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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 第5章 chapter5

作者:瑟莱恩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1 17:28:49 来源:文学城

1997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中旬,南巷的巷口就开始结冰了。早上起来,水龙头拧不开,要用热水浇。院子里那棵泡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像几根断掉的手指。

陆起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腰疼,地上的棉絮薄了,压得实了,不暖和了。

他翻了个身,看见温迎还睡着。温迎睡在床靠墙的那一边,缩成一团,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呼吸很轻,白气从被子里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

陆起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被子往温迎那边拉了拉。被子短了,盖了脚就露肩。他把自己那件旧军大衣盖在被子上,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黢黢的。他蹲在水龙头前面,拧开,水很小,冻得手疼。他捧了两捧水泼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哆嗦。

生炉子的时候,他把柴火塞进去,火柴划了两次才着。火苗窜起来,照亮了院子的一角。他看见墙根那堆煤球不多了,大概还能烧一个星期。

厨房里传来张秀英的声音,在跟陆建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房子隔音不好,他听得见。

“……你那个大儿子,天天睡地上,被子也不盖。”

“冻不死。”陆建国的声音,含混的,还没睡醒。

“你就不能管管?”

“管什么?他愿意睡地上。”

“还有那个瞎子,一天吃三顿饭,你当家里开食堂的?”

陆建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张秀英又说:“你要是再不带钱回来,这个家就别过了。”

陆起蹲在炉子旁边安静地听着,没动。他把手伸到炉口烤了烤,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沾了水就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进厨房。张秀英正在切白菜,看见他进来,嘴巴闭上了。

“早上吃什么?”陆起问。

“粥。”张秀英头也不抬。

“还有呢?”

“没了。”

陆起看了看灶台。一锅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他把馒头数了数,五个。家里四个人,加上温迎,五个。

他把三个馒头放在盘子里,端出去。张秀英在他身后说:“你拿三个干什么?”

“温迎吃两个。”

“他一个就够了。”

“他正在长身体。”

张秀英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没说话。

陆起把粥盛了,端到桌上。温迎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厨房的方向。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陆起问。

“冷。”温迎说,“睡不着。”

陆起把粥放在他面前,又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吃。”

温迎摸了摸馒头,还是热的。“你吃了吗?”

“吃了。”

温迎低下头,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很慢,很安静,生怕发出声音。陆起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一个月前胖了一点,脸上有了一点肉,但还是白,白得不像话。

“今天周六,我不去学校。”陆起说,“你在家干什么?”

温迎想了想:“背字。”

“背了多少了?”

“一百三十七个。”

陆起愣了一下。他每天教五个,一个月加起来也就一百五十个左右,温迎记住了大半。

“你背给我听听。”

温迎放下馒头,坐直了身体。

“人、大、小、多、少、上、下、左、右、东、南、西、北、中、天、地、水、火、山、石、田、土、木、林、森……”

他一口气背了五十多个,中间没有停顿。

“行了。”陆起打断他,“够了。”

温迎停下来,抿了抿唇。“我背错了吗?”

“没有。全对。”

温迎笑了一下,拿起馒头继续吃。

陆起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站起来,走进房间,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

三块六毛钱。

他昨天买了一包烟,两块钱。上次给温迎买眼药水,五块钱。上上次买黑板和粉笔,三块钱。铁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少了。

他把盒子盖上,塞回去。

陆建国从房间里出来,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他看了陆起一眼,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就喝。

“爸。”陆起叫他。

陆建国没抬头。

“学校要交资料费。十五块。”

陆建国的手停了一下,嘴巴继续喝粥。“找你妈要去。”

“我妈死了。”

陆建国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你跟我犟什么?我没钱。”

张秀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陆起,又看了一眼陆建国,没出声。

“那我怎么办?”陆起问,“老师让交。”

“不交。”陆建国说,“爱读不读。”

陆起站在桌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包大前门。他看了看陆建国,又看了看张秀英,转身走了。

温迎坐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抿着唇。

陆起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蹲在泡桐树下面抽烟。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推门出去。

巷子里有风,刀子一样割脸。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外走。

南巷外面的马路上有一个劳务市场,每天早上都有一堆人蹲在那里等活。他以前上学路过的时候看过,都是些外地人,扛着铁锹、洋镐,面前摆一块纸板,写着“力工”“瓦工”“搬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那里。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走到劳务市场的时候,天刚亮透。马路牙子上蹲了十几个人,穿着破棉袄,缩着脖子,嘴里叼着烟。有人面前摆着纸板,有人没有。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包,看了看他。“找活的?”

陆起点了一下头。

“多大了?”

