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陆起就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天还没大亮,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还没亮透。他躺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厨房里传来的,张秀英的声音,尖利的,带着哭腔,还有陆建国低沉的吼声,像两头野兽在笼子里互相撕咬。
“……厂里说的?厂里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去求啊!你去送礼啊!”
“求个屁!全厂裁三分之一,我算老几?”
“那家里怎么办?旭儿明年高考,陆起的学费还没交齐,还有那个瞎子——”
“别跟我提那个瞎子!”
陆起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温迎还在睡,面朝着他的方向,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呼吸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腰还是疼的,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过去。
等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时,他看见,厨房里,张秀英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狠力地绞在一起。陆建国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门,肩膀垮着,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锅里煮着稀饭,咕嘟咕嘟地响,没人管。
“爸。”陆起叫了一声。
“怎么了?”
张秀英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建国。陆建国没转身。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压抑着什么。
“你爸……”张秀英说了一句,没往下说。
“下岗了!”陆建国突然把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米汤溅了满地。他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下岗了!老子下岗了!”
陆起没说话。他看着地上的搪瓷缸子,缸子底磕瘪了一块,米汤正慢慢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那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边缘的搪瓷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黑铁,像一块溃烂的伤疤。
“下岗就下岗,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陆起说着,蹲下身,要去捡那块瘪掉的搪瓷片。
突然,陆建国一脚踹在陆起肩上。陆起踉跄撞在门框上,左耳嗡鸣,半边脸火辣辣地烧。
“老子就对你发火!你翅膀硬了?敢顶嘴?!”他声音嘶哑,手指直戳陆起鼻尖,“你妈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供你读书,结果呢?你昨晚关门那么大声,你当我聋了?”他的手指着陆起,指节突出,手在抖,“你什么意思?你也看不起老子?”
“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你摔什么门?!”陆建国挥了一巴掌,“你他妈翅膀硬了,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说了没有。”陆起的声音也大起来。
陆建国的酒气喷在他脸上,他比陆起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影子把陆起整个人罩住了。“那你甩什么门?!我在那边操女人你甩什么门?!”
陆起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爸。他爸的脸是红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在皮下蠕动。
“你说话!”陆建国攥紧陆起的衣领,抬手。
啪——啪——啪——
“陆建国!”张秀英喊了一声。
“你闭嘴!”陆建国头也没回,手还举着,”你昨天摔门,是嫌老子丢人了?是不是?”
陆起的右边脸肿了,嘴角破了,鼻子在流血。
“不是。”
“那你为什么摔门?”
陆起没回答。
陆建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像一台快要报废的风箱。他的手举起来。
“你跟你妈一样。”他说。
陆起的手指攥紧了。
“一样的白眼狼。一样的没良心。”陆建国的声音低下来,“她走了,你也想走?你走啊。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说要走。”
“你没说?你心里想了。”陆建国盯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你心里想的是怎么离开这个地方。你跟你妈一样,嫌我穷,嫌我没本事——”
“够了。”
陆建国愣了一下。
“我说够了。”
巴掌落下来。
“你再说一遍?”陆建国喘着粗气。
陆起把头转回来,看着他爸。他爸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抖的。
“我说——”
再一下。他的脸偏向右边,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在木头里,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没倒。
“你他妈再说?”陆建国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陆起站在那里,嘴角的、鼻子里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他看着他爸。他爸的眼睛红了。打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
第三下还没落下来,一个人影从旁边撞过来。
温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出来的。他光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整个人跌跌撞撞的,手在前面乱摸。他摸到陆起的胳膊,拽住,往自己身后拉。他挡在陆起前面,手伸开。
“别打了!”温迎冲陆建国吼:“别打哥哥!你打他干什么?!他没做错什么!”
陆建国的手悬在半空。
温迎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直直地对着陆建国声音的方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单薄的秋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能看清凸起的肩胛骨形状。
“你算什么东西?”陆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瞎子,吃我的住我的,还敢冲我吼?”
“他没做错。”温迎重复道,声音在抖,手死死攥着陆起的胳膊,“你凭什么打他?”
“凭我是他老子!”
“老子就能随便打人吗?”温迎往前蹭了半步,脚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蜷缩着。
“让开。”陆建国说。
“不让。”
“妈了个b的,当初就该让你死在街头!你也跟你那个妈一样,你那个妈,十八岁就跟男人睡,生出你这么个废物。”陆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把你扔了,自己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里——”
“够了。你骂我就骂我。别说他。”
陆起把温迎拽到身后。
陆建国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的火山,他刚举起拳头——
“一大早吵什么?”陆旭从房间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他目光扫过陆起的脸,扫过温迎,看向陆建国,“打了人就能找到工作了?你是个男人,就别打你的老婆和儿子。”
“一大早的,也不让人睡。”
“烦死了。”
说完,陆旭回了房间,门“砰”一声关上。
陆建国的拳头僵在半空,青筋暴起,却再没落下。
房间忽然安静了。只有陆起脸上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
陆起看了一眼陆建国,把温迎带回房间,关上门。他让温迎坐在床上,自己去拿脸盆,倒上热水,把毛巾浸湿。
“脚。”他说。
温迎把脚抬起来,悬在床沿。陆起蹲下去,用湿毛巾擦他的脚底,从脚跟到脚趾,一个一个地擦。温迎的脚很凉,擦到第三遍才有点热气。
“你出来干什么?”
