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晚上,陆起骑着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暮色,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
他停在门口,推开门,温迎正坐在小凳上准备生火。陆起把书包往墙上一挂,蹲下身接过温迎手里的火钳,说:“今天,别做了。”
温迎看向他的方向。
“那做什么?”
陆起拉着他走到屋里。
“带你出去。”
“去哪?”
“江边。”
温迎愣了一下,手指攥紧棉袄的下摆。
“为什么?”
“别问。”陆起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双温迎给他织的手套。旧的小了的那一只。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新的那一只,塞到温迎手里。
“戴上。”
温迎没说话,把手套戴好。有点大,手指伸不到头,但他把袖口往里面塞了塞,握了握拳。
“走吧。”
陆起说。
他们出门的时候,张秀英在堂屋看电视,头也没回。陆旭的房间门开着,传出游戏机的声音。谁也没问他们去哪。
陆起推着自行车,温迎跟在他旁边,手搭在车后座上。巷子很窄,路灯坏了两盏,黑一段亮一段。温迎走得很慢,陆起配合着他的速度,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哥。”
“嗯。”
“江边远吗?”
“骑车二十分钟。”
温迎没再说话。他们走出巷子,拐上大路,陆起跨上车,让温迎坐在后座上。温迎摸索着抓住座垫下面的弹簧,陆起说:“抓我腰。”
温迎犹豫了一下,手指往前移,攥住了陆起的衣角。
“抓紧了。”
车子动起来,风灌进领口,温迎缩了缩脖子。陆起骑得不快,尽量避开路上的坑,但这条路修得不好,颠一下,温迎的手就收紧一点。
“冷吗?”陆起问。
“不冷。”
“骗人。”
温迎笑了一下,没反驳。
江城在长江边上,从南巷骑车二十分钟就到江堤。江堤上是土路,坑坑洼洼,陆起骑得慢,温迎坐在后面,两只手攥着他的衣服。
江风很大,吹得温迎的头发往后飘。
“哥,到了吗?”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这次真快了。”
温迎听到江水的声音了。
哗啦,哗啦,很大。
陆起把车停在堤坝上,扶温迎下来。两个人坐在堤坝上,面朝长江。温迎看不见,但他能闻到水腥气,能感觉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湿的,凉的,重的。
“哥,江有多大?”
“很大。看不到对岸。”
“比南巷大?”
“比南巷大一万倍。”
温迎笑了一下。“那你以后带我去对岸看看。”
“好。”
温迎把脚伸出去,悬在堤坝上面,晃来晃去。
“哥,你说江里有什么?”
“鱼。船。还有……”他想了想,“还有死人。”
“真的?”
“嗯。淹死的。漂到下游去。”
温迎的脚不晃了。“你怕不怕?”
“不怕。”
温迎想了一会儿。“那我也不怕。”
陆起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没点,夹在指间。他看着温迎瘦削的侧脸,江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烟卷在指间微微颤动。
“哥,江水流到哪去?”
“上海。海里。”
“海有多大?”
“比江还大。”
“那海之后呢?”
陆起想了想。“没了。海就是尽头。”
“不是尽头。”温迎说,“海之后还有别的国家。别的城市。别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你教我的。”温迎笑了一下,“你教我看地图。你说地球是圆的,一直走,能走回来。”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被江风吹得发红,鼻尖有点冻僵了。他的唇角上扬着,在开心地笑。
“温迎。”
“嗯?”
“你想去哪?”
温迎愣了一下。脚不晃了,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我?”他低下头,手指攥着棉袄的下摆,“我能去哪?”
“随便说。想去哪都行。”
温迎沉默了很久。江水哗啦哗啦地响,远处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我想去有暖气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冬天不冷。不用生炉子,不用捡煤球。屋子里永远是热的,穿一件单衣就行。”
陆起没说话。
“还想……还想能看见。”
陆起的手指攥紧了。烟盒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腿。
“也不是想看见别的。”温迎急忙说,“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南巷长什么样。看看江是什么颜色。”他笑了一下,“你说江是黄的,我不信。我想自己看看。”
“江是黄的。”陆起说,“混着泥沙,像粥一样。”
“那不好看。”
“不好看。”陆起说,“你看不见,所以你觉得好看。”
温迎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许是。”
江风突然大了,卷起温迎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眯起眼。陆起看了他一会儿,拉着他的手,将他拉下来,“走了。”
“回家吗?”温迎问。
“去澡堂。”
天不冷的时候,陆起一般会在夜里,在院子一角洗澡。用软管接上水龙头,凉水冲,不冷,很舒爽。但冬天水龙头冻住了,软管硬得像铁棍。洗澡要去澡堂。
南巷外面有一条街,街角有一个澡堂,叫“大众浴室”。五毛钱一个人,没有单间,大通铺,一排水龙头,一群人光着膀子挤在一起。陆起带温迎去的时候,挑了最晚的时段,快打烊了,人少。
温迎第一次进澡堂,什么都看不见。他听到水声哗哗的,听到有人在说话,听到拖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啪嗒啪嗒声。空气是热的、湿的、闷的,像钻进了一个大蒸笼。
“哥。”他叫了一声,手在空气里乱摸。
“这儿。”陆起抓住他的手腕,“跟着我。”
温迎攥着陆起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湿滑,他差点摔倒。陆起扶住他的腰。
“小心点。”
温迎被扶了一下,站住了。他的腰很细,陆起的手几乎能环过来。陆起把手缩回去。
“到了。脱衣服。”
温迎松开陆起的手腕,开始脱衣服。外套、毛衣、秋衣。他脱得很慢,因为冷,也因为看不见。陆起在旁边等着,没催他。他自己已经脱完了,光着膀子站在雾气里,水珠凝在皮肤上,亮晶晶的。
温迎脱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停了一下。
“哥。”
“嗯。”
“你帮我。”
陆起伸手,帮他把秋衣从头上脱下来。温迎的头发乱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嘴唇有了血色。
陆起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喉咙发干。
“走。”
他拉着温迎走到水龙头下面,拧开。水从头上浇下来,温迎缩了一下。
“烫?”