“十七。”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七岁不上学?”

陆起没回答。

“会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

男人笑了一下。“什么都能干?搬砖行吗?”

“行。”

“一天十五。管一顿午饭。”

“二十。”陆起说。

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跟我讲价?”

“我干得比别人多。”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最后落在他手上。陆起的手背上有冻疮,指节粗大,不像十七岁的手。

“行。二十。走吧。”

陆起跟着他上了一辆破面包车。车上还有三四个人,都比他大,沉默着,没人说话。面包车颠簸着开了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工地。尘土飞扬,搅拌机轰隆隆地响,钢筋水泥堆了一地。

男人把他领到一堆砖前面。“搬到那边去。下班前来找你结账。”

陆起弯下腰,搬起一摞砖。一摞砖十块,大概四五十斤。他搬起来,走二十米,放下,再走回去,再搬。

搬到第十趟的时候,手开始疼。他看了看手掌,磨出了水泡。他把水泡撕破,继续搬。

搬到第三十趟的时候,腰开始疼。他直起腰,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搬到第五十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手在抖,腿在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搬。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头端来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筐馒头。那些人围上去抢,他站在后面,等他们抢完了,盆里还剩一点汤。他用馒头蘸着汤吃了两个馒头。

吃完继续搬。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流血。水泡磨破了,皮翻起来,里面的肉露出来,沾了砖灰,黑乎乎的一片。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搬。

“你手破了。”旁边一个人说。

“没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天黑的时候,工头来结账。二十块钱,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他把钱叠好,塞进裤子最里面的口袋。

“明天还来吗?”工头问。

“来。”

“还是二十。”

“行。”

他走出工地,不知道自己在哪。周围是荒地,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他沿着马路走了半个小时,看到一个公交站牌。车还没来,不远处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里的火光映在铁皮桶上,红薯的香味飘过来。他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这时车来了,他上了车,没再看。

车上他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司机把他推醒。“小兄弟,终点站了。”

他下了车,走了二十分钟,回到南巷。

巷子里黑漆漆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他推开门,堂屋的灯还亮着,但没人。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

他走进房间,温迎坐在床边,手里抱着那个搪瓷盆,盆里是水,已经凉了。

“哥。”温迎听到他的脚步声,站起来,“你怎么才回来?”

“有事。”

温迎走过来,离他两步远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你身上有灰味。还有血味。”

“没有。”陆起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温迎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陆起的袖子。他顺着袖子往下摸,摸到了陆起的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流血了。”温迎说。

“破了点皮。”

温迎转身走到桌边,摸索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那是上次陆起给他买的,他放在抽屉里,一直没用。

“过来坐。”温迎说。

陆起没动。

“哥。”

陆起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温迎蹲下来,把他的手拉过来,倒了一点碘伏在纱布上,然后轻轻地擦他手上的伤口。

碘伏刺得疼,陆起缩了一下。

温迎的手很轻。他把每一条伤口都擦了一遍,然后用纱布缠起来,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好了。”温迎说。

陆起看着自己右手上缠着的纱布,白白的,在灯光下晃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

“在乡下的时候。外婆经常摔跤。”

温迎把碘伏和纱布收好,放回抽屉里。随后他走到厨房,端了一碗饭出来,放在桌上。

“你还没吃饭吧?”

“吃了。”

“骗人。”

陆起没说话。他坐到桌边,端起碗。饭是凉的,菜是白菜炖豆腐,和工地上吃的一样,但比工地上的好吃。

他吃了一口,停下来。

“你吃了吗?”他问温迎。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中午。”

陆起把碗放下。“你没吃晚饭?”

温迎没说话。

陆起站起来,走进厨房。锅里还有半锅粥,凉的。他盛了一碗,放在温迎面前。

“吃。”

“我不饿。”

“吃。”

温迎端起碗,慢慢喝粥。喝了两口,停下来。“哥,你今天去哪了?”

“干活。”

“干什么活?”

“搬砖。”

温迎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桌上。他低下头,用抹布擦了擦。

“一天多少钱?”他问。

“二十。”

“疼不疼?”

陆起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不疼。”

温迎没说话。他喝完粥,把碗洗了,然后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陆起在地上铺好棉袄,躺下来。腰一沾地,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哥。”温迎叫他。

“嗯。”

“你别去了。”

“不去哪?”

“别去搬砖了。”

陆起沉默了一会儿。“不去搬砖,哪来的钱?”

“我……”

“你什么?”