“他打你。”
“他打不死我。”
“那也不行。”温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鼻音,“你脸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陆起没说话。他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站起来。温迎的手立刻伸过来,在空中摸索。陆起把手递过去,被他攥住,拉到脸旁边。
温迎的手指很小心地触碰那些伤处,从眉骨到颧骨,再到嘴角。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一点湿意,大概是刚才摸到他脸上的血,没擦干净。
“这里肿了,”他说,“这里破了。这里——”他的手指停在陆起的嘴角,“这里也破了。”
“嗯。”
陆起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滑到肩膀上的衣服拉正。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书包。书包很轻,里面没几本书。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哥。”温迎叫他。
他停下来。
“你去哪?”
“学校。”
“你脸上——”
“没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还是冷的。他把右手揣进口袋里,左手拎着书包。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左眼肿得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前面有个水龙头,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脸上的血,继续往前走。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他从后门溜进去,胖子正在吃包子,看见他,嘴巴张了一下,包子馅掉在桌上。
“陆起,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你嘴角在流血。鼻子也是。眼睛也青了。”
“摔的。”
胖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没问。他把手里的包子递过去。“吃不吃?”
“不饿。”
“你拿着。”胖子把包子塞进他手里,“你早上肯定没吃。”
陆起握着那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肉馅的,皮有点厚。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胖子没再说话,低头抄作业。
第一节课是数学。陆起听了几句,开始走神。
“陆起。”数学老师叫他,“第四题,选什么?”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一道几何题,他认得那些符号,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久久没有说话。班里的同学都屏住呼吸,目光黏在他青肿的侧脸上。
“选C。”胖子小声说。
“C。”陆起垂下眸说。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坐下吧。”
他坐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
下课的时候,他没去厕所,也没去操场。他趴在桌上,不想动。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抬头,是刘大勇。
“陆起,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你嘴角在流血。眼睛也青了。你爸打的?”
“不是。摔的。”
“你他妈骗鬼。”刘大勇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进他手里。“擦擦。”
陆起接过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纸巾上沾了血。
“你爸又发疯了?”刘大勇问。
“下岗了。”
刘大勇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刘大勇没说话。他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吃。”他把饭盒推过来。
“不饿。”
“你少来。你脸上那样,肯定没吃早饭。”
陆起看着那几个包子,没动。刘大勇拿起一个,塞进他手里。“吃。别废话。”
陆起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烫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你慢点。”刘大勇说,“没人跟你抢。”
陆起没理他,几口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刘大勇看着他,没说话。等他把第二个吃完,才开口:“你弟呢?”
“在家。”
“他没事吧?”
“没事。”
刘大勇点了点头。“那就好。”
上课铃响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陆起。”
“嗯。”
“晚上我爸厂里要人搬货。你去不去?”
“去。”
“我跟我爸说。”
他走了。陆起坐在那里,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站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破了,肿起来,左眼下面青了一大块,是撞在门框上磕的。他用手按了按,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脸擦干,走回教室。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放学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公交站,跳上车。车走得很慢,他靠着窗,手指敲着窗框。每停一站,他都想跳下去跑。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推开门,堂屋里没人。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见温迎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炒菜。他的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扶着灶台边缘。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他的脚上穿着旧棉鞋,是陆起从床底下翻出来的,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哥?”温迎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你回来了。”
“嗯。”
“饭快好了。”
陆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温迎把菜盛出来,端着碗走到桌边。把碗放下,又回去端粥。陆起跟在他后面,把粥接过来。
“你的脸……”温迎伸出手,在空气里乱摸。陆起躲开了,离远了一点。
“没事。”
温迎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攥住自己的衣角。
“你躲我。”他说。
“没有。”
“你躲了。你嫌我脏。”
陆起把粥碗放在桌上,瓷底磕出重重一响。他看着温迎。他的眼睛对着墙壁,睫毛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线。那件秋衣还是早上那件,领口沾着一点灰,大概是炒菜时溅上的。
“我没有。”陆起说。
“那你让我摸。”
陆起没动。
温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吃饭。”陆起说。
温迎没动。
陆起没说话。他拉着温迎的手,把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盘炒白菜,一盘腌萝卜,两碗稀饭。白菜有点糊,边缘发黑,盐放多了,吃起来涩口。
“以后别炒了。”陆起说。
“怎么了?”温迎说,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糊了。咸了。”
温迎没说话。片刻后,他说:“我再练。”
“不用。别做了。”
温迎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截腌萝卜,慢慢放进嘴里,嚼得很轻。他的手在抖,下巴也在抖。
陆起看着他,没说话。他夹起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咽下去。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温迎抬起头,眼睛对着他的方向。
“别管。”
他走到门口,温迎忽然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往前走了两步,手伸着,差点撞到门框。陆起扶了他一把,被他抓住手腕。
“几点回来?”