“不烫。”
“就是……没准备好。”
“洗澡还要准备?”
温迎没说话。他站在水下面,让水浇在头上、脸上、身上。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摸到水,摸到鼻子,摸到眼睛。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
陆起看了他一眼,迅速移开目光。他在旁边洗自己的。他打肥皂,搓手臂,搓胸口,搓肚子。搓到后背的时候,够不着了。他没吭声,自己够了两下,放弃了。
温迎听到他的动作。
“哥,你够不着后背?”
“够得着。”
“骗人。你够了两下没够着。”
陆起没说话。温迎走过去,手在空气里摸,摸到陆起的肩膀。
“转过去。”
陆起转过身。温迎的手摸到他的后背,开始搓。他的手很轻,从肩膀搓到胯骨,从腰搓到肩膀。陆起的后背很宽,肌肉绷着,像一块木板。
“哥,你后背好硬。”
“嗯。”
“像木板一样。”
陆起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让温迎搓他的后背,肌肉绷着,像一块真正的木板。温迎的手指在他脊背上走,摸到骨头,摸到肌肉,摸到一道疤。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什么?”
“疤。这里。”他的手指按在陆起后腰的位置。
“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温迎的手指缩了一下。陆起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怎么了?”
“没怎么。”温迎继续搓。
陆起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让温迎搓他的后背。雾气在两个人之间飘散。水声哗哗的。
洗完了,两个人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擦身体。温迎裹着一条旧毛巾,头发还在滴水。陆起用另一条毛巾擦他的头发,动作很粗鲁,把温迎的脑袋揉来揉去。温迎被他揉得东倒西歪。
“哥,你轻点。”
“你头发太长了。”
“没钱剪。”
“回去我帮你剪。”
“你会吗?”
“会。剪刀咔嚓咔嚓,两下就完事。”
温迎笑了一下。“那你剪好看点。”
“丑了别怪我。”
温迎低下头,把脸埋在毛巾里,声音闷闷的:“丑就丑。反正我看不见。”
陆起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温迎的头顶,头发乱糟糟的,发旋的地方有一撮翘起来。他用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又翘起来。他又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哥。”
“嗯。”
“你在干嘛?”
陆起的手停了一下。“擦头发。”
温迎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让陆起擦他的头发。毛巾是粗的,磨得头皮有点疼。但陆起的手很轻。比平时轻。比他对任何人说话的声音都轻。
擦完头发,陆起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开始穿衣服。温迎坐在旁边,裹着毛巾不动,水珠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穿衣服。”陆起说。
“等会儿。”温迎把脸从毛巾里抬起来,“还热。”
陆起看了他一眼。澡堂里的暖气还在烧,管道发出轻微的嗡鸣。温迎的脸被蒸得发红,像熟透的柿子,睫毛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一簇一簇地翘着。
“会感冒。”
“再坐一分钟。就一分钟。”
陆起没再催。他把自己的衣服穿好,毛衣套了一半,袖子还空着,坐在温迎旁边等。长椅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被无数人的屁股磨得发亮。
“哥。”
“嗯。”
“你后背的疤,疼吗?”
“小时候疼。”陆起把另一只袖子穿上,“现在不疼了。”
“怎么烫的?”
