肤在轻微颤抖。

“别动。”梁景铄低声命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点痛你都受不了，当初在羊角巷，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羊角巷。

这三个字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诊疗室里的冷光似乎变得昏暗，空气中那股薄荷味渐渐被取代的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

五年前。羊角巷，地下三层。

轰隆——！

那是一场下了整整半个月的酸雨。

雨水带着强腐蚀性，穿透了废弃的管道，滴落在地下室潮湿发霉的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年仅十二岁的梁景铄蜷缩在角落里，高烧让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般至高无上的地位，他是家族斗争的弃子，被竞争对手绑架后像垃圾一样扔进了这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待的地方。

冷——

好冷——

骨髓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梁景铄嘴巴呢喃得道，“我是不是快要死了。”用力的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就在他准备放弃抵抗，任由被周遭黑暗吞噬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

到更像是一头受伤的小狼，警惕、凶狠，却又透着一丝好奇。

那是谢昭冉。

看到他的那一刻，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真的来到了地狱，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来接他的。

因为那时候的谢昭冉比现在更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身上穿着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衣衫，上面沾满了泥水和血污。

梁景铄想让他滚，可他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那个“地狱使者”在不远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凑了过来。

梁景铄想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回去，可他现在却连抬起手指儿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也快要死了吗？”

少年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梁景铄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警惕着他的动作。

谢昭冉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反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是半块被压得变了形的合成面包。

面包已经发霉了，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霉斑，散发着一股怪味。但在羊角巷，这是能让人为了它杀人的宝贝。

谢昭冉盯着那块面包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梁景铄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做了一个让梁景铄至今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少年掰开了那块面包。

他将大的一半递到了梁景铄嘴边，自己手里只留下了那一小块沾着最多霉斑的部分。

“吃了吧。”谢昭冉说，“吃了……就不会感到冷了。”

梁景铄愣住了。

在羊角巷，没有人会分享食物。这里只有掠夺，没有给予。

“我不吃……嗟来之食，尤其是……你的。”梁景铄咬着牙，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这不是施舍。”谢昭冉把面包硬塞进他手里，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漠与通透，“你死了，尸体发臭会引来感染者，到时候连我也得跑。吃了它，别死在这里儿。”

梁景铄看着手里那块脏兮兮的面包，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明明自己饿得发抖，却还要故作凶狠的少年。

他突然笑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笑着，是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疯狂的笑。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啃咬着那块发霉的面包。苦涩、酸臭、粗糙，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却也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那天晚上，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少年，挤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分食着半块发霉的面包，听着外面致命的酸雨声，等待着未知的黎明。

…………

“梁景铄。”

一道清冷的声音将梁景铄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诊疗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谢昭冉正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药涂完了吗？”

梁景铄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脖颈上温热的触感。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盯着谢昭冉的脖颈发呆了好久。那动作不像是在上药，倒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梁景铄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残留的药膏。

“你今天为什么要救我。”

谢昭冉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些许试探。

梁景铄转过头撇向他，看到的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警惕、凶狠，到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狼，明明虚弱得随时会断气，却还要龇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威慑靠近的人。

“那你知道吗？我为什么留你在身边。”

谢昭冉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因为我是最好用的刀。”

“不。”

梁景铄走到他面前，高大的阴影渐渐地笼罩下来，微微俯下身来，两人的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谢昭冉有些诧异的望着眼前这个人，令他回忆当年的少年，如今长高了，壮了，穿上了笔挺的军校制服，成了人人敬畏的指挥官。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却还没有死的人。”

梁景铄伸手，替谢昭冉扣好了领口的扣子，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仿佛是在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块面包的味道，我可是记了五年。”梁景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谢昭冉，这笔债，你打算是怎么还？”

谢昭冉的身体猛地一僵，全身的肌肉紧绷着。

他微微地抬起头，有些儿惊愕地看着梁景铄。

原来，五年前发生的事他都记得。

梁景铄看着他那双终于泛起波澜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儿。

“穿好衣服，跟我去训练场。”

梁景铄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随后又恢复了那他副高高在上的冷漠模样。

“既然吃了我的面包，就要把命卖给我。今晚的特训，我倒要看看你的血性。”

门开了又关。

谢昭冉依然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上脖颈上那道已经不再疼痛的红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梁景铄指尖的温度，滚烫，灼人。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里想着，五年前，自己无非是救了一个快要死的少年，分了他半块面包。

五年后，那个少年成了高高在上的指挥官，回来向他索命了。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诅咒？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谢昭冉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是，指挥官。”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回应，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

…………

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梁景行整个人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只有指尖那枚银质打火机泛着冷冽的寒光。

“咔嗒”一声合上，又“咔嚓”一声打开，火苗在昏暗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他那张与梁景铄有几分相似、却显得更加阴柔俊美的脸。一双幽深的眼睛透过单向可视的玻璃幕墙，死死盯着室内发生的一切。

那是梁家的大少爷，梁景行。

梁景行微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诊疗室的门虽然厚重隔音，但他还是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争执声。那个总是像头沉默孤狼一样的谢昭冉，竟然会开口说话，而且语气里带着那样激烈的抗拒。

“真是有趣啊……梁景铄，真的没想到啊。”梁景行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狗，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这个冷血动物露出这种表情？”

他微微低头，借着火光点燃了指间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随着他深吸一口气的动作骤然亮起，随即，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原本就有些阴郁的面容。随后，手指在耳朵上的通讯器上轻轻敲击，接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嘟——嘟——”

“喂，是我。”

“大少爷。”对面传来恭敬而又些儿谄媚的声音。

“去查查那个叫谢昭冉的底细。”梁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毒蛇吐信般的阴冷，“我要知道他的底细，还有……他怎么和景铄走的那么近的。”

“可是大少爷，那可是指挥官的人……我们……”

“人？”梁景行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地盯着玻璃窗内那个瘦削的背影，“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试验品罢了，去告诉那个负责‘启灵者’计划的研究院，就说我给他们找了个新的测试对象。”

“您的意思是……”

“既然景铄这么看重这把刀，那我就帮他好好的磨一磨。”梁景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到看看，这把刀到底是会割断敌人的喉咙，还是会在绝望中……自己折断。”

挂断通讯，梁景行最后看了一眼诊疗室的方向，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谢昭冉，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可别让我失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