“不知道。”
温迎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你小心点。”
陆起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手腕上拿下来。他推开门走出去,没回头。
巷子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踩着碎砖和积水,走到巷口,刘大勇已经等在那里,跨在一辆自行车上,脚撑着地。
“你怎么才来?”
“吃饭。”
刘大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拍了拍后座,“上来。”
陆起坐上去,自行车晃了一下,稳住了。刘大勇蹬起来,链条咔咔响,骑出巷子,上了大路。风灌进领口,陆起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你弟一个人在家?”
“嗯。”
“你爸呢?
“不知道。”
刘大勇没再问。他骑得很快,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陆起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左眼睁不开,右眼被风吹得发酸。
厂子在城郊,骑了二十分钟才到。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陆起认识其中两个,打过照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是刘大勇他爸,姓刘,大家都叫刘师傅。
“来了?”刘师傅看了陆起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进去吧,今晚要搬两车,搬完算账。”
仓库里堆着纸箱,里面是电子零件,不重,但箱子大,不好抱。陆起和刘大勇一组,一个搬,一个码。他让刘大勇码,自己搬。箱子边缘锋利,勒得手指发疼,他没出声。
搬了半个多小时,刘大勇说:“你歇会儿。”
“不用。”
“你脸都白了。”
“没事。”
刘大勇没再劝。他站在垛好的箱子上,看着陆起一趟一趟地走。陆起的背弯着,肩膀耸起来。他的腿在抖,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第一车装完的时候,刘师傅过来递烟,陆起没接,刘大勇替他接了。刘师傅看了陆起一眼,“小孩挺能吃苦。”
“他就这样。”刘大勇说。
第二车开始的时候,陆起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他抱着箱子,走到车边,往上举的时候胳膊抖了一下,箱子差点滑下来。他稳住,再举,码好,转身往回走。
“陆起。”刘大勇跳下来,“你歇会儿。”
“还剩多少?”
“不多了,我来。”
“一起。”
刘大勇看着他,没说话。他走回仓库,抱起一个箱子,陆起跟在他后面,抱起另一个。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搬完最后一车。
刘师傅过来数箱子,记数,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块给陆起,三十块给刘大勇。陆起接过钱,塞进裤兜,说了声谢谢。
“下次还来?”刘师傅问。
“来。”
刘大勇骑着车送他回去。路上没什么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陆起坐在后座,手抓着座垫下面的弹簧,手指僵硬。
“你弟眼睛怎么瞎的?”刘大勇忽然问。
“开水烫的。”
“他妈呢?”
“不知道。”
刘大勇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郊外的土腥味。他忽然刹车,陆起往前撞了一下,扶住他的腰。
“干嘛?”
刘大勇跳下车,从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陆起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爸下岗了,你们怎么办?”
“不知道。”
“你弟呢?”
“我养着。”
刘大勇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陆起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肿着的左眼在暗里,像闭着,又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你养得起?”
“养不起也得养。”
刘大勇没说话。他跨上车,继续骑。骑到巷口,他停下来,陆起跳下去。
“明天还来?”
“来。”
“我叫我爸留位置。”
“嗯。”
陆起转身走进巷子。他的腿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家门口,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堂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他走进去,听见温迎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哥?”
“嗯。”
“你回来了?”
“嗯。”
他走进去,温迎坐在床上,没躺下,穿着那件秋衣,被子盖在腿上。他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睁着,没有焦距。
“几点了?”
“十点多。”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温迎没再问。他往床里挪了挪,腾出位置。陆起坐在床沿,开始脱鞋。他的手指很僵,鞋带解了两次才解开。
“你累了。”温迎说。
“没有。”
“你声音都变了。”
陆起没说话。他把鞋脱掉,袜子也脱掉,脚底的泡破了两个,他没出声。温迎的手伸过来,在空中摸索,摸到他的肩膀,顺着往下,摸到他的手。
“你手怎么这样?”
“没事。”陆起抽回手,往背后藏了藏。
温迎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着。他没再说话。
陆起去院子里,打开水龙头,舀起一瓢凉水浇在脸上,又去冲脚。水顺着脚踝流进拖鞋缝隙,冰得他一颤。他低头看着脚底血丝混着泥沙被冲开。
回到屋里,温迎已经侧身朝里躺着。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军大衣,铺在地上,垫上枕头,蜷身躺下。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屋顶裂缝。
过了很久,他以为已经睡着了的温迎忽然开口:“哥。”
“嗯。”
“你要是累了。就把我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