温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起听见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沙沙地响。

“你别管。”陆起说。

温迎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响,哔哔剥剥的。

陆起闭上眼睛。手疼,腰疼,肩膀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口袋里那二十块钱硌着他的腿,硬硬的,实实在在的。

他想,明天还能挣二十。后天还能挣二十。够买煤球了。够买棉袄了。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半夜,他被疼醒了。手上的伤口在跳,一跳一跳的疼。他睁开眼睛,看见温迎的被子滑到地上。他爬起来,把被子捡起来,盖在温迎身上。

温迎睡得很沉,呼吸很平稳。

陆起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地上,把军大衣盖在身上。军大衣上有灰味、烟味、汗味,还有碘伏的味道。

他闻着这些味道,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给他缝衣服。他妈的眼睛不好,针扎到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放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他在黑暗里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温迎已经站在炉子旁边了。

炉子生着了,火上坐着一锅粥。温迎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手指。他站在炉子前面,侧着头,听锅里的声音。

“粥开了。”他说,然后摸索着拿起锅铲,搅了搅。

陆起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今天还去吗?”温迎问,没回头。

“去。”

温迎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饭盒,把剩下的粥倒进去,盖好盖子,放在陆起面前。

“带着。中午吃。”温迎说。

陆起看着那个饭盒。铝的,瘪了一块,是以前他上学带饭用的,后来不带了,饭盒就放在柜子里,落了一层灰。温迎把它找出来了,洗干净了。

“你什么时候找出来的?”陆起问。

“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

陆起把饭盒塞进书包里,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哥。”温迎叫他。

他停下来。

“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

温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他手里。是一双手套,线织的,灰色的,大拇指那里织错了,鼓出来一块。

“你织的?”陆起问。

“嗯。”温迎低着头,“不好看。但是能保暖。”

陆起把手套戴上。小了,手指伸不到底,但暖和。

“好看。”他说。

温迎的唇角动了一下,袖子下的手微微蜷起。

陆起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还是那么冷,他看着手上的小了的手套,却感觉到温暖从中涌出,包裹住皮肤,涌进血管。

他走到劳务市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那个穿皮夹克的工头已经在了,看见他,招了招手。

“来了?”

“来了。”

“今天搬水泥。加五块。”

“行。”

他上了面包车,坐在最后一排。面包车发动了,颠簸着开出去。陆起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梧桐树。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他摸了摸手上的手套。织错了的地方鼓出来一块,硌着他的手指。

他想,今天晚上回去,教温迎五个新字。

明天,再教五个。

面包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往那个灰蒙蒙的冬天里开。

晚上陆起回到南巷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他拖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使不上劲。

今天搬了八个小时的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他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到仓库里。工头说加五块,最后给了他二十五。钱还是塞在最里面的口袋,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硬邦邦的踏实。

他推开门,堂屋里黑着灯。他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候温迎都会开着灯等他。

“温迎?”

没人回答。

他快步走进房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

“温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转身冲出去,撞翻了门口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哐当一声。

厨房里传来响动。他冲过去,看见温迎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火柴,正摸索着往炉子里点。

“你跑厨房来干什么!”陆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温迎吓了一跳,火柴掉在地上熄了,“哥?你回来了?”

“火灭了你还点!你看得见吗!”

温迎低着头没说话。他的手腕被陆起攥着,白生生的,像一截藕。

陆起意识到自己太凶了。他松开手,声音低下来。“你跑厨房来干什么?”

“我想给你热饭。粥凉了,我想生火……”

“你看得见吗你就生火!”

“我……又不是没生过……”

温迎又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盖住了半个手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陆起看着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站都站不稳。他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灶台上放着那碗粥,果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以后别进厨房。等我回来。”

“你回来太晚了。粥凉了,你吃了胃疼。”

“胃疼死不了。”

“能死。”温迎的声音很轻,“我外婆就是胃疼死的。”

陆起抬起头看他。

温迎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的手指很长,很白,在月光下透明得没有血色。

“你以后别去搬砖了。”他说,“我去。”

“你去什么去,你看得见吗?”

“我能摸。”温迎说,“我能摸砖,能摸水泥,能摸——”

“闭嘴。”陆起站起来,“吃饭。”

他把粥倒进锅里,重新生火。火柴划了三次才着,他的手在抖。温迎走过来,想帮忙,被他挡开了。

“坐着。”

温迎没动。他站在陆起旁边,听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哥。”

“嗯。”

“我今天去巷子口了。”

陆起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干什么?”

“张婶说,巷子口有个瞎子算命,一天能挣二三十。”

“什么瞎子,那叫先生。”

“我也能当先生。”温迎说,“我外婆教过我。生辰八字,天干地支,我都会。”

陆起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算什么命?你自己都看不见,你给别人算什么?”