陆起停了一下。“我妈。她不高兴的时候。”
温迎没说话。他裹着毛巾,坐在热气里,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空气里摸,摸到陆起的膝盖。
“哥。”
“嗯。”
“以后我照顾你。”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眼睛闭着,眼皮上有几颗小小的雀斑,被热气蒸得更明显了。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垂,像是真的在很认真地承诺。
“你?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温迎没说话。陆起站起来,把温迎的衣服拿过来,一件一件地递给他。
“穿衣服。回家了。”
温迎接过衣服,开始往身上套。他穿得很慢,毛巾还在身上,缠手缠脚的。陆起看着他折腾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把毛巾扯下来,抖开,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拿起秋衣,找到领口,套在温迎头上。温迎配合地伸手,胳膊伸进袖子里。
“毛衣。”陆起说。
温迎接过,自己摸索着穿。他穿反了,标签卡在脖子后面,他扯了两下没扯好。陆起把毛衣拽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套上。
“裤子自己穿。”
温迎弯腰找裤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陆起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温迎把裤子穿上,系皮带的时候系错了孔,松垮垮地挂在胯上。陆起没帮他,看着他自己在那里摸索。
“好了。”温迎说。
“皮带松了。”
温迎又摸了一会儿,重新系好。他站起来,在原地踏了两步,确认鞋子都在脚上。
“走吧。”陆起说。
他们走出澡堂,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温迎打了个哆嗦。陆起把围巾摘下来,绕在温迎脖子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你呢?”
“我不冷。”
他们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照得地面发青。温迎的手搭在车后座上,手指偶尔蹭到陆起的手背,凉凉的。
“哥。”
“嗯。”
“今天我很高兴。”
“嗯。”
“哥,你高兴不?”
陆起没说话。他推着车,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结冰的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
“嗯。”他说。
温迎笑了一下,手从车后座上移开,往前探,摸到陆起的胳膊,攥住了他的袖子。陆起没说什么。
路上经过路边摊。在卖馄饨。
“哥,我饿了。”温迎停下脚步,鼻子动了动,“是馄饨吗?”
“是。”陆起也停下来,看着那个摊位。一个煤炉上坐着大锅,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中散成白雾。摊主是个老太太,裹着棉袄,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吃吗?”陆起问。
“吃。你带钱了吗?”
“带了。”
陆起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拉着温迎的手走过去。老太太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两碗?”她问。
“两碗。”陆起说。
摊位很小,只有一张矮桌,两条长凳。陆起让温迎坐在靠里面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挡住风。桌子油腻腻的,陆起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温迎面前的桌面。
“哥,你也擦擦你的。”
“嗯。”
老太太端上来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葱花和紫菜,还有几滴香油。温迎低下头,闻了闻,“好香。”
“小心烫。”陆起说。
温迎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皮很薄,一咬就破,肉馅是白菜猪肉的,带着姜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
陆起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他吃得很快,几口就下去半碗。温迎吃得慢,一个一个地数似的,勺子在碗里轻轻碰出声响。
“哥,你的好吃吗?”
“一样。”
“那你怎么吃得那么快?”
“饿。”
温迎笑了一下,继续吃。吃到一半,他停下来,把碗往陆起那边推了推,“给你几个。”
“不用。”
“我吃不完。你吃。”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双颊的红润还没消失,嘴唇被热汤浸湿地带上了血色,还有一点亮晶晶的,大概是香油的原因。
陆起低下头,把碗推回去,“你吃。我饱了。”
温迎没再推,把剩下的馄饨吃完。汤也喝了,碗底剩下几粒葱花,他用勺子刮了刮,刮不起来。
“饱了?”
“饱了。”
陆起站起来,去付钱。老太太摆摆手,“五块。”
陆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老太太找了三个硬币,陆起塞进兜里,走回来。
“走了。”
温迎站起来,手在桌上摸了一下,确认没落下东西。陆起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
“哥,馄饨多少钱?”
“两块五一碗。”
“贵吗?”
“不贵。”
“那就好。”
陆起没说话。
他们走到自行车旁边,陆起开锁,把车推出来。温迎坐在后座上,这次没等陆起说,手就攥住了他的衣角。
“抓紧了。”
“嗯。”
车子动起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温迎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他的头轻轻抵在陆起的后背,脸上的神情柔软而安宁,仿佛他正枕着柔软的枕头,睡在有暖气的房间里。
陆起骑着车,耳朵往后听着。风很大,他听不见温迎的呼吸声。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一下,撞得又重又响,撞得他肋骨疼。
他骑得更慢了,避开路上的所有坑洼和结冰的水洼。
自行车走进巷子的时候,张秀英已经睡了,堂屋的灯灭了。陆旭的房间还亮着,游戏机的声音没了,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起轻轻停下车。温迎没动静,仍保持着倚靠的姿势,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陆起没叫醒他。他单脚撑地,让自行车保持平衡,在原地停了很久。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谁家窗户漏出的电视杂音。月光从两栋旧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院子里。
“温迎。”他终于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温迎没动。
陆起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脚伸过去把自行车支好,侧过身,将他轻轻托起。温迎的头顺势滑向他颈窝,带着馄饨香气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
陆起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温迎。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是刚才馄饨的香油。
陆起盯着那点油渍看了一会儿,腾出一只手,用拇指把它抹掉了。
温迎在梦里皱了皱眉。
陆起的手收紧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里传来几声女人的呻吟和像是皮带在拍打肉的“啪啪”声音。陆起猛地一颤,手收得更紧了。温迎在梦里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个声音。他听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怀里有温迎。
他抱着温迎回了房间。
门在身后“咚”地一响,很大声。
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起把温迎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他下巴。月光正移到窗台,房间亮起半边。
陆起看着温迎。