“我能摸骨。摸骨算命,不用看。”

“摸个屁。你摸得出什么?”

“摸得出。”温迎抬起头,眼睛对着陆起的方向,“我摸得出。我摸你的手,就知道你搬了水泥,手上有伤。我摸张婶的手,就知道她儿子今年考不上大学。我摸……”

“够了。”陆起打断他,“吃饭。”

他把粥盛出来,两碗,一碗放在温迎面前,一碗自己端着。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温迎没动。

“吃。”陆起说。

“你让我去吧。”温迎说,“一天二十,你就不用搬水泥了。”

陆起把碗放下。“你知道巷子口是什么地方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瞎子,往那一坐,人家把你钱抢了,把你打了,你找谁去?”

“我不是瞎子。”温迎说,“我能看见一点。有光的时候,我能看见影子。”

“影子有什么用?”

“有用。”温迎的声音低下去,“我能看见你的影子。你走进院子的时候,我能看见一个黑影。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能看见光被挡住了。”

陆起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温迎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空的,嘴角抿着,有一种倔强的神情。

“吃饭。”陆起又说了一遍,“吃完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温迎终于端起碗,慢慢喝粥。喝了两口,他停下来。“哥,你手怎么样?”

“没事。”

“给我看看。”

“我说了没事,烦不烦!”陆起吼了一声。

温迎抖了一下,粥洒了。半碗在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陆起看着那摊粥,白乎乎的,在月光下像一滩烂泥。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煮糊了一锅粥,他爸把锅摔了,粥溅了一墙。他妈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割破了,血混在粥里,看不出来。

“对不起。”他说。

温迎没说话。他放下碗,摸索着去找抹布。陆起先一步把抹布拿起来,把桌上的粥擦干净。

“烫着没有?”他问。

“没有。”

陆起把抹布扔回灶台上,坐下来,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温迎坐在他对面,慢慢地把剩下的粥喝完,一滴也没剩。

吃完,温迎站起来收拾碗筷。陆起没拦他,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在月光里摸索。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温迎洗得很慢,很仔细,每只碗都摸一遍,确认没有滑腻的地方,才把它们放进柜子。

他安静地走过来,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陆起把手缩到桌子下面,但还是被他抓住了左手腕。

温迎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摸,摸到柔软的毛线,止住了。那是他早晨塞给陆起的手套。

“你没摘?”温迎问。

“戴着暖和。”

温迎的手指在手套上摩挲,轻轻地从手指摸到手腕,又摸回来。

“湿了。”他说,“里面湿了。”

“汗。”

“不是汗。”温迎把陆起的手拉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血味。”

他摘下手套。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下卷。手套摘到一半,停住了。

陆起的右手肿得像馒头,指关节处裂开了口子,血已经凝固,变成黑褐色。新的水泡叠在旧的水泡上,有的破了,有的没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温迎的手停在那里。

“包扎。”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拿来碘伏和纱布。

陆起看着他。温迎低着头,动作很轻,倒碘伏,润湿纱布,然后找到陆起的手,开始擦。

碘伏碰到伤口,刺得陆起吸了一口气。

“疼?”

“不疼。”

“骗人。”

温迎的手更轻了。他把每一条裂口都擦了一遍,然后用纱布缠起来。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又缠了两圈,又打了个结。最后陆起的右手变成了一只白色的拳头,只露出五个指尖。

“好了。”温迎说。

陆起看着自己的手。“缠太多了。”

“明天还要搬。多缠一点,少磨一点。”

陆起沉默着。他看着温迎柔软的头顶,看着他的手指。忽然,他拉着温迎的手,和自己十指相扣。

“手套小了。手指伸不到底。”

温迎僵了一下,片刻后才慢慢放松下来。他一点一点地摩挲着陆起的手,从手掌到手指,记住每一个肌肤的尺寸。

“我重新织。”他说。

“不用。”陆起说,“这个就行。”

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温迎往床边推了推。“睡觉。”

“你呢?”

“我坐一会儿。”

温迎没说话,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过了几分钟,陆起也走进来,在地上铺棉袄。今天比昨天更累,腰像断了一样,弯不下去。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棉袄铺平,躺上去。

刚一沾地,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在搬水泥。一袋一袋地搬,搬不完。忽然有人叫他,他回头,看见他妈站在工地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起,”她说,“回家吃饭了。”

他想答应,但喉咙里灌满了水泥,张不开嘴。他拼命跑,拼命跑,但工地太大,怎么跑都跑不到门口。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黑漆漆的。他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轻,像猫叫。

他爬起来,看见温迎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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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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